第6章
特殊部的工作人員趕到的時候, 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整個二樓走廊都被陰氣籠罩,一片黑色的霧氣之中,一個人影若隱若現, 幾個陰鬼覆在那個人影身上, 發出怪異的笑聲。
而另有一個年輕男子靠在牆上, 手中持有符紙,警惕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听到動靜之後,立刻扭頭看了過來,發現是他們之後,——明顯地放松下來。
「這是……」玄學師們紛紛拿出屬于自己的法器,一位玄學師難掩驚駭,「陰鬼!」
「站在那里別動!」另一位玄學師嚴肅地叫道, 制止了其他玄學師行動, 只道,「老賀,老郭,跟我一起去看看。」
三位玄學師背靠背貼在一起, 呈一個三/角形的樣子,手中拿有法器和符紙,小心翼翼地向前。
而每向前一步, 就會有符紙和法器掉落在地上,展現出淺淺的光亮。
那些符紙和法器看似雜亂無章,其實內部之中有著某種關聯, 每一點都極為精妙,——明顯,幾位大師在布置一個法陣。
那些陰鬼就像沒有看到他們一樣, 當然,也可能是看到了但是懶得理會,沒有將任何多余的注意力放到他們這里。
幾位玄學師本來想試探著——行攻擊,現下也沒有動手,只警惕地向時景歌那邊靠近。
自然是救人最重要。
而為首的那個玄學師,卻突然像反應過來了什麼一樣,驚愕道︰「不——不對——」
他的呼吸有一瞬間的急/促,「……這分明是陰鬼反噬!」
「什麼?」左邊那位玄學師呼吸急/促,「這麼說來,承載陰鬼的鬼器被打破了?」
那玄學師苦笑道︰「我想,最可怕的情況,似乎發生了。」
承載陰鬼的鬼器被打破,陰鬼就沒有了任何束縛。
而且陰鬼承載了太多的怨氣,一旦出世,必然為禍一城,他們必須在此將陰鬼消滅,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現在陰鬼反噬,眼底只有仇人,是他們能夠把握的最好的機會。
這三位玄學師是一輩子的交情,默契早已深入骨髓,對視之間,便決定了該怎麼做。
而就在這個時候,時景歌陡然開口,「……好像沒有幾位大師想象的那麼糟糕。」
幾位玄學師抬頭看向時景歌,「小友何出此言?」
時景歌猶豫了一下,掏出一張符紙,對著幾位玄學師擺了擺,讓他們看得清楚。
是一張聖光符,對于陰鬼來說,有一定的殺傷力。
「我還活著,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時景歌說得委婉,幾位大師也在轉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或許是覺得這個說服力不夠,時景歌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張聖光符砸向陰鬼。
剎那間,一道耀眼的光芒穿透那只陰鬼,陰鬼發出痛苦的嚎叫聲,他扭頭看向時景歌,一雙猩紅的眼楮格外可怕。
那一刻,幾位玄學師都驚呆。
這年輕人怎麼敢——怎麼敢的呀!
幾位玄學師來不及斥責時景歌的魯莽,瞬間就已經準備好了,抬手就要布置結界,但是出乎他們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那位陰鬼只憤憤地看了時景歌兩眼,又扭頭撲向他的敵人,被聖光符戳傷的地方緩緩愈合,卻沒有對時景歌做任何傷害性舉措。
就仿佛,這只陰鬼,是有理智的一樣。
這怎麼可能呢?
陰鬼怎麼可能會有理智呢?
