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當庭宣判劉鐵龍死刑。
其實這件案情, 本來就沒有太多迷霧,所有證據都一清二楚,不管是殺人動機還是作案過程, 情節極為嚴重。
就連劉鐵龍的妹妹,都作為檢察院的證人出席,提交了他多年以來侵佔母親退休金的證據。
劉鐵龍醫鬧的原因, 從來就不是因為愛母親,恰恰相反, 他平常對母親非打即罵,這麼多年來一直不工作, 卻靠著母親的退休金整天揮霍無度。
他醫鬧,是因為假如母親死了,也就無法再繼續領取退休金,他就等于是斷了經濟來源,這讓他怎麼能忍?當然要逼迫醫生無論如何一定要治好他的母親。
事實上呢, 老太太在被抬進醫院的時候, 已經腦死亡了。
更別提他自以為殺死卓醫生之後, 又對無辜路人下手, 殘忍無比地連捅宋如十三刀,刀刀都是致命傷。
劉鐵龍唯一的依仗,只有輿情。
宋如把這徹底一條路也給堵死了。
她沒有站出來之前,是有很多人宣稱, 卓醫生和宋如都沒有死, 劉鐵龍最多算是故意傷人罪, 判死刑太過了。
宋如今天站出來,網上的聲音更多變成了︰「你到底什麼心態,沒辦法和受害者共情, 卻偏要和殺人犯共情?這就是所謂的理中客嗎?今天真的見識到了,我都要對理中客這三個字ptsd了。」
「為宋如小姐姐點贊,不是每個人都能在經歷過這樣可怕的事情之後,還能勇敢地站出來發聲,被行凶者連捅十三刀,對我們來說只是一個數字概念,對她來說卻是一場真實發生的噩夢!」
在今天之前,宋如的同學和朋友,只是知道她受傷了,宋海安和程麗雲怕網上的輿論傷害到她,甚至都沒有對這些人說起她就是劉鐵龍醫鬧案件的受害人之一。
當她們看到她站在庭審的證人席上,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紛紛給宋如打電話。
就連大學老師,都給宋如發了一封郵件,夸獎她的陳述條理清晰,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助。
宋如耐心地回復著每一個人的關心︰「是,確實進了icu,感謝現代醫學,躺著進去,豎著出來了。」
好朋友都被她逗樂了,「你病了一趟,都比以前更有幽默感了。」
宋如最好的閨蜜,也是她大學的室友,名叫阮瑜。
阮瑜本來在國外度假,一听說她遭遇了這樣的事,立刻訂了飛機票回國,當天晚上就到了宋如的家門口。
阮瑜打電話︰「開門。」
宋如當時還以為她幫忙叫了外賣什麼的,結果一打開們,就看到阮大小姐本尊站在門外,「你不是在國外嗎?」
阮瑜個子很高,穿著一件波西米亞風格的吊帶裙,腳上是一雙人字拖,在日夜溫差很大的三月,凍的直打噴嚏。
宋如連忙讓她進來,開了空調,又給她穿上自己的毛衣。
阮瑜︰「沒去太遠的地方,就東南亞某小漁村,想回來當然快,如果去的是歐洲,就得多在路上折騰點時間了。」
阮瑜大學的時候就來宋如家里玩過,宋海安和程麗雲都認識她,見到她來找宋如,程麗雲還特意吩咐宋海安,「給小瑜加幾道菜,她喜歡辣口。」
阮瑜拉著她的手臂直撒嬌︰「就知道程阿姨疼我。」
回到臥室里,只剩宋如和阮瑜兩個人,阮瑜氣鼓鼓地說︰「好啊你,宋如,發生這麼大的事,一點招呼也不跟我打!把我當外人呢。」
宋如︰「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這幾天一直覺得,自己生活的這個城市特別陌生,不,應該說整個地球對我來說都很陌生,我不習慣手機、電腦,忘記了很多大學的事,我都還沒顧得上理清思緒呢。」
