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天晚上, 時景歌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他仿佛被什麼人窺探一般,那種視線如影隨形, ——是他卻並沒有感到什麼不適。
只是有些冷, 像是從春風和煦的日子一下子步入寒冬臘月一般。
他向來對冷最為敏/感, 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緊接著,他覺得好像不是那麼冷了。
惡鬼看到他的珍寶蜷縮成一團, 極冷的模樣,不由微微一怔。
在他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就已經悄然飄了出去。
他離床上的那個人遠了一些——
是這個距離並沒有改變些什麼。
惡鬼其實並不甘心。
他全身上下的每一處,都叫囂著親近。
他等待了太久太久,漫長的歲月消磨了許多東西,讓他連記憶都不剩什麼, 就只是憑借著本能, 在封印的日子里,安靜地等待著他要等待的那個珍寶。
終于,他等到了。
他想要和他的珍寶親近一點,再親近一點, 哪怕知道——樣不大禮貌,——也實在是控制不住這——本能。
他其實……也不是一個多麼急躁的人……哦不……是鬼。
只是,那種想要靠近、想要親密的本能, 他實在是控制不了,無法拒絕——
是,他的珍寶, 感覺到冷。
惡鬼咬了咬牙。
他知道——是因為他身上的氣息太過于陰冷。
……也不在乎——麼一天!
……還有的是時間!
……都等了那麼久了,真的不在乎——幾個小時。
他拼命地勸慰著自己,身體一點一點地往外飄。
飄得很慢很慢, 每一下都注意著床上那人的變化,只希望床上那人感到舒服,將四肢舒展開來,——樣,他就不用繼續往外飄了。
哪怕再怎麼勸慰著自己,惡鬼也不得不承認,他就是該死的在意。
別說幾個小時了,就是幾分一秒,他也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他一步也不想遠離床上的那個人。
惡鬼的本能就是靠近他一點——再靠近一點。
他遠離床上的那個人,基本上就是在和他的本能做對抗。
一個惡鬼,又能有多少理智?
惡鬼都是靠本能行事的。
和本能做對抗,讓他心里漲出一股子戾氣,從而促——出一股濃濃的破壞欲——
是這里,只有他的珍寶。
屬于惡鬼的珍寶,不應該受到任何傷害。
好了,——下不止是和他自己的本能做對抗了,更是和惡鬼的情緒做對抗。
他飄出去的動作,就更慢了——
個時候,床上的時景歌,突然開始抖動起來。
惡鬼登時就不敢動了。
時景歌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甚至開始變得粗重起來,他的兩只手都舉了起來,在空中用力地揮舞,似乎想要抓住些什麼。
「不——不是我——!」
他猝然驚叫出聲,聲音沙啞極了,滿含著痛苦和憤怒。
那一瞬間,惡鬼的大腦都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就已經飄到時景歌身邊了。
那種陰冷之氣撲面而來,讓時景歌的眉心皺的更深,身體更往被褥里鑽了鑽,微微有些抖。
惡鬼的身形有一瞬間的扭曲。
時景歌的手依然在半空中亂抓,只是漸漸的,仿佛陷入泥潭、失去了——氣一樣,動作越來越緩慢。眼瞅著就要跌下去。
找不到希望、沒有人可以求救,只能無望地承受著命運的鞭/撻,墮入絕望的深淵——
就在時景歌的手即將徹底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一個柔/軟的東西,突然鑽進他的手里。
他幾乎是憑借本能地抓住那個東西。
就像抓住什麼救命稻草一樣。
緊接著,那個東西一點一點地往上飄,時景歌的兩只手也隨之舉得更高。
就像被從深淵中拯救出來了一樣,雖然時景歌的手舉得很高,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是他的緊皺的眉心一點一點地松開,呼吸也漸漸放慢,不再那麼粗重急/促。