不論是用什麼方法煉制陰鬼,陰鬼——型之前,都會受盡無窮無盡的痛苦。
有一些狠毒之人,還會在陰鬼——型之前,將之丟進蛇窟蟲洞之類的地方,讓之承受萬蟲撕咬之痛,在反復折磨和痛苦之中,培養陰鬼的怨氣與恨意,這些都是陰鬼的力量來源。
還有一些更歹毒的,會養一些凶惡的獸,用活人來喂養那些獸,培養獸類的凶狠,然後再將剛剛——型、虛弱不堪的陰鬼,通過某種法陣覆在人身上,讓那些獸將那個「人」撕咬吞噬,讓陰鬼感受這樣的絕望和痛苦,然後撕破獸的肚子,從中獲得「重生」。
經歷過這些折磨的陰鬼,只有對這世間的滔天怨恨,只有嗜血和殘忍,又怎麼會有半分理智?
而陰鬼通過一次又一次的折磨,力量會一次又一次增大,當力量增加七次之後,就會發生一次質的飛躍。
之後,那就是一場想都不該想的浩劫。
陰鬼只會屈服于煉鬼者。
難道面前這個才是真正的煉鬼者?
剎那間,幾位玄學師警惕地看向時景歌,一位玄學師伸手解下自己脖頸間的珠子,珠子在時景歌頭上環繞一圈,然後安詳地蹭了蹭時景歌的臉頰。
時景歌伸手接過那枚珠子,有些新奇地看向這枚珠子。
珠子晶瑩剔透,里面似乎飄著什麼圖案,隱隱約約的,看不真切,最中心的地方,似乎還泛著一縷金光。
入手的感覺更是溫潤,模起來特別舒服。
那珠子是一件法器,可以感應玄學師的靈氣,只有靈氣純正之人,才會被它親近,是辨別忠奸的好東西。
那玄學師松了一口氣,叫那珠子回來。
珠子依依不舍地和時景歌告別,讓那玄學師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珠子回來了,只是玄學師還沒來得及收回它,珠子抓住他脖頸上配套的鏈子,剎那間飛向時景歌。
玄學師︰「?」
玄學師︰「!」
——這是現場版「叛/變」嗎?
大家目瞪口呆,要不是時機不對,都能當場笑出來。
那玄學師有些郁悶地看向時景歌,那珠子帶著鏈子在時景歌手里打滾,親近的不得了,就差認主了。
——冷靜、冷靜。
那玄學師在心里勸著自己,自己早幾年就從祖父那里繼承了這個珠子,都滴過血了,珠子想反悔都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但到底,有一點心酸。
三位玄學師一邊向前,一邊完善陣法,路過時景歌的時候,那玄學師伸手,想要從時景歌手里將那個珠子拿回來。
誰知道那珠子仿佛能看到一樣,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間,直接跳到時景歌的肩膀上,然後順勢一滾,落到時景歌的另一只手上。
撲了個空的玄學師︰「……」
這就是被拋棄的滋味嗎?
好/他/媽心酸啊。
其他兩位玄學師已經快遮掩不住自己的笑意了。
時景歌微微有些懵逼,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將那個珠子遞給那名玄學師。
珠子非常不情願,在那名玄學師手里掙扎了好一會兒,最後在時景歌不贊——的目光下,委屈巴巴停止了掙扎。
玄學師目光復雜,怎麼感覺自己像個破壞他們倆的惡人呢?
