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鳳在空中掠過, 燃起的火焰迎面撲來,炙熱的風浪燒得皮膚通紅,渾身一陣刺痛。
但即便——此, 舒瑤也還是在努力地追逐著。
在強大的——壓跟前, 舒瑤微不足道的靈力顯得尤為渺小,腳底的劍幾乎承載不住她的重量, 在空中搖搖欲墜。
再快點。
再快點啊!!!
那只鳳凰飛得實在是太快了。
舒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越飛越遠,心一點點涼了下來, 還未來得及失望,便看見那火鳳突然方向一轉,又朝她飛了回來。
舒瑤驚喜地瞪大眼楮。
謝姮坐在鳳凰背上, 低聲對赤言說︰「這是我的朋友, 容我去和她告別。」
赤言雖覺得這些凡人一個接一個的,頗為煩人,但還是听從公主的命令, 在空中急急一轉彎,朝著那空中不知死活的凡人繞了好幾圈。
「啾——」
赤言拍著翅膀, 眯眼俯視著舒瑤,在她身邊環繞,巨大的鳳尾拖曳燃起的火, 堆積成極高的風火漩渦。
舒瑤仰著頭,望著鳳凰背上眉眼清冷的女子, 眼楮蓄滿了淚, 含著哭腔叫她︰「謝姮!謝姮你要到哪里去?我等了你很久,我已經、已經為你證明清白了,我也可以保護你了,可是你就要離開了嗎?你還會再回來嗎?」
這是落炎谷一面後, 舒瑤第一次見到謝姮。
她知道發生了什——,可還是覺得這一切和做夢一樣,明明上一刻大家都還是好好的,謝姮還盛裝打扮,親自過來看她比試,還在落炎谷安慰她,為什——下一刻,謝姮就遍體鱗傷,再也不肯回來了呢?
舒瑤不想失去她。
可她和白羲不一樣,她不能也跟著謝姮離開,她還有太玄宗的師兄弟們,還有爹爹和娘親,可與此相同,無論誰讓她割舍謝姮這個朋友,舒瑤都不願意。
謝姮俯視著舒瑤哭花的小臉,微微笑了笑,低聲道︰「舒瑤,你不是愛哭鼻子的人。」——
今卻哭得這樣傷心。
謝姮想起自己即將挖心,也微微黯然,但既是告別,還是不要——此傷感。
她努力地安慰舒瑤︰「不管我去哪里,你都是我——好的朋友,謝謝你為我澄清真相,我很高興……」
「……但這是我與藏雲宗的私怨,不要因為我,與其他人鬧得不愉快,凌雲子和謝涔之,在大事之上都很好,你要听從他們的安排,保護好自己,尤其是如今妖魔橫行,不要再一個人偷溜出來了。」
她太了解舒瑤,一眼便看出舒瑤是偷溜出來的。
望著舒瑤哭得越來越花的臉龐,謝姮一狠心,偏過頭去,嘆息道︰「回去吧,不要再追了。」
話音一落,火鳳凰往上一掠,又再次飛出了很遠。
「謝姮!!!」
舒瑤嘶聲吶喊。
這一次,無論舒瑤如何追趕,都再也看不到謝姮的身影。
她真的離開了。
無垠之海距離藏雲宗很遙遠,但鳳凰飛得很快,抵達無垠之海時,正值夜晚,前來迎接的小仙童站在海邊,安靜等候著赤言。
「小仙名叫阿童,見過二位——君。」
阿童說著,抬起眼來,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赤言身邊的謝姮,似乎覺得眼熟,但想起仙君——前的吩咐,便對謝姮躬身行禮道︰「見過汐姮公主。」
「汐姮?」謝姮疑惑地偏頭,青羽笑道︰「小殿下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這是當年你剛降生時,帝君親自給你取的名字。」
謝姮耳根微紅,心道原來她叫汐姮,當初取名謝姮,也的確不知怎的,便想到了這個姮字。
原來是有關聯的。
阿童朝他們躬身道︰「我家仙君恭候已久,請隨小仙過來。」
謝姮率——往前走,青羽赤言緊隨其後。
一路上,謝姮看到了很多熟悉的景象。
無垠之海慕氏一族,與南塢容氏聯姻,勢力極其壯大,她還記得第一次來這里,是跟在謝涔之的身後,彼時容慕二族聯姻,謝涔之身為藏雲宗少宗主,親自過來送賀禮。
她那時不明情況,只知道跟著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一路尾隨著少年闖了人家的道侶大典,那白衣少年正與成親的慕家二公子低聲交談,突然听人問︰「那外頭赤著雙腳、披頭散發的姑娘,少宗主可認識?」
少年循聲看去,看到她之後,剛想說不認識,她便搶先一步道︰「這是我的恩人。」
少年眉目冷凝下來,沉聲道︰「我救你一命,不過舉手之勞,不必記得恩情,更不必糾纏不休。」
謝姮卻抓著裙擺,有些茫然道︰「可是,我只認識你呀。」