浮在半空中的惡鬼漸漸松了口氣。
他看著被時景歌牢牢舉在手上的枕頭,眼眸中閃過一絲嫉妒。
他知道床上的人怕冷。
他是惡鬼,陰寒無比,不能讓床上的人踫觸到他——
是,他也不可能看著他的珍寶,——麼無望地垂下手臂。
所以,電光火石之間,他控制了那個枕頭,塞到了時景歌的手里。
然後讓那個枕頭飄起來,再帶動時景歌的手,——他以慰藉——
一招果然是奏效的。
惡鬼的表情一松,隱隱露出兩分得意。
他果然了解他的珍寶。
惡鬼慢慢地往外退去,——一次比剛剛快多了。
他退到門外,只一雙眼楮可以穿透房門,注視著屋內的一切。
或許是沒有了惡鬼的陰寒之氣,也或許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總之,床上的時景歌,表情越加的舒緩起來。
惡鬼眼楮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覺得差不多了,就將那個枕頭慢慢地放了下來。
時景歌的手,也隨著那個枕頭,慢慢放到了床上。
只是他依然緊緊地抱著那個枕頭。
惡鬼抿著唇,靜靜地凝視著那個枕頭,好一會兒,才重重地哼了一聲。
——真是便宜它了。
房間內漸漸恢復了平靜。
時景歌的四肢也漸漸舒展開來,不再蜷縮在一起。
只是畢竟是從被窩里鑽出來的,衣服受到被子的襲/擊,再加上時景歌穿睡衣的時候,總是不喜歡寄——上面的扣子,所以一大片白皙的鎖骨就——麼露了出來。
剎那間,門外的惡鬼後退了十好幾步,腦袋都不敢抬起來。
要不是惡鬼的臉色已經定格,不會臉紅,——時候他的臉肯定得燒起來。
惡鬼在那里原地踏步,左右漂移,偶爾抬起頭來看向房門,又很快垂了下來。
屋內,時景歌的一只手也從被窩里拿了出來,可能是因為剛剛用力抓枕頭,袖子就這麼擼上去了,現在伸出來,就是白皙縴瘦的手臂,分外勾/人。
惡鬼根本不敢多看——
是心里,又有一——非常奇妙、十分難耐的特殊情緒。
就像是一株火苗將他心底的干草燒了起來,是他從未體會到的。
他只能靠來回漂浮挪動,去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是這——刻意的動作,更讓他心底蠢/蠢/欲/動,迫切地想要去擁抱著什麼——
一刻,就是惡鬼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麼了。
或許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是,他正竭——控制自己不要那麼做。
不知不覺間,天已經蒙蒙亮了。
別墅里請的佣人之類的,也漸漸起床,準備開始工作忙碌。
惡鬼猶豫了好一會兒,定定地看了一眼房間內的時景歌,才慢慢消散在空氣中,過了好一會兒,才在外面的土地中凝聚。
他才剛剛掙月兌封印,所受的傷沒有恢復,實——也大打折扣,連凝聚出實體都有些困難。
不過——也正好,凝聚實體會留下太多的痕跡,那些人鐵定還在追查他,不能讓他們打擾到他的珍寶——
也是他一路都藏在別人影子里行動的原因,只為了遮掩自己的蹤跡。
現在再仔細檢查一圈,確認自己沒有留下任何蹤跡,便可以安心了。
他的腦海中,不由又浮現出時景歌的模樣。
……還抱著那個枕頭呢。
……真的太便宜那個枕頭了。
如果還有下次的話,他就可以取代那個枕頭了。
被床上的人抱得那麼緊,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吧?
他不由有些蠢/蠢/欲/動——
是很快,他又覺得有些羞愧。
做噩夢可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尤其是剛剛,床上的他已經顯得很痛苦了。
他竟然還想要他再做一次噩夢……
……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惡鬼雖然都這個世界滿懷惡意,——是對唯一的珍寶卻極盡溫柔之能事。
那是他們的唯一,是他們的所有。
只可惜,他們的珍寶,未必會喜歡他們就是了。
誰會喜歡一只覬覦自己的惡鬼呢?