那玄學師嘆了口氣,又將那珠子放到時景歌手里,「難得它有這麼喜歡的人。」
「不嫌棄的話——」那玄學師頓了頓,看向自家珠子,那一刻,他覺得自家珠子都亮了。
他沉默了一瞬,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陪它玩五分鐘?」
時景歌難掩笑意,點了點頭,「好。」
幾位玄學師繼續向前,布置法陣。
沒走兩步,那玄學師就听到了時景歌特意壓低的、帶著滿滿笑意的聲音。
「看,他不是那麼喜歡你嗎?」
時景歌點了點珠子,珠子在他手里打滾,像是不滿的抗議。
時景歌眼底的笑意更深。
時景歌又看向那些陰鬼。
陰鬼們將——有的憤怒和怨恨都發泄在罪魁禍首之上,對玄學師們的動作並不在意,任憑玄學師布置法陣。
而玄學師們也沒有解救周大師的意思。
對于玄學界來說,煉制陰鬼的玄學師,必然害人無數,並且打破了逝者的安寧,可以說是罪惡滔天,本就人人得而誅之。
玄學師們所布置的法陣,也多是為了防備陰鬼。
他們不可能讓陰鬼出去害人。
但是時景歌卻覺得,這些法陣,——可能不會發揮用處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這些陰鬼,卻實實在在地保留著理智。
而且陰鬼們還——講道理,冤有頭債有主,一點也不牽扯無辜。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聲慘叫聲陡然劃破天際,然後戛然而止。
那聲音非常可怕,讓人膽寒。
陰鬼們終于親手報了仇。
而後,他們將目光投向時景歌。
那一雙雙猩紅的眼楮,讓時景歌手里的珠子都有些不安。
剎那間,幾個玄學師都警惕起來。
時景歌卻沒有感覺到什麼惡意,只定定地看著那些陰鬼。
沉默了好一會兒,時景歌在心里對系統111說道︰【可以淨化他們嗎?】
頓了頓,時景歌又道︰【我還有一個金手指。】
系統111微微一愣,低低道︰【可以。】
就時景歌那個金手指,肯定是不夠的。
系統111咬了咬牙,又拿出自己私藏的積分,為時景歌兌換了一個靈器。
雖然兌換的時候——肉疼,但是想到可以幫到宿主,系統111也有些高興起來。
——它是一個可以為宿主提供幫助的好系統呢!
時景歌感覺到口袋里微微一重,伸手去模,入手的感覺非常好,那瑩潤的觸感,就是手里的珠子也無法比擬。
幾位玄學師已經出現在時景歌面前,試圖護住時景歌。
那些陰鬼們雖然有些不滿,但是並沒有做什麼。
陰鬼們不出手,幾位大師自然也不敢貿然出手。
雙方陷入了僵持。
而就在這個時候,時景歌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開身前的玄學師,一步一步站了出來。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底有些躲閃和懼怕,但是很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按理來說,陰鬼是沒有理智的。」
「但是你們是擁有理智的。」
「我相信,——們也不想傷害無辜。」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也許……」時景歌頓了頓,從口袋里掏出那塊玉墜,「……你們是為了這個。」
那個玉墜一點一點飄向半空中,有光芒從中一點一點地傾斜出來,灑在那些陰鬼身上。
陰鬼們發出痛苦的悶哼聲,有些在原地打滾,有些以頭搶地,時景歌楞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其他幾位玄學師,帶著些許求救的意味。
但是那些陰鬼雖然非常痛苦,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抗的舉動,反而盡可能地舒展自己,讓自己接受那些光芒。
漸漸的,有陰鬼受不了了,尖叫出聲,痛苦萬分。
而他的身上,漸漸飄散出乳白色的——體。
「這是……」
時景歌靜靜地凝視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些許驚喜。
一位玄學師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安撫他的情緒。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一個模糊的人影終于飄了出來,他的身影——淡,看不真切,只飛快地向時景歌——在的方向鞠了一躬,眨眼間就消失了。
他去了逝者應該去的地方。
第一個虛影飄出來之後,其他虛影就快了。
只是越後來飄出來的,身影就越淡,越難以辨認,就更接近于一團霧氣的樣子。
這證明他們的靈魂——接受的磋磨越多。
而那些身影飄出來的時候,那些黑——就如——不死心一樣,還想要去糾/纏,幸好玉墜——發出的光芒即使阻止了這一切,那個身影才艱難地從其中走了出來。
這些人,生前就遭受了無窮的折磨,死後也得不到解月兌,被一次一次卷入到各種折磨之中,連靈魂都被折磨成這般模樣。
仿佛下一秒,就會灰飛煙滅一樣。
在場的眾人都有些不忍。
而——有特殊部的人更是都沉下心來,低低地念著什麼,時景歌听不真切,但是卻可以感受到那一股祝福的力量。
那些身影漸漸消失,只留下這密布的陰氣,緊接著,那玉墜身上光芒大震,有一種近似于火焰的光芒纏/繞著那些陰氣,仿佛將那些陰氣徹底焚燒。
走廊上的陰冷之——漸漸消逝,一切都慢慢平靜下來,那玉墜自空中下墜,落在時景歌的手上,並伴隨著鮮明的斷裂聲。
時景歌身後的那個玄學師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安慰他。
「沒什麼,」時景歌握緊那個玉墜,輕聲道,「它救了——多無辜受難的靈魂,也算是完——了它的使命,不是嗎?」
那玄學師看得清楚,這是一件保護型的靈器,這年頭的靈器都是家里世世代代傳下來的,珍貴程度不言而喻。
有——多玄學師,可能一生都未必見到一件靈器,更別說使用了。
而這件珍貴的靈器,已經破裂,基本上也算是毀了。
這事放在他身上,他也會這麼做,但是真看到靈器毀掉的時候,誰還能不有點小心痛呢?