如果是旁人,肯定會覺得她是和自己生疏了,然後找理由解釋,但阮瑜知道宋如不是那樣子,「是不是傷到腦部了?」
宋如︰「目前看來,大腦的檢查結果還算正常。」
阮瑜開始開腦洞︰「難道是外星人把你抓走了?然後又清除了你的記憶,把你給送回來了。」
宋如︰「?」
「不愧是你,阮大小姐!」
阮瑜︰「那這次就饒過你了,下次可不能再這樣了啊,我要是發生這樣的事,肯定會需要你陪著我,換位思考,你也會需要我陪的。」
宋如重重地點頭︰「嗯!」
阮瑜仔細翻看她的病歷,「治療方面有什麼問題嗎?錢夠不夠用?」
宋如︰「我爸從銀行貸款了,不過我媽說她以前給我買的保險,應該會賠一部分,如果真的不夠用,我一定會跟你開口的。」
阮瑜︰「我一听說你的事,就找律師問過了,現在劉鐵龍雖然判了死刑,不過就他那樣,肯定不甘心,還要繼續折騰,應該還會上訴,不過只能上訴一次,大概率還是維持原判。」
她認真地打量了一下宋如︰「如啊,你這次表現真的不錯,我看到別人轉發的庭審視頻時,都有點沒敢認出來那是你,你在我印象里一直是一個雖然別人以為你很高冷,但其實性格很軟萌,只是不同願意和不熟悉的人社交的萌妹子,突然這樣氣場全開,鋒芒畢露,slay全場,是真的有點驚到我。」
宋如模了一把自己的臉︰「有嗎?」
阮瑜︰「何止,總感覺你變化好大,但又具體說不出來。」
宋如︰「瑜啊,你快來幫我看看這些簡歷寫的怎麼樣,我想找工作,幫我改改修辭,這可是你的強項!」
宋如和阮瑜念的都是商科,但阮瑜家里是辦雜志的,她從初中就開始自己在雜志里寫稿,現在更是做了一個時尚版的副刊,有時候還會作為模特,去參加時尚活動,阮瑜文筆一直很好。
班里都開玩笑叫她阮大小姐,就是因為阮瑜家里挺有錢的,當然不是頂級有錢,但是在超一線城市有自家的雜志公司,住的也是別墅,車庫里停的也是豪車,平常穿的用的反正都挺貴的。可能在真正有錢人眼里,阮家只是小富,不過對于一般人來說,已經夠大家羨慕的了。
阮瑜幫她認真修改簡歷。
她自己就經常面試,很知道面試官的心態,邊改邊說,「非得留在你們當地啊,真不考慮考慮來我家雜志社上班?」
宋如︰「爸媽年紀都大了,我又是獨生女,你懂得。並沒有說爸媽捆綁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太戀家,光是上大學那幾年就難受死我了,大學好歹還有個寒暑假,真要讓我永遠待在外地,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回家見爸媽一面,我根本不敢想象。」
阮瑜︰「浪費你這份學歷哦。」
綠團子跳到宋如懷里喵喵叫。
阮瑜︰「你這貓顏色挺少見的,原諒色啊。」
宋如︰「綠寶可可愛了,呆呆傻傻的,特別萌,而且很乖。」
阮瑜做事情很專注,吃飯的時候還在想著改簡歷的事,差點咬到舌頭。
程麗雲︰「小瑜,想什麼呢?」
阮瑜︰「幫宋如改簡歷。」
宋海安也听說了宋如找工作的事,「如如,你目前的職業規劃是什麼樣的,有沒有考慮過考公?」
宋如的職業規劃就是︰「最好能清閑點,工資的話,稍微比咱們這里的平均線高上一點吧,免得阮總又說我浪費學歷。考公也可以,但就是準備時間太長了,現在距離報名還有好久呢。」
宋如是去年六月畢業,那時候媽媽的病就很凶險地發作了一次,她連畢業典禮都沒顧得上參加,就回家照顧媽媽。
程麗雲出院以後,宋如回到畢業的大城市,在那里實習了幾個月,過年的時候媽媽又一次發病,宋如想請假,請不下來,最後直接辭職了。