人鬼殊途。
簡簡單單四個字,便可以道盡一切。
他突然有些不高興了。
惡鬼不高興,便是要搞些破壞的。
只是……他還不能這麼做。
實——沒有恢復,冒然做點什麼,只會引起那些人的注意,還會——珍寶帶來麻煩。
所以就只能忍了。
他潛入到更深的土地里。
被封印在土地中那麼多年,他早已經學會從土地中汲取力量。
雖然微弱,——是日夜積累,總會積少成多。
……為了珍寶,為了唯一——
悶氣就……生悶氣吧……
于是,傳說中凶狠可怕的惡鬼,在無人可以窺見的地底,默默地生著悶氣。
也不知道是生自己的氣,還是生誰的氣。
時景歌睜開眼楮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底的枕頭,有些哭笑不得地將枕頭扔到一邊。
孟家財大氣粗,客房也都是雙人床,配了兩個枕頭,——是他也沒有睡覺的時候抱點什麼的習慣啊,怎麼就將——枕頭抱手里去了?
時景歌忍不住去回想,想著想著,他的眉心都皺了起來。
很快,他的腦海中,開始出現了許多亂七八糟的畫面,很多畫面都是一閃而逝,讓他抓都抓不到——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房門被敲響了。
時景歌搖了搖頭,甩開自己腦海中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問道︰「誰啊?」
沒有人回應。
時景歌將手里的枕頭放到原來的位置,心里也大概猜到敲門的人是誰了。
八成是孟雲海,所以才那麼別別扭扭地不肯開口。
見外面的人不開口,時景歌也就不再詢問。
屋外,孟雲海看著房門,有些憤憤不平地扭過了頭。
里面那個人就問了一句,就不再問了嗎?
孟雲海本來是想找時景歌聊聊的,雖然時景歌拒絕再當他師父,——是時景歌還來了孟家不是嗎?說不定……說不定就是為他來的啊!
那……那他是不是……可以又做師父的徒弟了呢?
一開始在孟家看到時景歌的時候,孟雲海是十分高興的——
是少年人心性,再加上那天時景歌毫不猶豫的絕情拒絕讓他受傷,他就沒有主動,就等著時景歌主動呢。
可是時景歌就是不主動!——
一天兩天的過去,孟雲海哪里還坐得住啊?
時景歌不主動,——是人家都來孟家了,也算是主動了一次。
那麼他再主動一次,應該也沒什麼吧?
于是在這一天,孟雲海自告奮勇地接下了叫時景歌吃早飯的任務。
只是過來敲了門之後,孟雲海又別扭上了。
听到時景歌的聲音後,就更不得了了,——下孟雲海不僅別扭,還有點小委屈,就沒肯開口,想等時景歌再問兩遍。
結果誰知道,時景歌就不開口了!
孟雲海就更氣了。
等時景歌主動開口,定然是沒戲的了——
是孟雲海也不想主動了啊,本來想扭頭就走,可是這腳就跟長到地面上了一樣,愣是走不了。
孟雲海又氣又急又委屈,眼楮都有些發紅。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突然被打開了。
孟雲海一愣,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時景歌,時景歌已經穿戴好了,不是以往那種隨隨便便找兩件衣服套上,臉也不洗頭發也不梳的狀態,——是那種花了時間去梳洗的樣子——
套衣服也很適合他,休閑款,白衣黑褲,雖然簡潔,——更襯得皮膚白皙,身姿挺拔,隱隱有一——高不可攀之氣,讓人心——敬重。
看著他,孟雲海微微有些驚愕,他習慣于時景歌邋里邋遢的樣子,——兩天因為生氣也沒怎麼看過時景歌的正面,就看了些背影。
所以猝然看到這樣的時景歌,孟雲海又是欣喜,又是激動。
————就是他想象的、屬于師父的樣子啊!
時景歌看向他,面上也沒什麼波瀾,只微微點了點頭,扭頭就走了。
孟雲海被扔在身後,又有些惱怒,——到底是心底的喜悅和期待壓垮了惱怒,遲疑了一下,——終還是又追了上去。
哪個十幾歲的小中二,不幻想自己獨一無二,然後擁有一個高貴冷艷、仙氣飄飄的師父呢?
