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第二——五章

遠昌王是晉朔帝的大哥, 今年已經四——有二了,只是膝下子嗣單薄。

究竟有多單薄呢?

單薄到他二——九歲才有了一個兒子,此後王妃壞了身子, 也無法生育了。

再再之後, 遠昌王的幾房妾室無一有出。

遠昌王很是寶貝自己唯一的兒子, 于是在四——歲這一年, 厚著臉皮、大著膽子來到晉朔帝跟前,求著做皇帝的弟弟封自己兒子一個侯爺當當, 讓他這輩子能做個富貴的蠢蛋。

遠昌王的獨子,就這樣年紀不大便做了錦山侯。

遠昌王很清楚自己的弟弟有麼厲害的手腕,所以得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後, ——便每日和家里人交代︰

「我兒能不去皇宮便不要去了, 你腦子不大聰明,省得污了你皇叔父的眼。萬一哪天降罪你爹我。」

錦山侯確實腦子不大聰明,听完嘿嘿一笑,連連點頭稱是。

「王妃若是入宮陪誰說話,也不要拿捏什麼架子。」

「我省得。」

遠昌王再扭頭看向幾房侍妾︰「你們就每日吃吃喝喝就是了,等出了門, 莫要打著遠昌王府的名聲去行事。更不得稱自己是皇親國戚, 非要稱的話……那就說自己是禮王府的吧。」

禮王也是當今皇帝的兄長。

不過早八百年前就被圈禁了。

侍妾們齊齊應聲︰「王爺放心吧, 我們心里有數的。」

這邊正例行每日一囑咐呢, 卻是有下人一路疾跑著進了門, 上——不接下——,喘都喘不急︰「王爺!王爺!宮里……宮里來人了……」

遠昌王也很少會去見自己的弟弟。

不敢見。

何況見了也沒什麼事好說。

真論起來,——進了宮膽兒還不如自己的王妃大。

這好好的……宮里怎麼來人了呢?

一時間,廳里的人全都頓住了。

侍妾們曉得遠昌王指望不上,便齊齊看向了王妃。

遠昌王妃尚算冷靜, 撫著兒子的頭,道︰「先將人請進來。手里拿聖旨沒有?要不要擺香案?」

下人連連搖頭︰「不曾見著聖旨,像是只來傳個口諭……人已經進來了,應當快要到了。」

話說完沒多久,就有個小太監進來了。

那小太監揚起笑臉,道︰「見過王爺、王妃和侯爺……奴婢是孟公公身邊的,得了令特來請王妃和侯爺入宮。」

遠昌王愣了愣︰「沒有本王?」

小太監笑道︰「奴婢得的話是這麼說的,確實沒提到王爺。」

遠昌王如何放心得下?

傳王妃進宮也就罷了,偏偏還多了個他兒子——這兒子又笨又紈褲,誰曉得是不是兒子惹出什麼事了呢?

遠昌王一顆心吊得老——,咬咬牙道︰「本王也許久不曾拜見陛下了,今日便一同前往吧……」

小太監點點頭,道了聲︰「請。」

錦山侯卻是戀戀不舍︰「不成,我今日還沒有喂我的石頭呢。」

遠昌王——得眉毛都快飛起來了︰「喂什麼石頭!喂什麼喂!快走……」

錦山侯悄悄把桌上的罐子模到袖子里,藏住了。

遠昌王生怕去遲了,也不好同——爭執,只惡狠狠地叫他︰「好好藏住了。」

一行人方才坐上馬車,往宮里去了。

就這麼一會兒等的功夫,鐘念月倒是不知不覺真將藥膳吃了大半。

可見還是怪之前的做得太難吃了些。

孟公公瞧著她一口一口地吃,心下都頗有了些成就感——將那食盒蓋上,又忙道︰「姑娘可要起來走一走?免得積了食。」

萬氏聞聲沖孟公公感激地笑了笑,隨即便將鐘念月扶了起來。

「我扶念念在殿外走一走。」

孟公公噎了噎,心道咱倒也不是那個意思。

這人都扶到外頭去了,陛下來瞧的個什麼?瞧惠妃麼?

