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在場的多是閨閣女孩兒, 平日里來往的——多是女孩子，她們的家人，沒有誰是如鐘大人那樣, 敢放心大膽地讓女兒出去闖蕩, 多見一見廣闊天地的。
平日里使些心計就已經很了不——了。
而今卻是……確實有那宣平世子, 一頭撞死在跟前了啊！
于是尖叫聲一起, 半晌都沒有再平息下去。
周夫人也慌了心神。
丁氏更是滿心叫糟。
若早知是今日這麼個場景，她就不該厚著臉皮去做這個「好人」, 從前她也不知道周家這麼拎不清啊！嘴上說著道歉，卻放縱了女兒這樣胡言亂語！完了，完了……——
後唯一那個冷靜的, 竟是成了鐘念月。
鐘念月一邊朝那廂走近, 一邊道︰「還不快派人去扶住世子，再請大夫，再向宣平侯府傳話。……再，探一探脈搏罷。」
周姑娘禁不住憎惡地望向她。
此事說到底，不還是怪她？而她卻還——此平靜。
這人好硬的心腸。她不會害怕嗎，不會痛苦, 不會流淚嗎？
鐘念月的鎮靜到底感染到了一些人, 周夫人頭重腳輕地站起身來, 一把扶住身旁的僕婦, 嘶聲道︰「快, 快去——世子……」
而鐘念月身旁的洛娘動作更快。
她三兩步走近了，蹲去，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
周公子這會兒也都嚇傻了，只眼睜睜——著她的動作——
只眼睜睜地听著她起身, 扭頭，與鐘念月大聲道︰「姑娘，他……沒氣息了。」
洛娘嗓音中夾雜了一絲悲慟，一響在園中，就更叫人覺——頭皮發麻了，好似噩夢了一場。
「怎麼會？」周夫人顫聲道。
她臉色大變，忍不住回頭狠狠甩了身後的婆子一耳光。
「方才叫你快些去瞧一瞧世子，你為何不動？」周夫人厲聲道。
似乎只有用這樣的音量，才能將心底的惶然勉強壓下去了。
那婆子——無辜——很，——主子罵了，自然只有跪地叩頭，連聲認錯。
實則此事與她何干呢？
鐘念月都不由冷笑著回頭看了她一眼。
便是早些去又如何？
沒氣兒一樣會沒氣兒……哦不，若是周夫人的人第一個去，還可以蒙騙眾人，說還有氣兒，能救——抬出了周家，再說沒氣兒，不就能編撰借口，——這——大的錯誤推到別人身上去了嗎？
周夫人腦中一會兒冷，一會兒熱。
她出了一身的汗，站都快要站不穩。
她掌——了一府的——務，可眼下卻處理不了這樣的窘境。
那是侯爺的兒子啊！
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啊！
縱數歷史，——從來沒有臣子的女眷將一個世子活活逼死的先例啊……
周夫人兩眼昏花，掩面而泣道︰「世子是不是被什麼東西沖著了，竟是這麼大的氣性……」
一時無人敢附和。
誰敢給了周夫人這個台階，她們就會成為第二個被宣平侯清算的人。
周夫人自顧自地哭了會兒，發覺無人理會。
她又只好雙目通紅地瞪著周姑娘︰「你這孽障，都怪你，嘴上沒個輕重，方才胡亂說的什麼話？」
周姑娘自然不肯擔下這個罪。
她只是個閨閣女兒，柔弱無力，身上沒有權勢也沒有地位。若真坐實了，她的下場還不知如何淒慘呢。
周姑娘一邊抹淚，一邊道︰「我只是關心鐘姑娘，方才……夏姑娘、嚴姑娘……不——出聲關心了幾句嗎？誰曉——竟是叫世子誤會了。」
她這話，一下把剛才出聲的人也拉下了水。
被點到的人，面色大變，頓時跳了腳。
她們頂多只算附和了幾句，罪不在重，可若是她口中的話傳了出去，——來她們還怎麼能說到好的婆家呢？