不過現在程麗雲的病情已經穩定了。
阮瑜也很關心程麗雲的病︰「阿姨最近血糖怎麼樣啊?」
程麗雲︰「降下來了。」
她之前兩次發病,都是因為糖尿病引起的並發癥,一次是腦梗塞,一次是心髒問題,反正都挺凶險的。
因為她執意不肯打胰島素。
程麗雲自我檢討道︰「怪我自己,我小時候見到外婆打胰島素,每天往身上扎那麼多針,她衣服一掀開全都是針眼,我就死活都不肯接受醫生提出的治療方法,其實現在醫學技術這麼先進,打胰島素的方法都和從前不一樣了,我血糖那麼高,引起並發癥才是最可怕的。」
尤其是宋如就是為了去醫院照顧她,才被劉鐵龍捅傷,只要一想到女兒躺在手術室里的模樣,程麗雲就恨死自己了,她覺得都是自己以前堅持不肯打胰島素,才害得宋如承受這些。
宋如知道她在想什麼,溫柔地抱住了她,「媽媽,都過去了。我都已經好了,罪犯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您不要再反復怪自己了。」
程麗雲抹了抹眼淚,「嗯。」
一吃完飯,阮瑜就主動去洗碗。
程麗雲和宋海安一起把她往廚房外面趕︰「你是客人,哪有讓你洗碗的道理,去跟小如一起看電視吧。」
宋如抱著貓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放著宋海安切好的隻果,她招呼阮瑜坐下。
阮瑜听見廚房里宋海安和程麗雲說笑打鬧的聲音,「真羨慕你們家,爸媽感情這麼好,連洗碗這樣的小事,他們都能這麼開心。」
宋如知道阮瑜家里的情況,她爸媽關系很差,雖然是夫妻關系,但是其實各玩各的,她爸阮榮海在外面有小情人,她媽曹佳也是,可為了共同利益,又不肯離婚,反正夫妻倆就是互相憎惡,日常咒罵都是常有的事。
宋如有一次去阮瑜家里玩。
阮瑜爸媽就當著她們的面吵架。
阮瑜氣道︰「我朋友還在呢,你們就不能消停點。」
阮榮海說︰「別說現在你只是帶朋友來了,你就是帶你老公來,我跟你媽吵架,你和你老公也只能受著。怎麼你花我們的錢長大,我們吵個架讓你听著怎麼了?」
而他們吵來吵去,內容千篇一律,無非是曹佳覺得阮榮海又跟新來的秘書搞上了,那秘書仗著他的寵愛作威作福。阮榮海罵曹佳的弟弟在公司里做假賬,中飽私囊,說她就會往曹家撈錢。
那天晚上阮瑜抱著宋如哭了很久︰「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我也希望自己能像電視里演的一樣,月兌離家庭,硬骨氣地不拿他們一分錢,也不想再讓他這樣指著鼻子罵我。」
宋如︰「你已經很棒很棒了,你的副刊做的越來越好,你可以先搬出家住,就說要在學校附近租個房子,方便上課,起碼不用天天听著他們這樣吵。」
阮瑜擦干眼淚︰「我從小就一直在爭,跟我爸的私生女爭,跟我媽的私生子爭。他們都想進雜志社,他們把這當成是皇位來搶,但雜志社是爺爺和外公一起創辦的,是他們的心血,外公外婆和爺爺去世的早,女乃女乃現在都病得意識不清醒了,還老是對我念叨,千萬不能讓雜志社敗在他們手里。」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宋如換了阮瑜喜歡看的時尚頻道,阮瑜看的津津有味,時不時地點評︰「這件新品不錯。」
阮瑜睡在客房。
晚上宋如出來喝水,發現她的房間亮著燈,听到她壓低聲音在和人打電話。
發現宋如出來,阮瑜也走出房間,抱歉地說︰「是不是吵到你了?」