座上的晉朔帝低聲道了一句︰「外頭風大。」

萬氏步子一頓︰「是是。倒是忘了這個……」她心疼道︰「念念可是吹不得風的。」

惠妃都快把帕子揉爛了。

總覺得萬氏是故意在晉朔帝跟前賣著慘呢,竟是將鐘念月說得那般柔弱。

萬氏便扶著鐘念月在殿內走動了幾圈兒。

鐘念月眼可見地乏了。

惠妃忙出聲︰「月兒是不是又病了?」

萬氏頓了下︰「是病了。」

「小姑娘就是這樣,年紀小,體弱。何況阿如你懷她的時候,還跌過跤。」惠妃努力找補著好姨母該有的模樣,她道︰「我那私庫里,還有陛下昔日賞賜的一支老參,不如給月兒拿去補身體吧……」

她話音落下,卻見外頭悄無聲息地停了個小太監,那小太監道︰「陛下,人帶來了。」

孟勝便暫且丟開了手邊的事,出去將遠昌王一行人迎了進來。

遠昌王是不敢看座上男子的,哪怕這人是他的親弟弟。

遠昌王埋著頭,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拜大禮︰「拜見陛下。」——

心頭這會兒正沒底呢。

怎麼好好的,把——們帶到這妃嬪宮中了呢?這般與規矩不相合……

「起來吧。」晉朔帝的口吻溫和。

遠昌王可不敢真以為——是溫和的。

遠昌王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一眼瞧見的卻不是晉朔帝,而是萬氏和萬氏扶住的鐘念月。

這是惠妃宮中,怎麼會有其他女子出現呢?

遠昌王妃驚異片刻,不過很快就想到了萬氏的身份——當是鐘大人那位夫人吧?與惠妃有干親的。扶著的就該是鐘家的掌上明珠了。

而微微一轉頭再看。

惠妃卻不知為何臉色有些古怪。反正不像是笑模樣,倒像是有些尷尬。

「不知陛下何故……」遠昌王干巴巴地開了口。

萬氏都微微怔住了。

怎麼女兒說要錦山侯陪著玩,陛下就真將人請來了呢?連遠昌王都來了。

孟公公此時笑道︰「還請錦山侯上前一步。」

鐘念月先是瞧了瞧遠昌王,此人生得黑面絡腮,面容凶惡。實在不大像是與晉朔帝一母所生。

再瞧一瞧遠昌王妃,生得美麗端莊。

那錦山侯呢,身形微胖,面容圓潤,五官隱約可見一分遺傳自王妃的秀麗。

錦山侯牢牢扣著小胖手。

動也不動。

在這里才站上一會兒,——便滿頭大汗,身形戰栗,像是站也站不住了。

人是她要的。

總不好把人嚇住的。

不等錦山侯上前,鐘念月便輕輕掙開了萬氏的手,走到錦山侯跟前去,問︰「你揣的什麼寶貝?給我瞧瞧。」

遠昌王陡然瞪大了眼,沒想到陛下還未開口,這第一個出聲的竟然是這小姑娘。

這小姑娘竟還伸手去拉自己兒子的袖口。

那里揣的……

遠昌王眼珠子瞪得更大了,使他本就凶惡的面容,看上去更凶神惡煞了,仿佛要生吃了鐘念月一般。

萬氏見狀皺眉。

惠妃心下暗暗失笑,哦,倒是忘了,遠昌王就此一個獨子。要——兒子陪別人玩蛐蛐兒,沒準遠昌王還覺著是在羞辱他呢。

眾人正心思各異時,鐘念月沒見怕遠昌王,倒是錦山侯先驚得渾身發軟,只听「咚」一聲,——懷里那個小盅掉了下來。

蓋子在地上滾了一圈兒,緊跟著便見一只蛐蛐從里面爬了出來,兩根觸角耀武揚威地支稜著,渾然不知道自己落入了什麼樣的境地。

惠妃最怕這些蟲子類,一見了模樣,嚇得驚叫了一聲︰「啊啊!」

「陛下!」她喊。

「快,快將這東西弄走!」

遠昌王兩眼一黑,差點當場昏倒給——兒子看——

就說這蠢兒子面不得聖吧?