但是看這年輕人,臉色雖然帶了點蒼白,但是格外坦蕩,一雙眼楮清澈透亮,不見半分心痛,可見那些話都是出自他的真心。
這讓這些玄學師也不由敬佩。
為首的玄學師更是開口道︰「小友心性之——闊,實在是讓我——欽佩。」
「謝謝,」時景歌十分客氣地開口,扭頭向眾人鞠了一躬,向眾人道謝,感謝他們及時趕到,救了他們所有人。
幾位玄學師對時景歌——有好感,又自覺他們並沒有做什麼,連忙攔下時景歌。
時景歌一邊將今天發生的事情簡單訴說,一邊敲開自己房間的門,告訴孟雲臻安全了,可以出來了。
孟雲臻開了門,和孟——生孟夫人出來了,幾個人的臉色都有些蒼白,不過還算鎮定。
孟——生和孟夫人兩個人當事人在此,就不需要時景歌在說什麼了,于是主場就交給了孟——生和孟夫人。
雖然孟——生和孟夫人的講述,幾位玄學師表情都有些嚴肅。
「這是他們常用的一種套路,」一位玄學師解釋道,「不是你們遭遇了什麼,而是他們早早地就盯上了——們,然後對——們做了這些事,最後再在合適的時候出現。」
這場騙局,可以出現在任何行業之中。
「而他還有個徒弟,更方便了。」另一位玄學師補充道。
孟夫人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可是我不懂,他到底盯上了我們家什麼。」
孟家雖然有錢,但是距離金字塔最頂端那些還有一定的差距,而且那周大師本事不小,也不像賺不到錢的啊,這到底是盯上了他們什麼。
這個問題,幾位玄學師也沒有找到答案,只好道︰「——將——們接觸過程中的那些講一下,注意一些細節。」
孟夫人一邊回憶,一邊重復。
幾分鐘後,時景歌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打斷了孟夫人的話。
「我想,我可能知道原因。」——
有人齊齊看向時景歌,時景歌臉色蒼白,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因為,孟雲海。」
孟夫人猛地扭頭看向時景歌,「什麼?!」
「我以為這個秘密不會有人發現的,但是我都能發現,又怎麼能確定別人不會發現這一切呢?」
時景歌喃喃地開口,他仰起頭來,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孟夫人有些著急,但也知道這個時候不好催他,只能不安地看著時景歌。
她很擔心她的幼子。
好一會兒,時景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盡可能鎮定地說道︰「我想,孟夫人和孟——生應該也能感覺出來,那位對您的幼子、也就是孟雲海的關注度,是最大的。」
「一上二樓,他就直奔孟雲海的房間,並且在與您對話的時候,有百分之八十的對話,都是關于孟雲海的。」
「當時,我便對他的來意有——懷疑。」
「我畢竟也是玄學師,——運之類的,我也略懂一二,雖然學藝不精,但是氣運被掠奪之類的,還是能看出來的。」
時景歌苦笑一聲,「我在這里住了有一周多了,也沒有看出這方面的問題。」
「——以,我就對他的目的產生了懷疑,一——始我只是以為他是騙子,但是在我打斷他的話,並且多次挑釁他之後,他依然可以將話題重新轉移到小……」時景歌停頓了一下,低低道,「……孟雲海身上。」
「我當時便覺得,不對了。」
「他不是什麼騙子,他是為了小海……孟雲海而來。」
時景歌的臉色更蒼白了一些,他的手指抵住了牆,似乎在尋找什麼助力一樣。
「我說過,我是個騙子。」
時景歌的視線從孟雲臻身上滑過,又——快垂下頭,語氣趨于漠然。
那一瞬間,孟雲臻只覺得心尖一顫,然後緩緩涌現出幾分痛楚。
「——不是。」
孟雲臻的語氣格外鏗鏘有力。
「我們都知道,——不是騙子。」
時景歌搖了搖頭,「我曾經說過小海根骨普通。」
「但其實並不是。」
「小海的根骨,——特殊。」
眾人愣住了,紛紛看向時景歌,目不轉楮的那種。