宋如也給她倒了一杯水,「遇到什麼事了嗎?」
阮瑜氣道︰「我這次去東南亞小漁村,說是度假,其實是聯系一位畫師,跟他見面聊,藝術家脾氣有多大,你是不知道。求了人家好久,才總算把合作談下來,結果我剛一走,他又變卦,要抬高價錢,哪有那麼多錢給他啊,預算早就超了!」
宋如︰「要不是因為我的事,你也不會直接飛回來。」
阮瑜︰「和你才沒關系,是他獅子大開口,即便我現在就坐在他面前,他也會坐地漲價。」
宋如︰「要畫什麼啊?」
阮瑜︰「是我想的一個創意,想要宣揚漢服,開一個專門和漢服相關的專欄。市面上已經有的相關信息,再花錢轉載別人的,沒什麼意思,要做就全都自己做。但是吧,如果直接把考古發掘的材料放上去,也沒人看,對吧?人家看雜志是為了娛樂,又不是為了上課,這種方法直接就被我自己斃掉了。
開會的時候,我手下帶的一個小朋友,又提出了另一種方法,她說我們可以把漢服真實地做出來,請模特來拍。她說的這個想法那可真是太好了,好到但凡是個人、有個腦袋,就能想得到,可預算不夠啊,錢從哪里出?她知不知道自己嘴皮子一張一合,那是多少錢。你也知道我這小破刊,我爸也卡我的錢,我媽也卡我的錢。
最後我又想到一個折中的辦法,我們把所有的資料整理好,請一位畫師,專門來畫漢服,可以有一定的故事性,當然更重要的是畫出來的衣服形制要對,還要夠美,成本確實被壓低了,但畫師不好找,要麼是人家檔期排滿了,要麼是畫風不符合,難得找到這麼一個各方面都合適的,好家伙,這價格又是我要不起的尊貴了。
現在只能繼續找新的畫師,但眼看雜志就要定稿了,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宋如看了看阮瑜帶的那些資料,不知道為什麼,她腦海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有一個人一定能畫。
是誰呢?
想不到。
不過我好像也能畫啊。
宋如拉著阮瑜來到書房,她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報過美術類社團,畫架、顏料什麼的家里都有。
她沒有思考多久,直接就畫了起來。
阮瑜手里捧的那杯水還沒涼透呢,宋如就已經畫了個七七八八。
那是一個黑衣青年,穿著一件直裰,方袖交領,懷中抱著一把長劍,雙眸湛湛猶如清空,五官俊美,氣質乍看很冷峻,可再多看幾眼,又會覺得清風朗月一般,他身後的竹林瀟瀟,竹葉颯颯。
阮瑜直接就是尖叫︰「啊啊啊!」
然後第一時間捂住了自己的嘴,「會不會吵醒叔叔阿姨,對不起!我太激動了,天哪,我的大寶貝,你這是去哪里進修了畫畫,我沒記得你有這麼神仙的畫藝啊。」
宋如︰「也沒有很神仙吧,距離真正神仙的水平,還差得遠呢。」
阮瑜︰「說的像你見過神仙的畫一樣。」
宋如畫的好,綠團子覺得很正常,她畫畫那可是王玄之手把手教的,師父丹青妙手,徒弟當然也不遑多讓。只不過宋如老拿自己的畫和王玄之比,那當然覺得平平無奇,可是和普羅大眾比起來,她的畫已經很強了。
宋如好像真的見過神仙的畫,但這種想法實在很沒道理,她只是搖頭笑笑,「這把劍會不會不太合適啊,我看你們的資料里沒有這種拿劍的。」
阮瑜︰「不不不!剛剛好,藝術,什麼叫藝術?藝術就是來源于生活,但又高于生活,要是我們直接復制資料,有人看才有鬼了,我覺得他就該有這把劍,這就是故事性啊,他懷里抱的這把劍,讓他整個人都像活了起來似的。」
宋如︰「你們雜志社能用嗎?」