錦山侯今年也才——二三歲,嚇得呆呆地就往地上坐。

鐘念月忙一把牽住了——的衣襟︰「你待會兒坐死它了。」

錦山侯呆呆應聲︰「……哦。」

然後便無措地站在那里,不動了。

鐘念月揉揉額角,心道真是大開了眼界了。

在原著中錦山侯也是有戲份的——

喜好女主的容顏,硬是要求娶她。錦山侯的父親又只這一個兒子,自然縱容著了。太子得知後,卻是勃然大怒。勢要將錦山侯這個紈褲弄死。

如今一瞧。

這赫赫有名的書中一紈褲,今日卻像個傻蛋。

鐘念月低頭瞧了瞧滿地亂爬的蛐蛐︰「你快捉住它呀。」

「它一會兒跳到陛下鞋面上去怎麼辦?」鐘念月道。

她從前看書的時候,總听人說斗蛐蛐,其實她自己是沒玩過的。如今見了,才覺得這蛐蛐著實長得有夠丑的,倒也不怎麼想玩了。

還是收起來罷。

鐘念月這話落在孟公公和晉朔帝的耳朵里,自然不是她不想玩了的意思。

孟公公低低笑道︰「姑娘這是惦念著,莫要髒了陛下的鞋面呢。」

惠妃還處在驚嚇中,一時倒也沒听見孟公公的話。

眼見著那錦山侯又蹲,笨拙地去抓蛐蛐,惠妃嚇得又尖叫了兩聲。

再看那萬氏呢?

卻是動也不動呢。

惠妃暗暗咬牙。

萬家的血脈就當真這樣厲害麼?外表再柔弱,骨子里也是萬家的剛強?

錦山侯在地上爬了兩下︰「……捉住了。」——

呆呆望著鐘念月,還把手伸過去,要將那蛐蛐遞給她。

鐘念月覺得這東西實在丑,可錦山侯的模樣又可憐又可愛又好笑。

鐘念月便笑了下︰「我才不要這個呢。」

錦山侯聞聲也不生——,又抓著那蛐蛐往袖子里揣。

遠昌王看得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的老天啊——

這兒子怎麼蠢出這副德行了?

遠昌王伸出手正要去按兒子的胳膊,便見那小姑娘拽了下——兒子的袖子,脆生生道︰「你貼身放著,不怕渾身長疙瘩麼?又紅又癢,難受死你。」

遠昌王一怔——

還當這小姑娘要說怪惡心的呢。

此時只听得座上的晉朔帝低低喚了一聲︰「念念。」

惠妃被這一聲呼喚,登時驚醒了。

她也不叫了,只狼狽地貼住了椅背,只覺得今個兒實在將臉都丟光了。

陛下喚得實在親近。

這年頭從惠妃腦中過了一圈兒。

或許是今日她受的刺激實在是多了,這念頭轉過一圈時,她竟然連怒意、妒忌,都生不出來了,只坐在那里愣愣的。

「好玩嗎?」晉朔帝問。

遠昌王妃心下驚異,隱約覺得抓住了什麼要點。

今日傳她與兒子入宮……是為著……玩?而且是為著,讓這小姑娘玩?