「這說的什麼話？——正激怒世子的，不是你——後說的那兩句話嗎？」
「不錯。」
「萬沒想到，周家竟然教出了這樣的女兒。」
「你們周家還愣著作什麼？還不立刻派人去告知宣平侯？」
周家的下人邁了兩下步子，——又沒敢完全踏出去。
不管今個兒死在這里的是誰，他們還是得先听周夫人的，否則，剛才那個挨了巴掌的婆子就是他們的下場。
園子里越發吵嚷。
周夫人轉頭看向鐘念月，這鐘家姑娘，年紀輕輕卻相當穩得住，她的眸光冷淡，一對上之後，周夫人竟然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
剎那間。
周夫人也冷靜了下來，甚至做了個相當膽大的決定——
這件事捂住。
今日開了口不止是周家人啊，還有夏家、嚴家、韓家……他們不要自家女兒的名聲嗎？
他們肯定——要的。
只能賭這一把了。
否則——老爺回來，她不死也要月兌層皮。
周夫人出聲道︰「世子可憐，是為鐘姑娘而死啊，你們說是不是？我們關心鐘姑娘，世子——一樣關懷鐘姑娘，甚至為了鐘姑娘，在那匪窩里受盡了苦楚。只可惜……鐘姑娘心中並無世子，世子一身病軀，就這樣失了活下去的意志——是一樁令人聞之傷心的憾事啊……」
眾人一听，目光閃爍，都听出了周夫人話里的意思。
鐘念月禁不住笑了。
好家伙。
當——是狗急跳了牆，指望著把黑鍋往她身上推呢。
此時洛娘——掉了兩滴眼淚，隨後她便抬起頭來，怒聲道︰「你這話不是栽贓我們姑娘嗎？」
她剎那間明白了先前姑娘的意思。
她自稱「賤妾」，——姑娘所說，她並不賤。
倒是這些個，——周夫人者，實在是賤透了。
「是啊，——是一樁憾事啊。」終于，出現了第一個接口的。
那是韓家的姑娘。
韓姑娘捏著手絹，還擦了擦眼角。
有了這第一個，周夫人也就放心了，她道︰「還不快去求見宣平侯？」
小廝得了令，都不敢回頭多——，仿佛身後是煉獄。
他拔腿就跑。
而鐘念月此時不緊不慢地輕笑了一聲，還拍了拍手，她扭過頭來，盯著周夫人道︰「好一出道歉的盛宴。」
周夫人躲開了她的目光︰「我為姑娘備了歉禮，姑娘方才一直不收……」
鐘念月歪頭，笑——眉眼生動，實在美——不似凡間人。
她道︰「周夫人知曉我在京中的名聲如何嗎？」
周夫人不答。
她為何主動自己提自己的名聲？
鐘念月道︰「京中道我與紈褲比肩，宮中道我嬌蠻。可你怎麼不瞧一瞧，我長到今日，可得了半點不痛快的地方？」
她眉尾一挑，越發美得驚人。
周夫人咬唇。
她不是不知道。
可她眼下不能想那麼多了……她必須得以最快的速度將其余幾家拖下水，否則她再難翻身。
鐘念月又扶住了香桃的手腕，一手抓著帕子，還先給洛娘擦了下眼淚。
洛娘一愣。
登時更加神色動容。
鐘念月這才又笑道︰「你可知，瓊林宴那日，周家公子為何落水嗎？」
周公子面色漲紅，張嘴擠出來一個字︰「不。」
鐘念月才懶——去看這般的孬種呢。
她聞聲頭也不回。
周夫人倒是一下盯緊了她。
她只知是因為鐘念月，——究竟怎麼回——，她至今都不知道！這——成為了她心間的一根刺。
若非陛下親臨鐘念月的及笄宴，她死——不會向鐘念月低頭。
只听得鐘念月懶洋洋道︰「那日我坐在亭中，乍然听聞周公子來向我示好，又要教我作詩。誰稀——學這個？只是還不——我生氣呢，我身旁坐著的人，更先面露慍色了。」
周夫人眼皮一跳，驀地有些不大好的預感。
身旁坐著的人？誰？她那哥哥鐘隨安嗎？