餐廳里,孟老夫人、夢老先——和孟雲臻已經在自己位置上了,就等著時景歌和孟雲海了。
孟先——和孟夫人出差,——兩天時景歌就沒見到過——倆人。
時景歌比孟雲海先到,——是孟雲海畢竟年紀小,一路小跑過來,也不晚時景歌多少,倆人幾乎是一前一後就入了座——
兩天孟雲海為了表示抗議,都不跟時景歌一起吃飯。
所以,——其實還是第一次倆人一起在一個屋檐下吃飯呢。
孟老夫人和孟老爺子對視一眼,對此樂見其成,便笑道︰「小海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願意在餐廳吃飯了?」
孟雲海漲紅了臉,有些惱羞成怒,正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便听到時景歌清了清嗓子。
本能的習慣還在,孟雲海頓時就蔫了,虛頭巴腦地應了一聲,有些含糊——
是很快,孟雲海就反應了過來,那個人不都說不是自己師父了嗎?那他干什麼還要听那個人的?
孟雲海咬了咬牙,抬起頭來,沒來得及說話,就听到時景歌語氣淡淡道︰「白粥就好。」——
聲音,更是清冷中透出些許空靈,頗有一股電視劇里仙風道骨的師尊之感。
也是當初孟雲海認準了——個師父的主要原因之一。
孟雲海這麼一晃神,話題就被岔開了。
餐桌上的話題,已經到了今天的小籠包味道不錯,白粥和黑米粥哪個味道更好上面了——
時候再回應剛剛那個話題,就顯得怪怪的了。
孟雲海就沒說。
等到張姨問他喝什麼粥的時候,他破天荒地要了碗白粥。
張姨下意識地重復道︰「白粥?」
孟雲海向來不喜歡喝白粥,他喜歡甜食,平日里家里人總是控制他對糖的攝入量,所以早飯他就喜歡八寶粥或者黑米粥,多加糖的那種。
也算是個「合理」吃糖的好辦法。
今天卻把——個「合理」辦法——扔了,張姨怎麼能不驚訝?
剎那間,孟雲海只感覺桌上的人都在看他,便有些惱羞成怒——
因為這個生氣又顯得怪怪的,所以孟雲海只能悶悶道︰「換個口味。」
張姨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很快送來了碗白粥。
孟雲海松了口氣,趕忙拿勺子舀了勺白粥送進口中,借此遮掩自己的尷尬。
結果——白粥一送進口里,那沒滋沒味的感覺就讓孟雲海蹙起了眉。
——可真難喝。
孟雲臻將——一幕收歸眼底,瞬間有些神清氣爽。
小兔崽子也不好過吧?活該——
麼想著,孟雲臻看向時景歌,——才發現時景歌的眼神也落在孟雲海身上,帶了點淡淡的笑意。
下一秒,時景歌注意到他的視線,很快收起自己的表情,格外平靜地喝著自己碗里的白粥。
動作緩慢而優雅,仿佛帶了股仙氣。
孟雲臻楞了一下。
時景歌是這麼吃飯的嗎?
他們在一個餐桌上吃了好幾次飯了,時景歌餐桌禮儀是還不錯,——是也沒有——樣啊。
下意識的,孟雲臻將自己的視線落在孟雲海身上。
……是因為這個小兔崽子嗎?
畢竟,餐桌上唯一的變化,就是多了只小兔崽子。
不僅如此,孟雲臻還發現了一點別的變化。
時景歌今天這身衣服,還是新的呢,與他其他那些相對破舊的衣服一對比,一點穿過的痕跡都沒有,不是新的也絕對沒穿過兩次——
且,時景歌——還是特意打扮過了吧,指甲都修了修,顯得圓潤飽/滿,十分整齊,不像昨天那樣參差不齊。
……是為了——小兔崽子留下好印象?
說起來,今天還是小兔崽子去叫得時景歌吧。
听說還是小兔崽子自告奮勇。
……難道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了什麼,師徒之情又續上了?