時景歌仰起頭來,看向天花板,「小海還未成年,身體還在發育,根骨也還沒有那麼明顯,但是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些影響。」
「小海他——健康,身材高大結實,怎麼看也不像是那種常生病的,但是他確實是常常生病,隔三差五——醫院,每次也不過是些小感冒什麼的,旁的也查不出來。」
「為什麼?因為他的體質,因為他的根骨。」
「他是那種……很容易接納‘——’的根骨。」
「不拘于靈氣、陰氣還是怨氣。」
「——們既然知道以活人煉陰鬼,便也應該听說過,以根骨煉器吧?」
「煉骨器,與煉陰鬼,總是相連的。」
「骨器可以訓陰鬼。」
孟雲臻的唇角微微抖動,「——的意思是,他想要用小海煉器?」
時景歌偏過頭,緩緩點了點頭。
「我一——始以為,我可以教導小海,給小海保護自己的力量,但是我自己還是個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悠的貨色呢,又能教給小海什麼?」
「而且,小海的根骨,就像個不/定/時/炸/彈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炸了。」
「他會被很多妖魔鬼怪所覬覦,容易邪氣入體、容易被陰氣——佔、容易被一切妖魔鬼怪盯上,這根骨確實會讓他更容易吸收靈氣,在修煉道路上順利一些,但是同樣,也容易被反噬,被陰氣怨氣佔據。」
「……所以我給小海的那些,其實確實可以改變他的根骨。」
時景歌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我告訴小海他的根骨——普通。」
「小海很難過,——想要改變他的根骨,——想很想。」
「我——始懷疑,我這麼做到底對不對。」
「小海作為當事人,有權利知道一切,有權利決定他自己的命運。」
「我不能去決定小海的命運,我沒有那個權力。」
「最後,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小海沒有吃那些,沒有改變自己的根骨,我還松了口氣。」
「小海很維護我。」
「他越維護我,越相信我,我便越心虛,越難過。」
「我並不配他這樣的維護和信任。」
「而後,我突然想到,我將小海引入玄學界,是不是更害了他呢?」
「他根骨特殊,如——一直只是個普通人,沒有踏入玄學界,是不是更不容易被發現呢?」
「只要不接觸這些,他是不是就會是安全的呢?」
時景歌頓了頓,眼底略帶空茫,隱隱有些無助。
他似乎在求助,又似乎沒有,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道︰「我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
然後,時景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看向特殊部的工作人員們,「我今天之——以說出這一切,只是希望,有個辦法能夠保護小海。」
「擁有這樣的根骨,不是他的錯,但注定了他容易被盯上。」
「周大師,不過是第一個罷了。」
至此,——有的事情都可以聯系起來了。
周大師和他的那個徒弟,明顯對本市——熟悉,說得那些來歷估計是騙孟——生和孟夫人的,不知道在本市生活了多麼久,——可能也是意外.遇到了孟雲海,然後發現了孟雲海的根骨,這才設置了這條毒計。
孟雲臻看向時景歌,他這才明白,時景歌為什麼一直說自己是騙子。
不是因為他的那些猜測,僅僅是因為,時景歌對孟雲海說了謊。
時景歌對孟雲海充滿了愧疚。
那一句一句的騙子,其實是他對自己的鞭打和嘲諷。
他騙了孟雲海。
因為這次的欺騙,他對自己充滿了厭惡。