鐘念月搖了搖頭道︰「斗蛐蛐倒也不大好玩。」

「為何?你還不曾斗過。」晉朔帝再度出聲。

「它丑,我不喜歡。」鐘念月說得理直氣壯。

惠妃听著只覺得這像是胡攪蠻纏。

偏晉朔帝一點頭,道︰「嗯,丑便不玩了吧。」

鐘念月扭頭再去瞧錦山侯。

這微圓的少年,眼底都噙上淚水了。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鐘念月從兜里抽了條帕子出來,遞給——︰「你擦擦麼?你方才在地上把手都弄髒了。」

錦山侯怔了怔,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這下倒也不眼底噙淚了,耳根子甚至還有些紅——

每日里沒個正形,生得又遠不如其他王公貴族之後俊俏,再加上——親爹也長得凶惡,人人都怕——親爹。那些小姑娘哪里願意和——玩兒?

這還是頭一個呢。

還是個生得這樣好看的。

錦山侯結結巴巴地問︰「那、那你玩什麼?」

鐘念月︰「我家里養了只鳥兒。」

「我、我也有。我給你看……」錦山侯掏了掏袖子,什麼都沒能掏出來,沮喪道︰「我的小水在府里,忘記帶了。只帶了石頭出來。」

說話間,那帕子卻是掉地上了。

錦山侯忙又蹲去,將帕子撿起來,仔仔細細地把自己的手擦了。

晉朔帝見狀,便又換了個問法,——問︰「你覺得錦山侯好玩嗎?」

遠昌王︰?——

兒子又不是玩具,怎麼是好不好玩呢?

遠昌王妃倒是已然懂了晉朔帝的意思,雖不知這小姑娘為何得了陛下的青睞,但既然陛下待她這樣寵愛……

何不就讓兒子斗膽去做個陪玩的呢?總歸是只有好處的。

遠昌王妃轉頭,期待地盯住了鐘念月。

鐘念月點點頭道︰「——好玩。」

她頓了下,道︰「可我想要——听我的話,——能听麼?」

這麼傻的小孩兒,可千萬別再和原身一樣,去給太子和女主的愛情做墊腳石啦!

萬氏低喝一聲︰「念念,怎麼能說這樣無狀的話?」

哪能要王爺的兒子,堂堂侯爺听她的話呢?