孟雲臻忍不住開口道︰「時先——今天,格外出眾啊。」
時景歌手中的動作一頓,輕描淡寫道︰「衣服壞了,換了一身。」
「哦,」孟雲臻喝了口粥,笑意盈盈道,「我還以為時先——特意換了身新衣服,有什麼大事宣布呢。」
時景歌語氣淡淡,「孟先——想多了。」
孟雲臻揚了揚眉,隨口道︰「真的沒有?比如收徒什麼的?」
「沒有。」時景歌幾乎是斬釘截鐵道,「時某才疏學淺,不宜誤人子弟。」
孟雲海緊緊捏住自己手里的勺子,表情登時就不好看了。
「哦。」孟雲臻應了一聲,他心里有了計較,故意道,「昨天時先——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還真不是孟雲臻胡說。
昨天他也說了類似的話,玩笑般的口吻,畢竟那個小兔崽子再怎麼樣,也是他的弟弟。
至于有沒有別的私心,孟雲臻……孟雲臻也不肯承認啊——
是昨天時景歌的回應,可以說是相當不客氣啊。
孟雲臻甚至還記得當時時景歌的表情,那種傲慢混雜著不屑和嘲諷,揚著腦袋,用一——十分刻意的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孟先——願意讓一個騙子做自己弟弟的老師了?」
語氣之嘲諷,態度之陰陽,讓一輩子陰陽怪氣無人能敵的孟雲臻都頭皮發麻。
可見,時景歌絕對是記仇的。
那一天的仇,他還都記著呢——
是現在,時景歌態度那叫一個客氣啊!
時景歌十分平和地說道︰「有嗎?我不記得了。」
「如果我的言詞——孟先——帶來困擾,我對此深表歉意。」——
禮貌又客氣的樣子,讓孟雲臻更想在老虎頭上拔毛——
個時候,孟雲海已經受不了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發出不小的動靜。
「我吃飽了。」孟雲海強迫自己說出這四個字,叼著個包子就走了。
屬于他的那碗白粥,還剩了大半碗。
他果然不喜歡喝白粥。
時景歌微微蹙眉,——是什麼都沒說,只是目送著孟雲海的離去。
等待孟雲海離開餐廳的時候,他似乎一下子就放松了下來。
那種感覺,幾乎是肉眼可見的。
如果說剛剛的時景歌是一個端著的高嶺之花,現在他已經落地了。
孟雲臻為自己腦海中的比喻感到好笑,他搖了搖頭,拋開——個想法,問道︰「你怎麼就一定要和我家小兔崽子斷絕師徒關系呢?」
「孟先。」時景歌放下自己手里的勺子,語氣平平,孟雲臻抬頭看他,做出願聞其詳的模樣。
孟老先——和孟老夫人約了隔壁家的董老先——和董老夫人,要去釣魚,走得比孟雲海還要早呢。
所以現在餐廳里就剩了時景歌和孟雲臻兩個人,意味著時景歌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于是他抿了抿唇,相當友好地說道︰「我建議你去看看腦科。」
孟雲臻︰「?」
「當你一個問題,已經連續三天采取了不同方式詢問,得到的答案都一致的時候,還要繼續用新的方式詢問下去,」時景歌頓了頓,語重心長道,「我不得不合理懷疑你的大腦不大中用,理解不了他人的言語,還伴有健忘失憶的現象,你還年輕,不要諱疾忌醫。」
翻譯成白話就是,腦子有病,听不懂人話,趕緊去治。
孟雲臻輕笑出聲,他覺得——樣陰陽怪氣的時景歌,實在是有意思。
剛剛那個客客氣氣的時景歌,還讓他挺不習慣的。
時景歌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真誠道︰「及時治療,免得越來越重。」
雖然八成是治不好了。
時景歌用眼神——麼說道。
孟雲臻翹起唇角,「小歌啊,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時景歌面無表情道︰「不要叫我小歌。」
「我是你老板,」孟雲臻提醒道,「我發——你工資。」
時景歌喝下——後一口粥,提醒道︰「我們是日結。」
孟雲臻︰「?」
「你現在就可以解雇我。」時景歌見他不懂,干脆直白開口。
孟雲臻好奇詢問,「為什麼是我解雇,——不是你現在就不干了呢?」
時景歌理所當然道︰「我是騙子啊。」
孟雲臻︰「什麼?」
「騙子不就是為了錢嗎?那又怎麼能拒絕主動送上門的錢呢,對不對?」時景歌——了孟雲臻一個假笑。
孟雲臻︰「……」
孟雲臻深深嘆息,——個時候,他似乎又覺得客客氣氣的時景歌更可愛一點了。
時景歌就像是一朵帶刺的玫瑰,面對他的時候,毫無遮掩,——面對孟雲海的時候,則會小心地將自己尖銳的刺掩藏起來,只留下一個無害的高嶺之花——
個時候,孟雲臻突然清楚地意識到,在時景歌眼里,自己和孟雲海的區別多麼大。
不,或許說,其他人和孟雲海的區別有多麼大。
時景歌之所以接受——份「工作」,還是因為孟雲海呢。
在時景歌的世界里,所有人似乎就分成了兩類,一類叫孟雲海,只有一個人,另一類叫他人——
為什麼孟雲海這麼特殊?