少年冷聲問︰「你的家人呢?」
謝姮想了想,抬手抓著腦袋,——實搖頭︰「我、我都……不記得了。」
少年眼神更涼,眸子里——壓著一層雪光,與她沉默對視。
許是眾目睽睽之下,這樣顯得太不夠體面,他將她叫到僻靜之處,耐著性子給了她許多靈石,說︰「拿著此物,衣食住行無憂。」
謝姮捧著靈石,卻听懂他言下的驅逐之意,又說︰「你救了我,我是可以報恩的。」
少年微微偏頭,睥著她,眉目有些驕傲,像是不覺得她一介凡人有何報恩的能力,無情拒絕道︰「不必了。」
他拂袖——去,可她不知該去何方,便還是一整夜守在外面,眼巴巴地等著他再次出來。
後來他再次出來,她不知闢谷,不懂御寒,已經饑餓交加,搖搖欲墜,便摔進了他的懷里,昏迷前還看著那一排排璀璨的紅燈籠,迷迷糊糊道︰「好……好多星星……」
少年被她逗得微微一哂︰「無垠之海沒有星星,這些是燈籠,以九九八十一只東海鮫人燭制成,象征今日結合的道侶,日後天長地久。」
說著,他又蹙眉道︰「可你卻記得星星,莫不是在用失憶誆我?」
話剛說完,她便在他懷里沉沉睡了過去。
她那時只記得,少年的懷抱又清冷又溫暖,給她一種安定的感覺。
後來,謝姮拜入藏雲宗,成為長老之後,也隨著謝涔之來過此地一回,只可惜那一次,這里沒有很多好看的燈籠,她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後,已經學會了很多規矩,不會再那般惹他煩了。
一轉眼,一百年都過去了。
諸多記憶一閃而過,謝姮重新抬眼,已繞過重重長廊,來到了正殿。
正殿立著一位青衣男子,聞聲轉身,目光從謝姮臉上掠過,抬手行禮︰「見過汐姮殿下。」
此人的嗓音極冷,像雪夜里的風擦過耳畔,讓听者為之一寒。
謝姮對上他的眼楮。
即使是眼楮,也是極為涼的,——說天性寡淡之人眼神淡漠,他便是無悲無喜,無驚無怒,像一汪死水,幽深——淵,將人吸入其中。
是廣隱仙君。
即使不是第一次見他,但每次對上他這無情的雙眸,謝姮都下意識想避開。
這——冰冷的人,給人一種徹骨的寒意。
她頷首道︰「好久不見。」
一邊的阿童听見謝姮這——說,順勢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他方才納悶為何這位——族公主看起來如此眼熟,這不就是藏雲宗的謝姮長老嗎?!總是跟在陵山君身後的那位!
原來這位就是神族尋了一百年的公主啊。
廣隱卻略過了敘舊,只道︰「青羽神君已提前知會來意,公主前來取心,在下已將一切備好,不知公主何時動手?」
謝姮沉默不語,白羲聞言飛了出來,又緊張地摟著謝姮的脖子,像是爭——奪秒地和謝姮再親近親近。
廣隱看出謝姮的猶豫,又說︰「無妨,公主許是還未準備好。」他看——阿童︰「今日也不早了,——安置幾位住下,明日一早再動手也不遲。」
謝姮便暫時安置了下來。
她趁著夜色在這偌大的慕氏宅邸中四處走走,阿童跟在她身後,見她站在慕家那座千蹤石前,便解釋道︰「我家仙君曾有一位夫人,只是後來失散,至今下落不明,夫人失蹤時,月復中尚有一子,我家仙君為此險些入魔,這才選擇了剖心。」
「這座千蹤石,帶有夫人的氣息,若有故人靠近,哪怕改換容顏身份,也會隨之亮起。」
就在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咦?是你。」
謝姮轉身。
來者是一個相貌俊朗的男子,錦衣玉袍,桃花眼盈著笑意,笑吟吟地望著她,「我記得你,當年追在謝兄身後的小丫頭。」說著,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道︰「看來……你身份變了,想不到竟是燭龍。」
謝姮朝他頷首︰「慕二公子。」
來者是慕家二公子,廣隱的弟弟,慕則。因為與謝姮比較相熟,謝姮便沒叫他道號。
慕則笑道︰「我听說了藏雲宗的事,看來你是真的決定離開謝兄了?」
謝姮緘默不語。
慕則又道︰「鳳凰飛得再快,也快不過傳音符,謝兄身受重傷,加上身兼責任,來不了無垠之海,他讓我轉告你,無論你——何選擇,是謝涔之欠了謝姮,他定會償還。」
謝姮垂目凝視著腳尖,又往後退了一步,低聲道︰「謝涔之從未輸過,即使受了四鞭,也無關痛癢,又怎會身受重傷?苦肉計已經無用了。無論如何,明日我便——」
慕則皺眉道︰「他右手被廢,心魔入體,你不知道——?」
「什——?」謝姮猛地抬頭,眸光瞬間一凝。
右手?心魔?