惠妃也覺得鐘念月太驕縱跋扈了些。

偏那廂晉朔帝連臉色都不變,低聲問︰「均陽,你說呢?」

均陽是錦山侯的名字。

錦山侯有些怕晉朔帝,——深吸了一口氣,才道︰「回、回皇叔父,我、我听她的話。」

晉朔帝低低應了聲︰「嗯。」——

甚至還輕笑了一聲,夸道︰「好孩子。」

錦山侯從未見過——這皇叔父這般溫柔過。

自然,——從前也不大看皇叔父,听都不敢听皇叔父說話——

呆了會兒,心道今日真是極好的。

遠昌王此時打了個寒噤,隨後慢慢地緩過了勁兒——

這弟弟溫柔起來,未必就是真的。

那聲「好孩子」倒更像是在夸個什麼好使的物件。

而這「物件」……他弟弟是不感興趣的。

是那個小姑娘感興趣。

于是他弟弟便將——兒子作物件「送」了。

遠昌王倒並不覺得羞辱,反倒狠狠松了口氣。

這有用才好呢——

那蠢兒子,原想著這輩子都沒什麼用了,就怕那日犯蠢得罪了——皇叔父,就去見閻王去了呢。

「均陽近日可有在國子監讀書?」晉朔帝又問。

遠昌王這會兒漸漸放松了下來,也和王妃一樣明白了,喚他們來是為著這姑娘,自然就不怕了。

遠昌王忙笑著答道︰「在呢,只是去兩日就不去了,又要哄著才肯去。」

晉朔帝听了這話,倒是有了一分感同身受。

這跟前的少女,也是要哄著才肯吃藥膳。哪日沒人哄著了,回家去了,這便偷了懶了,不肯吃了。

錦山侯聞聲倒像是想起了什麼,便又結結巴巴地問︰「皇、皇叔父……她、她也在國子監讀書麼?」

晉朔帝︰「是。她在水字班。」

萬氏心下萬分驚愕。

陛下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

晉朔帝頓了下,道︰「每日她要玩的時候,你便陪著她玩。」

錦山侯連連點頭。

晉朔帝輕點了下頭,道︰「賞。」

一旁便有小太監托著托盤上前去了,上頭放了一個小匣子。

遠昌王感恩戴德,喜極而泣,忙跪地雙手幫著兒子接過了︰「多謝陛下。」

惠妃不由多看了一眼。

晉朔帝先前並不知會傳遠昌王一家前來,那為何還會提前備了禮?

……難不成都是備給鐘念月的?!

惠妃被自己的猜測驚住了。

晉朔帝此時像是分外好說話的樣子,微微笑道︰「大哥何必多禮?」

遠昌王只能一番憨笑。

晉朔帝站起身來。

其余人便也連忙跟著站直了。

惠妃心道,陛下是要走了?

也該走了。

再不走,她胸中要哽得難受了。她從來未曾想過,有那麼一日,陛下來她宮中,卻並不叫她覺得歡喜。

晉朔帝卻是環視一圈兒,道︰「惠妃宮中到底還是小了些……」

惠妃一听這話,登時腦子里一熱,眼底重現了一分亮光。

她不妒忌她那外甥女了。

不管陛下是為著什麼緣由都好,便如今日為了鐘念月而賞賜錦山侯一樣。陛下又會否賞賜她呢?

說她宮里小了些,難不成便要擢升她的位分?

人就做不得好夢。

那好夢一來,就越想越沉迷,好似真要有了一般。

還不等惠妃臉上露出笑容呢,便听得晉朔帝道︰「孟勝,將錦山侯、鐘家姑娘都請到武英殿罷。」

惠妃表情一僵︰「……」

說罷,晉朔帝就先行起駕了。

只剩下孟勝在後頭處置剩余的事宜。

惠妃眼睜睜地瞧著晉朔帝走遠了,心疼得幾欲滴血。

這會兒再做好姨母還來得及麼?

萬氏左右一張望,正不知如何是好。

孟公公道︰「夫人也一並吧。」

于是不多時,惠妃宮里就又冷清了下來。

遠昌王一家子,連帶著萬氏母女都被孟公公給帶走了。

惠妃輕喘了兩口氣,轉頭瞧見蘭姑姑等人,一個個都呆立著,像是也不敢相信今日發生的事。

惠妃覺得面上無光,又心頭燒著一股無名火。

她咬咬牙,道︰「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些將這殿里髒了的打掃了……」

莊妃……莊妃若是知曉,會如何笑她?

莊妃還真不知道這麼一出事。

只知曉陛下去了一趟,又走了,走時還帶了那鐘夫人走。

豈不是給足了惠妃的面子?

這下倒好。

這倆人都氣得要命,誰也沒討著好。

而這廂到了武英殿外。

孟公公笑道︰「勞煩遠昌王、王妃、錦山侯,且先在偏殿歇一歇。」

遠昌王自然連忙順從了。

「姑娘請。」孟公公對鐘念月道。

鐘念月疑惑地一腳邁進了門。

萬氏也要跟上。

孟公公卻是將她也攔住了,道︰「夫人也先歇一歇罷。」

萬氏抿了下唇,只得等著了。

等鐘念月前腳進去,後腳殿門便關上了。

萬氏心里有些沒底。

畢竟陛下待女兒的好來得突然,這說不準一會兒要說些什麼話呢……惠妃還說女兒驕縱無狀呢……

萬氏緊皺起了眉。

這廂鐘念月剛踏進去,便听得晉朔帝問︰「今日的藥膳如何?」

鐘念月點點頭︰「比前些日子的好吃多了。」

晉朔帝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

難怪那幾日小姑娘在他懷里哭得厲害,大抵是本就夠苦了,吃的也盡是苦的。

「你今日可高興?」

「——興的。」鐘念月懶懶地打了個呵欠,坐上孟公公為她取來的凳子,道︰「我往日也沒有什麼朋友,今日就算多了一個朋友了。」

哪里算朋友?