因為孟雲海是時景歌的徒弟。
哪怕時景歌嘴里說著斷絕師徒關系,——是表現出來的一切,依然證明,孟雲海是不一樣的。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還要斷絕師徒關系呢?
時景歌身上,到底背負著怎麼樣的秘密?
那一份獨一無二的特殊,讓孟雲臻心里也——出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突然,孟雲臻開口道︰「既然你不想要小海做你徒弟,要不要考慮考慮我做你徒弟?」
剎那間,時景歌嘴里那口包子梗在他的喉嚨里,咽不下去了。
時景歌一手掐著喉嚨,疾步走出餐廳,把孟雲臻都嚇了一跳。
很快,時景歌回來了,手里還拿了一個礦泉水瓶,水瓶里只有一半的水。
他眼角微微帶著點紅,即使冷冷地看著孟雲臻,也帶有不一樣的韻味。
孟雲臻的心尖一顫。
「孟先——,」時景歌咬了咬牙,「不要在別人吃飯的時候,說些可怕的事情,你——是謀/殺。」
孟雲臻突然覺得喉嚨發干,低頭喝了口粥,含糊道︰「小歌,我想拜你為師,很可怕嗎?」
「不要叫我小歌。」時景歌咬牙說了一句話,然後看向張姨,「張姨,麻煩您給家庭醫生打個電話,我想孟先——需要。」
張姨急急地走了過來,「怎麼了?大少爺不舒服嗎?感冒了?」
「孟先——腦袋不舒服,」時景歌冷淡道,「——已經影響到了孟先——的語言系統和大腦神經,孟先——諱疾忌醫,再拖下去就沒救了。」
「我建議送醫院,立刻,馬上。」
孟雲臻沒忍住,低低笑出聲來。
時景歌怎麼都想不到孟雲臻會是這——反應,氣又氣不過,只好甩袖走了。
遙遙地,時景歌還能听到張姨擔憂的詢問聲,還有孟雲臻漸漸清晰的笑聲。
張姨原本還沒覺得,——是看孟雲臻的笑容越來越大,真情實感地擔憂起來。
自家大少爺什麼性格,她還不清楚嗎?被人指桑罵槐之後還能笑出來,——還能是她家大少爺吧?——
不會是真病了吧?
張姨憂心忡忡。
孟雲臻心情很好,還多吃了兩個包子,然後溜溜達達去找時景歌了。
想想,時景歌對別人還能有兩分忍耐和客氣,對自己半分都沒有,不也是一——特殊嗎?
結果上了樓,到時景歌房間門口的時候,便看到了孟雲海,糾結地站在房門外。
听到動靜,孟雲海飛快地望了過來,有些警惕的模樣。
看到是他,孟雲海這才松了口氣。
「在這里站著干什麼?」孟雲臻隨口問了一句,「不敲門嗎?」
孟雲海搖了搖頭,欲言又止好一會兒,終究是憋不住了,恨恨道︰「他又不在乎。」
孟雲臻語氣淡淡,「說說看,早上發——了什麼?」
孟雲海抿了抿唇,孟雲臻隨意道︰「不想說就算了。」
「也不是,」孟雲海將早上發——的事情大致敘述了一遍,有些無精打采地跟孟雲臻說,「哥,你說,他是不是真的不想做我師父了?」
孟雲臻眼楮眨了眨,有些好笑。
時景歌那哪里是不想做你師父?他想得很呢——
是因為種——原因,時景歌「不能」做你師父。
為什麼呢?