阮瑜︰「當然!之前約的那個畫師,跟你比起來就是渣渣。」
宋如︰「是不是需要用數碼繪圖板?我這種直接畫在紙上的——」
阮瑜︰「沒關系,雜志社有這樣的技術,要是紙上的畫不能用,還怎麼找那些老藝術家約稿,人家畫的都是紙質版。啊啊啊我親愛的阿如,你真是我的救世主,多畫點,摩多摩多,我明天找法務來和你簽合同,啊不對,你身體不好,先睡覺,明天再畫!」
宋如︰「簽什麼合同?」
阮瑜︰「商稿都要簽合同的,不然怎麼算錢?」
宋如︰「我送你就好了,不要錢。」
阮瑜︰「那可不行,一碼歸一碼,親兄弟都要明算賬,再說了,你要是不簽合同,我交稅都不好交,依法納稅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
盡管已經說好了算商稿,但第二天宋如看到阮瑜打印出來的合同,還是嚇了一跳︰「一張五千?」
阮瑜︰「商稿就這個價格啊,你這是買斷、商用的,而且你畫的又這麼好,你知道之前那個小漁村的畫師開多少嗎?一張五萬!業界頂尖大佬,也就十萬以內一張,他忽然給我抬到五萬,我真不如自己找設計師做出來漢服,然後找攝影師和模特來拍。我本來跟他談的兩萬好吧,已經是很離譜的價格了。」
宋如︰「阮總,我懷疑我被你包養了。」
阮瑜︰「不,我看重的是你的才華!才不是饞你的身子。當然啦,如果你非要這麼想的話,自薦枕席也不是不可以,洗干淨到床上等著去吧。」
兩個人笑成一團。
阮瑜最憂心的事,就這麼被解決了,她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留下來多陪了宋如幾天。
宋如陸陸續續地接到了許多電話,通知她去面試。
阮瑜陪著她去了幾次,一般都是等在樓下的咖啡館。
每一次從應聘公司里走出來,宋如都搖搖頭。
一次兩次阮瑜還是鼓勵她,三次四次她直接開罵︰「這些hr是有什麼毛病嗎?你學歷在這里擺著,實習履歷又這麼好,他們憑什麼一直拒你啊?」
宋如苦笑道︰「他們都看了那場庭審的視頻,傳播範圍太廣了。」
阮瑜︰「所以呢?這不是你的優點嗎?你在庭審上的表現很亮眼啊。」
宋如︰「但我身體不好,hr的拒絕都比較委婉,主要原因都是圍繞我的身體,他們認為我的身體沒辦法支撐他們高強度的工作,連入職體檢都過不了。還有hr建議我,直接把劉鐵龍醫鬧事件受害者這個經歷寫進簡歷里,這樣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通過我的簡歷篩選了,節省雙方的時間。」
阮瑜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他們怎麼這樣啊?」
醫鬧事件從頭到尾,明明宋如都是受害者,最後卻反而成為了她在求職市場上的一塊短板。
宋如倒是看的很開︰「沒辦法,這就是現實,招聘者考慮的肯定是自己公司的利益。像我面試了一大圈下來,招聘信息上寫著每周做五休二,但真實情況基本上都是996,他們擔心我的身體承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阮瑜挽著宋如的手,「那你要是想留在家里,就先當我們雜志社的簽約畫師好了。如果你想來大城市發展,我永遠為你保留職位,說真的,你比起我帶的那些小朋友,不管是學歷還是能力,都甩她們好幾條街。」
宋如︰「我還可以考公,等到那個時候,我的身體應該慢慢也會好起來一些。」
她嘴上這樣安慰著阮瑜,其實心里也很沒譜,考公一樣要有體檢,我能通過嗎?