周公子卻很清楚，那日鐘隨安根本不在亭中。
周公子連忙上前，倒像是要去阻下鐘念月。
他是得不到她了。
可若是她這些話一說，他在這麼多女子面前丟了面子，——來又如何娶妻？
若是鐘念月听了，定要忍不住笑他。
還娶妻？
你們家能活下來，你且先為自己燒個高香吧。
鐘念月緩緩道︰「于是他取下了我發間一支簪子，扔進了湖里，說這位周公子既是什麼——都要為我做，好一副自薦枕席的姿態。那今日且先為我撈個簪子吧。隨後就听得噗通一聲……周公子下去了，——沉底了。」
周公子登時面如豬肝色。
眾人面面相覷。
周夫人沒想到竟是這麼一回。
她的兒子！
竟然如此被戲耍！
今日還被鐘念月點破，丟了這樣大的臉！
周夫人咬牙切齒道︰「不知那日坐在你身旁的是何人？鐘隨安？」——此直呼其名，已是撕破臉的不客氣了。
鐘念月立在那里，笑盈盈地反問︰「你當——要听嗎？」
周夫人被她氣——頭越發地昏，嘶聲喊道︰「說！此人行——，怎能這樣惡毒？故意戲耍我兒！啊！」
鐘念月的口吻輕輕，卻輕易能點著他們的怒火。
「那日我的及笄宴上，你們應當都有幸見過一面罷？」
她從來不是什麼謙虛柔弱之人。
旁人越是不喜她，越是為難她，她就越是要踩在他們的頭上作威作福。
「怎麼？還想不出來嗎？」她緋紅的唇一張一合，誘人親吻。
她輕聲罵道︰「蠢材。我說與你听——那日坐在我身旁的，自是陛下啊。」
這話——一聲驚雷，轟隆降臨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而她話音落下時，便又听得外頭僕婦連滾帶爬地進來，聲音又響，又顫抖——厲害︰「陛、陛下……陛下跟前的孟公公已然在府門外了，說是再過一會兒，陛下的御輦——就到了。」
這話儼然成了鐘念月這番話——好的佐證。
眾人此時齊齊變了臉色。
周夫人更是一頭倒了下去，眼前一片昏黑。
怎麼會？
那時……那時陛下就與鐘念月極為親近了嗎？她兒子……她兒子那時就在陛下跟前被記下名字了？！
眾人都慌亂不已。
此時唯獨鐘念月依舊好整以暇，她道︰「那時若非你祖宗我菩薩心腸，救了他一命，全了他的臉面。那時，你兒子就該羞憤而死了。那日跳下水去的，就是陛邊的禁衛呢。」
周夫人拿捏別人拿捏多了罷，見她身旁只有一個香桃和一個洛娘，還以為自己的急智能壓——住她？
她卻不知，近來晉朔帝待她正是最親近的時候，她無論走到哪里，都總能時不時收到晉朔帝的信。
可見晉朔帝的人一直暗中跟著她。
她也怕再來一回綁架，便心照不宣地默認了晉朔帝此舉，而沒有矯情地推月兌什麼「你派人監視我雲雲」。
鐘念月都想叉會兒腰了。
可惡。
為非作歹真的好快樂啊！
晉朔帝一定是試圖用賦予她這樣的權力，來腐化她的心靈！
場面瞬間又陷入了可怕的寂靜之中。
那躺在角落里的相公子先前是差點原地氣活，他沒想到周夫人腦子蠢到這——地步。
這會兒听了鐘念月一番話，他心下又酸，又差點笑出聲。
可真把她厲害的！——
是無論遇著什麼情境，倒——絲毫不懼，只有她壓著別人欺負的道理！
此時一陣腳步聲近了。
孟公公露了個頭。
後頭又有小廝疾步跑來，摔倒在地上，嘶聲道︰「宣平侯……宣平侯來了……」
周夫人真恨不——徹底昏死過去。
一個听了她編撰的話的宣平侯。
和一個正——鐘念月放在心尖尖上的當今陛下。
這撞在一處……周家就是百死，——洗不月兌身上的罪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