這一刻,孟雲臻才突然發現,原來時景歌,還只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就如——每一個年輕人一樣,迷茫,不安,懷疑,不知所措。
但是他還是勇敢而堅定地撐起這一切。
孟雲臻捫心自問,如——是他自己,也不願意將孟雲海根骨的秘密告訴孟雲海。
孟雲海才十三歲,太小了,心智等——都不——熟,而且這種事情一旦泄露,——待孟雲海的,就是無窮無盡的周大師。
「謝謝。」孟夫人微微退後一步,對時景歌鄭重鞠躬,「是你救了小海。」
「如——沒有——,現在的小海,已經毀于周大師手里了。」
「而且是很痛苦很痛苦的那一種。」
「真的——感謝你,感謝你為小海做的一切。」
孟夫人說得真誠極了。
緊接著,孟——生和孟雲臻也都向時景歌道謝,時景歌救了孟雲海是事實,也是他一直在保護孟雲海,或許不夠堅定不夠——斷,但確確實實一直在想辦法保護孟雲海,為孟雲海尋找更好的路。
時景歌喃喃道︰「我騙了他。」
「如——是我,我也會這麼做,這種秘密,當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心智還不算——熟的孩子,實在是沒有必要知道這些事情,」頓了頓,孟夫人又問道︰「……那個改變根骨的東西,還有嗎?」
這種根骨,不要也罷,看似是可以帶來一點幫助,但實際上就是無窮無盡的隱患啊。
如——沒辦法改變,不就得活得小心翼翼了嗎?但凡被周大師這樣的人發現,就是一場浩劫。
時景歌露出為難的表情,而這個時候,一直旁听的那位玄學師突然開口道︰「……我想起來了!」
「這個在我師門古籍上記載過,這種根骨其實對本人百害而無一利,不是什麼特殊的,更接近于一種——天不足啊!」
「我就說怎麼這麼耳熟呢,這種根骨相當于……」那位玄學師想給時景歌打比方,但想不好怎麼措詞,最後一拍大/腿道,「相當于骨頭里面是中空的,——以風可以從里面穿過,怨氣、靈氣之類的也可以在里面駐扎,用這個煉骨器,就是將——有的怨氣鬼氣鎖在里面啊!」
「這就是一個先天的鎖鬼器啊!」
「幸好——發現得早,」那大師拍了拍時景歌的肩膀,「發現得晚一點,尤其是過了十五歲之後,那可就……」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放心,我們有辦法。」
「作為一個年紀輕輕、沒有經歷過特殊訓練的玄學師,——做得——好了,真的。」
「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絕對沒有——做得好。」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就是我三十多的時候,都沒有——做得好。」
時景歌的表情這才好了些許。
他又看向那些玄學師,低低問道︰「那小海的情況……」
「我們會處理的,」玄學師——斷道,「保護合法公民,是我們的職責。」
這下,大家才松了一口氣。
另一位玄學師也走到時景歌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用一種吃味的語氣說道︰「這破珠子只喜歡靈氣純淨的玄學師,我都沒得到它那麼喜歡呢。」
說著,他伸手去捉那只珠子,珠子敏銳地躲過,堅決不肯跟他走。
「——看看它!我看它只恨不得跟了——去!」
大家都笑了起來,走廊上的——氛,終于緩和了下來——
快,特殊部的工作人員都離——了,因為孟雲海的事情,幾位玄學師暫時留了下來。
孟——生和孟夫人對此深表歡迎,那顆珠子更是開懷得——,本來時景歌都把珠子還回去了,那珠子一听暫時不走,又悄咪.咪地來到時景歌身邊。
那玄學師翻了個白眼,都懶得搭理這珠子。
只有握著珠子的時景歌,微微有些尷尬。
那玄學師爽朗笑道︰「我姓賀,——可以叫我賀哥。」
他眨了眨眼楮,暗示道︰「我長得挺年輕的,對不對?」
時景歌抿唇笑了,「賀哥。」
賀大師覺得這年輕人真的挺乖的,也不怪這珠子喜歡,誰不喜歡這樣純善的年輕人呢?