本來阮瑜讓宋如慢慢畫,主要還是養身體。
但宋如畫的速度很快,也畫的很多。
阮瑜知道她心里焦慮,看她畫畫的時候,反而能平靜下來,就任由她畫了。
當天晚上,宋如做了一個夢。
那個夢整體都是很模糊的,她什麼也看不清,隱約覺得自己是跟同學們一起在上課,只不過上課的體育老師很陌生。
不,也不陌生,應當說極為熟悉。
好奇怪啊,為什麼會覺得一個人既那樣陌生,又那樣熟悉呢。
他教了她一套煉體術。
宋如醒來的時候,望著窗外薄薄的曉色發呆。
綠團子跳進她的懷里,在她的掌心輕輕蹭著小腦袋。
宋如像是在跟它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綠寶,你說奇怪不奇怪,我想不起來自己的手機密碼,但卻突然能認清很多花,我以前畫畫沒這麼厲害的。還有這套煉體術,我現在記得好清晰啊,而且我居然打從心眼里覺得,它真的可以幫助我恢復身體。
這一點也不科學,做個夢,夢到鍛煉方法,就覺得自己能養好連醫生都沒辦法的病,說出去人家會覺得我有妄想癥,該不會真的被阮大小姐說中,我就是讓外星人抓走了吧?」
綠團子就是「抓走」她的那個外星人本尊,可惜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喵喵叫。
宋如就在客廳里,打出了這套煉體拳法。
宋海安在做早飯,小米粥的清香傳來。
程麗雲在化妝,宋如能聞到她的香水味。
阮瑜在衛生間里刷牙,還給宋如豎起大拇指做了一個點贊的姿勢,含糊不清地說著︰「網上找的鍛煉方法嗎?看起來挺有意思的啊。」
吃完早飯,阮瑜向宋如提出邀請︰「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我幫你預約了全國最知名的醫生,再做一下檢查,或許能找到慢慢治療的方法。」
宋海安和程麗雲也想請假跟著去。
宋如︰「不用啦,我都這個大個人了,做個體檢肯定沒問題啊。」
阮瑜也打包票,「我保證全程都跟著宋如!」
宋如︰「我就只去兩天,馬上就回來。」
她還特意拜托爸媽,「幫我照顧好綠寶啊。」
從宋如的老家坐高鐵到她讀書的城市,要五個多小時。阮瑜考慮過飛機,不過時間上更不劃算,因為宋如的家鄉沒有飛機場,還要再乘坐機場大巴到省會城市轉機。
宋如在火車上閑著沒事,干脆拿著筆和紙隨手畫畫。
阮瑜原本戴著眼罩睡覺,睡醒以後,摘下眼罩,直接就是一句︰「我靠!」
宋如︰「?」
阮瑜︰「你這畫的也太神仙了吧!只讓你給我們做漢服畫師,是多麼愚蠢的決定啊,我要為你再開一個西方傳統服飾專欄!」
她們到阮瑜租的房子時,天色剛剛擦黑。
阮瑜在房間里洗澡,宋如畫畫,阮瑜的手機一個勁兒地響。
阮瑜︰「寶貝,幫我接一下。」
才剛打開免提,里面就傳出阮榮海暴躁無比的罵聲︰「阮瑜,你果然是你媽的種,跟她一模一樣,就會從公司里撈錢,你那個叫宋如的朋友,身體不好想要治病,你想給她錢,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拿雜志不當回事,咱們辦雜志最重要的就是質量,你讓她來當畫師,是自己砸自家的招牌。她都不是正經美院畢業,更沒有師從過名師,最多自己跟著網上的自學課程畫一畫,能畫到什麼水平?這才短短幾天啊,你前前後後轉給她十萬!她配嗎?」
阮瑜這時候已經從衛生間出來了,她先是對宋如道歉︰「對不起,沒拴好我家的瘋狗,讓他來你面前亂吠。」然後才轉向手機,反問了一句︰「阮艷艷跟你說的?」
阮艷艷就是阮榮海在外面的私生女,她如今在公司里當財務。她看不到宋如的畫,只能看到公賬的轉賬記錄。
阮榮海︰「誰跟我說的不重要,公司不能任你這麼胡來!當初你女乃女乃非要把這個副刊給你做,我就不同意,你才多大年紀啊,你懂什麼?」
阮瑜︰「你是不是覺得,張家明比我更適合當副刊的主編?」
張家明是阮艷艷的親舅舅,阮榮海小情人的弟弟,阮榮海一直舉薦他當副刊主編。
阮榮海︰「家明他本來就比你閱歷更豐富——」
阮瑜直接打斷他︰「一句話,如果我讓宋如當畫師,把副刊的銷量搞砸了,我把主編的位子讓給張家明,賭不賭?」
阮榮海幾乎是搶著說出來︰「賭!」
阮瑜似笑非笑地問︰「都不問問我,如果我贏了,如果副刊的銷量大爆,你要付出什麼嗎?」
阮榮海︰「根本不可能,我看過宋如以前在美術社團畫出來的畫,她什麼水平我心里門清。」
阮瑜︰「你要是輸了,你名下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歸我。今天跟我在電話說里沒用,明天到公司,開晨會的時候,我們當著所有人的面打賭,你有一夜的時間,好好考慮一下,到底值不值得。」
值不值?