孟雲臻也很好奇。
至于孟雲海猜測的什麼時景歌不想理他之類的,更是無稽之談。
明明是時景歌听出了他的聲音。
怨不得今天時景歌換了新衣服啊。
原來是為了孟雲海。
「我知道了,」孟雲臻對孟雲海點了點頭,「既然你不好意思去問,那我幫你去,怎麼樣?」
孟雲海有些糾結猶豫,他確實問不出口,——又想自己去問。
孟雲臻笑道︰「有些話,他可能不好意思跟你說,反——容易跟其他人說。」
「等我的好消息。」
孟雲臻拍了拍孟雲海的肩膀,孟雲海重重點頭,道,「謝謝哥。」
孟雲臻敲響了時景歌的房門,孟雲海飛快開溜。
時景歌打開門,表情不大好,——是側身讓他進來了。
「小……」
‘歌’那個字還沒說出口,時景歌憤怒的眼神就投了過來。
孟雲臻識趣地改口道︰「時先——,有沒有保護類的符紙?」
「沒有。」時景歌冷冷道。
孟雲臻默默地看著時景歌,時景歌無動于衷道︰「我是騙子,騙子怎麼能有那些呢?」
「那我只能讓小海來找你買了。」孟雲臻輕描淡寫地說道。
「……箱子里!」
時景歌咬牙擠出這幾個字,「銀盒子,自己找。」
「一張兩萬,愛買不買!。」
孟雲臻︰「……」——
價格可真黑啊,
孟雲臻過去找,銀盒子還沒找到,倒是拽出來兩本書。
……這是玄學師的書籍嗎?
孟雲臻有些感興趣的翻開,時景歌撇過去一眼,剎那間急了,「放下!別動!」——
是來不及了。
孟雲臻打開了。
一行碩大的字出現在孟雲臻眼前。
——《如何做一個好老師》
——《三十天速成一個好老師》
還說不想做他家小兔崽子的師父——
些書是白買的嗎?
時景歌伸手將那些書搶了回來,三兩下翻到了一個銀盒子,從里面抓出幾張符紙塞到孟雲臻手里,「快!走!」
孟雲臻覺得,時景歌是想說「滾」的。
孟雲臻心平氣和道︰「好的。」——
個時候,還是不要在老虎頭上拔毛了。
不過……
孟雲臻打開門,回頭道︰「時先——,你也得跟我走。」
「你是我的保鏢,要保護我的安全,當然要跟著我咯。」
在自己家里還需要保護安全……?
時景歌深吸一口氣,跟著走了,
孟雲臻模著手里的符,有些好奇,然後帶著時景歌去了花園。
孟家別墅的院子不小,孟老夫人和孟夫人都很喜歡花,除了室外花園以後,別墅里還有個室內花園。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玫瑰花叢,全是各色玫瑰。
據說孟先——能追到老婆,——玫瑰花叢幫助不小。
孟雲臻帶著時景歌從外面走了走,就走到這玫瑰花叢來了——
些玫瑰花被照料的極好,奼紫嫣紅,嬌艷欲滴,十分漂亮。
「我們一家都很喜歡玫瑰,」孟雲臻笑意盈盈道,「就是喜歡的顏色不大一樣。」
「祖母喜歡粉玫瑰,我祖父喜歡黃玫瑰,母親喜歡紅玫瑰,我父親喜歡白玫瑰,小海和我都更偏愛藍玫瑰,」孟雲臻笑道,「時先——喜歡什麼顏色的玫瑰?」
時景歌輕哼一聲,還沒來得及說話,一陣風襲過,一只盛開的紅玫瑰飄到了他的面前,隨風搖曳間,花朵踫觸到他微微抬起的手。
似乎在邀請他摘下。
孟雲臻扭頭就看到這一幕,還以為是時景歌自己模的,「時先——喜歡紅玫瑰?喜歡這一朵?那我幫你剪下來。」
說著,他掉頭向時景歌——邊走來,突然,他似乎被什麼絆了一下,一個踉蹌,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他放在口袋里的符紙,則微微顫動了一下,只是無人看到。
孟雲臻皺眉看了過去,見到了一塊不小的石頭,他應該就是被——塊石頭絆的。
……剛剛走過去的時候,有石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