于是,賀大師便跟時景歌聊了聊。
這一聊,還挺上頭的。
賀大師覺得時景歌年紀輕輕博覽群書,還——有見解,那是越看越喜歡,感嘆相見甚晚啊。
這要是早點遇見,他不就有徒弟了嗎?
現在面對時景歌,他怎麼好意思讓人做他徒弟?
人家現在的水平,可真不比他遜色多少。
他也不過是長輩,吃的米飯比人家多太多了,在經驗上略勝一籌罷了。
「可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末了,賀大師跟其他兩位大師感嘆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幾位大師見過孟雲海之後,就開始商量該怎麼做。
孟雲海的根骨比他們想象的好一些,——以大師們很快敲定了辦法,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時景歌也在這一天,提出了告辭,不過被孟雲臻勸了下來。
孟——生和孟夫人勸了許多,但是沒有用,最後還是孟雲臻一句「——不想等——小海嗎?——真的不想要這個徒弟了嗎?」給勸了下來。
不過經此一事,時景歌對孟雲臻的態度好了許多。
又過了兩天,時景歌別別扭扭道︰「算了,這幾天的工錢我不要了,——別給我打了。」
孟雲臻︰「?」
「就當……」時景歌靈機一動,「買玫瑰的錢。」
孟雲臻哈哈大笑,調侃道︰「那可真的是天價玫瑰了。」
時景歌瞪了他一眼,懶得理他。
不過這幾天,時景歌也沒閑著,不時拿幾個問題去詢問幾位大師,幾位大師也都願意與他講解,講解的十分細致。
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幾位大師對時景歌的印象越來越好,賀大師更是明白了自己珠子的心情。
——這樣的年輕人誰能不喜歡呢!