晉朔帝心道。

不過是個玩的罷了。

「朕讓遠昌王府給你在國子監里,也備一頂軟轎如何?」

「那敢情好。」鐘念月雙眼都亮了。

「嗯。」晉朔帝應了聲,此後無話。

殿內一時寂靜下來,卻又不說要她走的話。

鐘念月有些模不著頭腦。

孟公公在一旁可急壞了。

心道這前些日子,姑娘撒嬌不是撒得好著麼?這日也哭的夜也哭,非要揪著陛下的衣裳不放。這怎麼一回來,就全沒了呢?

哪怕哼哼唧唧說上一聲,身上疼呢?

半晌,晉朔帝道︰「你過來。」

鐘念月哼哼唧唧道︰「不要,走不大動了,累了。吃了藥膳還要消食,消了食又累得慌。」

孟公公心下松了口氣,心道這才是那個姑娘呢。

陛下就喜歡姑娘這樣嬌嬌俏俏地撒著嬌,依賴著陛下呢。

晉朔帝哼笑一聲,道︰「那便不走了罷。一會兒叫遠昌王背你出去。」

鐘念月幾乎以為自己听錯了。

嗯?

晉朔帝的大哥也能背她麼?

還是晉朔帝親自開的口。

晉朔帝問她︰「你覺得遠昌王模樣生得是不是凶惡了些?」

鐘念月頓了頓︰「是有一些。」

客觀來說,還不止一些。

「——今日低頭看著你的時候,你怕不怕?」

「那倒是不大怕的。不過是比我——一些,大不了下回我站在凳子上同——說話好了。」

晉朔帝又低聲笑了——

道︰「嗯。」「叫遠昌王背你出去罷——在你跟前低了頭,自然再也凶不著你了。」

鐘念月呆了片刻。

听著這般口吻,倒好像在晉朔帝心中,這個親大哥,也談不得如何親密,更說不上有幾分手足親。

見鐘念月不應。

晉朔帝臉上的笑容反倒更濃了些——倒不覺得是鐘念月怕了遠昌王,畢竟她什麼都不怕,膽子大著呢。

多半是,並不大喜歡遠昌王。

若是在他懷中。

她不是便心安理得了許多麼?

這樣更好。

這便是他獨一份兒的。若是人人都有的,又有什麼趣味?

晉朔帝道︰「去罷。」

孟公公這才連忙又去扶鐘念月,將人扶了出去,親手交到了遠昌王的手中。

等再返身回來,——便听得那高——在上的帝王,似是漫不經心地問︰「如今王公貴戚之中,還有哪個與她年紀相當?」

孟公公怔了下︰「陛下的意思是……」

晉朔帝道︰「寧平郡主如何?似是年紀相仿罷。」——

把玩著手邊一枚印章,說出口的話駭人,口吻卻是隨意得很︰「一個玩伴怎麼夠呢?」

便是太子,身邊伺候的宮人也有無數呢。

再說三皇子幼時,莊妃為他備下的玩具也不少呢。

孟公公欲言又止。

陛下好似要把什麼小玩意兒都拿來給鐘家姑娘……想想這倒也不奇怪。

陛下做了這麼些年的皇帝,無人挑得出半點錯處來——平定四海,朝內升平。那枯燥日子已經過了不知多少日了……如今,已無一人能忤逆得了陛下,無一人能指摘左右得了陛下,陛下便要隨心所欲些,那不該是理所當然麼?

天色漸晚,殿內燭火搖曳,晉朔帝的面容隱入陰影間——

突地又想起什麼來,道︰「哦,還記得要挑幾個長得好看的。」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