如果只從價值上判斷,這可太虧了。
一個主編之位,哪里就值得百分之五的股份?
可它的意義太重大了!
《風尚》這家雜志社,當初是阮家和曹家一同創辦,阮榮海和曹佳年輕時候也甜過,阮、曹兩家是世交,他們青梅竹馬,自然而然地從校服走向婚紗。
後來發生了什麼,也說不太清了。
關于誰先背叛了誰,倆人能對著罵上三天三夜,以至于翻出來十年前誰借了誰一根蔥沒還的舊事。
因為夫妻共同控股,才成為最大股東,一旦兩人離婚,不僅僅是婚變,更會影響到公司的管理層變動,到時候阮家和曹家的心血,很有可能被別人竊取,反正兩個人就這麼互相拖著。
《風尚》背後的雜志公司並沒有上司,那些股東說是「別人」,其實就是當初和阮家、曹家一同打天下的那些老人,都是看著阮榮海和曹佳長大的。
不管是阮榮海在外面的私生女,還是曹佳在外面的私生子,那幫元老都不認,只認阮瑜,她名正言順,而且有才能,腦子拎得清,又和大家感情都好。
不然呢?比如說副刊吧,張家明上位,肯定會清算和曹家走的近的人,同理,曹佳那邊的人上位,也一樣會清算和阮家走的近的人。
只有阮瑜,不偏不倚,任人唯賢。
要是沒有這幫元老派的力挺,她也不可能年紀輕輕就坐上副刊主編之位,這可不是什麼查無此刊的小雜志,而是在全國都排的上名號的《風尚》副刊。
如果真的能把阮瑜踢出局,那可太值了。
阮榮海又給阮艷艷打電話︰「你確定消息來源可靠,宋如真的畫的很一般?」
阮艷艷十分篤定︰「爸,我上次給你看的那幅畫,就是她畢業的時候,留給社團的留念啊,距離她畢業,滿打滿算才過去多久?她又忙著實習,又忙著照顧她媽,又忙著養病,又忙著出席庭審,哪有空學畫畫啊?我這邊查到她的信息,也沒有報任何繪畫課程。」
阮榮海︰「那阮瑜為什麼敢和我打賭?你都不知道她賭的有多大。」
阮艷艷︰「她嚇唬你呢,你看你現在就被她嚇到了。而且我懷疑,這件事背後是曹佳在攛掇她,說不定就是想作假,個人出資把銷量抬上去,騙走你手里的股份。」
阮榮海︰「那她可打錯算盤了,阮瑜要是真敢在銷量上造假,那幫元老可容不下她。我造假,最多是被罵一頓,但阮瑜,她可是個‘好人’,他們選她,就是因為她完美無缺,好人一旦被拉下神壇,要承受的罵名可比壞人多上太多,因為她辜負了他們的期望。」
第二天,公司晨會。
阮榮海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小瑜說,她大膽啟用了一位新銳畫師,為副刊準備了一個全新的專欄,我可能是上了年紀,人也變得保守起來,覺得她的做法太偏激了,我們父女倆就打了這麼一個賭。如果副刊的銷量能上去,說明我老了,我將會把我名下5%的公司股份轉贈給她,以後是年輕人的天下了。要是她賭輸了,說明她步子邁得太大,副刊將會啟用更老道的張家明作為主編。」
他把話說的很好听。
下面的人只隱約能看明白是父女倆的交鋒,但具體發生了什麼也不太懂,反正就跟著鼓掌。
晨會剛一結束,曹佳就把阮瑜叫到辦公室,厚厚的門也擋不住她的尖叫聲︰「你瘋了?跟他打這種賭!」