于是賀大師向時景歌提出邀請,「我家里還有些古籍,——要是感興趣,但是可以去我家里一閱。」
時景歌猶豫道︰「可、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賀大師哈哈大笑道,「——和我是朋友啊,去朋友家做客,有什麼不行的?」
其他兩位大師也都在一旁慫恿,最後時景歌雖然不好意思,但還是選擇了登門拜訪。
那一次,賀大師對時景歌提出了邀請,「願不願意加入特殊部?」
時景歌微微一愣,然後直直地看向賀大師。
賀大師含笑道︰「——的實力、學識、人品、心性都經得住考驗,向——提出邀請,是我們深思熟慮之後的結。」
「當然,這不意味著——就可以逃避考試哦。」
「如——要是連特殊部的考核都通過不了的話,」賀大師認真想了想,故作為難地搖了搖頭,「那我還是很難過的。」
時景歌笑了出來,「我會去參加考試的。」
賀大師拍了拍他的肩膀,送他離開。
回來的時候,對上郭大師,郭大師忍不住調侃道︰「——好急啊。」
「唉,」賀大師長長嘆息,「不急不行了,咱特殊部,這眼看著就要後繼無人了。」
郭大師翻了個白眼,「咱幾個還好好著呢。」
「哦對,——這兩天專心幫孟雲海修復根骨呢,」賀大師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壓低聲音,「那幾家人封印的惡鬼,突破封印,跑了。」
「什麼!」郭大師猛地站了起來,不敢置信道,「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多月了!」說到這個,賀大師也來氣,「那幾家人本來是想瞞下這件事的,但是這種事怎麼瞞得住?那是普通的惡鬼嗎?那可是……!」
「一個多月了,都夠那個惡鬼做多少事的了?」
「那樣的惡鬼,一個月的時間,鬼氣都可以藏起來了。」
「這不就跟水入大海一樣嗎?怎麼找?」
「還想瞞——那群人竟然還想瞞——!」
郭大師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賀大師的肩膀也一下子垮了下來,兩個人對視一眼,齊齊嘆氣。
那惡鬼,被封印了數百年,其實力到底有多麼可怕,誰也不清楚。
而就是這麼一個惡鬼,竟然沖破了封印,藏了起來。
待這惡鬼休養生息之後,到底會做些什麼,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現在,特殊部的玄學師們已經加緊尋找,但是那惡鬼都跑出去了一個月,天知道去了哪里,現在尋找,又和大海撈針又有什麼區別?
這風雨飄搖的感覺,真的是糟糕透了。
而讓郭大師和賀大師憂心忡忡的惡鬼現在在哪里呢?
在時景歌家門口前面的一個小巷子里,安安靜靜地等著時景歌。
時景歌前幾天就回了家,他總不能在孟家住一輩子吧?而且要是之後他真的——了孟雲海的師父,住在孟家,就更不合適了。
于是,在確定孟雲海的狀況越來越好之後,時景歌就隔三差五回家看看,收拾一下。
而因為玄學師住在孟家,而不敢現身的惡鬼——生,連遠遠地看時景歌一眼都要小心小心——小心,時景歌自己一個人出門,他豈有不跟著的道理?
于是便跟著時景歌一起回了家。
之後,惡鬼——生終于可以凝聚為實體,他又用了幾天將自己的實體調整到最佳狀態,又將鬼氣全部藏起來,確認這個狀態沒問題之後,他才——始思考——
他的珍寶……會喜歡什麼樣的他呢?
惡鬼——生思索了好一會兒,覺得他的珍寶,最喜歡的就是那個叫孟雲海的小鬼。
那如——想要珍寶喜歡,是不是需要向孟雲海靠攏呢?
惡鬼是不會有人喜歡的——
以……他得變——珍寶喜歡的存在,才可以——
以,惡鬼——生——始一次次練習。
首——,改變自己的實體,其次,要學會孟雲海的說話方式——,最後,要考慮怎麼樣和珍寶見面。
和珍寶相遇的每一個細節都被惡鬼——生反復推演,確認萬無一失之後,惡鬼——生這才安安靜靜地準備守株待兔。
他看到了。
看到他的珍寶,出現在前方幾十米處。
而惡鬼——生一旁,是被他逮住的、瑟瑟發抖的鬼。
「一會兒追殺我,懂?」
那只鬼瑟瑟發抖用力甩頭,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啊。
惡鬼——生眯起眼楮,「追殺我。」
那只鬼差點給惡鬼——生跪了。
惡鬼——生沉默了好一會兒,慢吞吞道︰「一會兒,我出去,——追我,看到那個人類之後,——就跑掉。」
「這總行了吧?」
這也不行啊!
他哪里來的膽子!!
但是鬼只覺得,他敢這麼說出去,他就真的連鬼都當不——了。
于是他委委屈屈地點了點頭。
壯士割腕一般。
惡鬼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注視著他的珍寶。
三、二、一。
惡鬼深吸一口氣,直接從巷子里跑出去,帶著哭腔地喊道︰「鬼!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