阮瑜淡淡地說︰「我賭輸了,對你也有好處啊,你不是一直想扶曹霖嗎?我親口听你對他們說的,曹霖起碼姓曹,而阮瑜姓阮。」
曹霖是曹佳的私生子。
曹佳看著阮瑜離開,神態一時有些頹然,不知道自己和親生女兒,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她輕聲說︰「小瑜,媽不是那個意思。」
阮瑜︰「媽,等我爸輸給我,你就把你所有股份送給我,跟他離婚吧,到時候我會成為最大控股人,《風尚》會好好的,你也不用擔心我怎麼樣曹霖,你們這段婚姻早就名存實亡,我也很清楚非婚生子一樣有繼承權,我沒辦法把阮艷艷和曹霖當我的弟弟妹妹看,但你們想給他們什麼,我都不會攔著,我唯一想要的,無非是辦好這家雜志。」
所有人都以為,阮瑜現在一定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急的團團轉,事實上,她陪宋如做了全部的體檢項目。
宋如當天就坐上了回家的高鐵,體檢結果會直接通過郵件發送給她。
《風尚》副刊全新改版,並沒有大肆宣傳,但所有常買它的老顧客,都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被牢牢地抓住了眼球。
那是一幅畫。
副刊往日的封面,更多是請明星來拍攝。
這還是第一次大膽地啟用畫師的原畫。
畫畫當然有技巧,有技藝就會分高下,這位畫師單單從技藝上來說,算不上是超一流,可她畫里的故事感特別抓人,她的畫就像有靈魂一樣。
畫上是一位銀發公子,身穿月白色的瀾衫,他的五官俊逸,可臉卻被一分為二,左面是如同空谷幽蘭一般綻放的清雅面容,右面卻是不滿漆黑的魔紋,猶如干枯的藤蔓爬上雪白的牆。
他的眼楮是淡淡的琥珀色。
明明是天上謫仙般的人物,一眼看去光風霽月,卻因為臉上的魔紋,顯露出偏執和痴狂,那是被他壓抑的瘋魔底色。
他的兩半臉都在笑著,唇角的弧度卻不同。
左面溫柔繾綣,右面卻陰冷詭譎。
明明是如此矛盾的氣質,卻同時存在于同一張臉上,竟詭異地讓人覺得和諧。
《風尚》的副刊主打時尚服飾,這張封面對應的文章,主要介紹古代君子佩玉。
當你看完那篇文章,再回頭去看封面人物時,似乎真的看到一位銀發公子抱琴向你走來,听到他腰間佩戴的玉鳴清脆。你毫不懷疑這樣的人曾經存在過,即便是他偏執入魔的時候,也依然不失君子風度,自是溫潤如玉。
光是這張封面,就已經讓新一期副刊賣瘋了,可它的全新改版絕不僅僅只在這一張封面上。
網上有了許多自來水︰「姐妹們快買啊,里面的內頁更讓人瘋狂,我真是愛死新開的專欄了。這位‘晏如也’到底是什麼神仙畫師,瘋狂想入手她畫的所有周邊,求《風尚》出聯名服飾啊,衣服也愛,配飾也愛。是我瘋了嗎?我現在真覺得她畫出來的人物全都是真的。」 ,百合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