「你不知道?」
慕則皺眉,看她驚訝至極的樣子,便知謝涔之居然選擇瞞住她,無聲嘆息,「你身邊這的這位赤言——君,——前去藏雲宗殺了人,玄火燒得謝涔之的手只剩下白骨,他急著抵御魔族,無暇去治,——今應該徹底廢了。」
他這——一說,謝姮也想起——後一面,他似乎是左手執劍。
當時她未曾多想,只是急于離開。
是赤言做的?
難怪那日赤言說去采藥,卻是空手——歸。
謝姮猛地閉目,袖中的手攥緊成拳,沉默許久,才道︰「赤言是為我出頭,不怪他。」
慕則知道謝姮經歷的事,換誰都會有心結,便也沒有再勸什。
他只嘆息一聲,自言自語道︰「也是,做無心之人也沒什——,像我阿兄那樣,我看著也還不錯……至少再也沒什——牽掛了,就是不近人情了點兒……」
這句話卻提醒了謝姮什——,謝姮突然離去,快步找廣隱仙君。
她要問問,從前的試劍大會上,他為什——一眼就看出她應該無心。
還有,不知為何,謝姮總覺得,青羽和赤言總是話中有話。
雖說他們是她的家人,不會害她,可謝姮總覺得,挖心並不單單只是挖心,這背後似乎還有著什。
為何她會被放入不屬于她的心?
為何她又會昏迷在無垠之海?記憶全失,修為全無?
為何她獨獨與所有——族都不一樣,不必受天地法則的約束?
這一切,她都未曾弄明白。
還有,鬼都王利用江音寧破出封印,為何又知道落炎谷?還似乎對她的——族身份毫不驚訝,這是不是與魔有關?
就連謝涔之,似乎都不知道落炎谷的存在。
赤言和青羽听命于哥哥,似乎避諱著什——,急于讓她取出心。
廣隱是不是知道什——?
謝姮腳步不停,廣隱屋外的僕人看見謝姮過來,都著急通報,但不敢攔她,有人遲疑道︰「公主,我們仙君正在——」
話音未落,謝姮便推開了門。
她正好看見了這一幕。
男人站在屋子里,微微攏著袖擺,一只手上染了血,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積成了一小灘,一只通體雪白的九尾狐,被掐著頸子垂在空中,已然沒了氣息。
听到身後的動靜,男人轉身過來,隨手將那只狐狸往地上一扔,掌心一抬,狐狸的身軀連帶著血跡一起化為灰飛。
廣隱這才抬眼看她︰「公主找我何事?」
謝姮記得這只狐狸。
這是廣隱的靈獸,極為罕見,當年廣隱去參加試劍大會,這只狐狸便一直跟在他身邊,還欺負過白羲。
他殺了他的靈獸?!
剛殺了自己的靈獸,廣隱的語氣卻如吃了飯一樣毫無波瀾。
謝姮詢問的話便硬生生一轉,變成了「你為何突然下此狠手……」
廣隱漠然道︰「它跟在我身邊久了,便忘了本分,日漸放肆,無用之物,留著何用?」
謝姮緘默。
她能感覺到躲在袖中的白羲又開始發抖。
廣隱朝她走近了幾步,漆黑的眸底含著審視,緩緩道︰「公主覺得可惜?」
謝姮說︰「契約靈獸對我——言,很重要,也是我的家人,所以我無法理解。」
「公主明日剖心,今日言行卻還是有情。」廣隱唇邊劃過一絲嘲意,「您現在到底是汐姮,還是謝姮?」
廣隱的語氣太寒冷。
被這雙眼楮注視著時,總覺得他看她的眼神,與看那只死去的狐狸沒什——區別。
謝姮掩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不想討論這個問題,抬起眼睫,清亮的雙瞳直視著廣隱,「我來找你,是有個問題想問你。」
廣隱︰「為何不去問赤言——君?」
謝姮說︰「有些事,赤言也未必知曉,——那些他不肯告訴我的事,定是有苦衷的,我現在問及,也只是讓他們為難。」
她說著,微微默然,又低聲道︰「赤言和青羽,是真心待我的,我能感覺到。」
真心待她之人,她便不忍傷害。
謝姮總是為旁人想的很多。
謝姮知道自己現在很矛盾。
一面要成為和廣隱一樣的無情之人,一面又還是被這顆心左右心志。
她徑直問道︰「當年你為何說我與你是同一類人?你若是早就看出我的身份,為何不告訴我?你若不知,又為何會說那句話?」
說到此,謝姮打量著他,冷聲質疑道︰「你是真心為神族做事——?」
廣隱微微一滯,垂目俯視著小姑娘透亮的眸子,——色突然有了些許波瀾,只道︰「世事無絕對的正誤,我只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上。」
「為何不告訴?」
謝姮往前幾步,字字——碎玉落盤,連聲逼問︰「我喪失記憶,流落在外,只是想回家而已,我哥哥也只是想尋回親人,告訴了又——何?」
她的眼楮里燃著兩團火焰——
此咄咄逼人。
謝姮放下所有溫柔,——此逼問時,便有一種無形壓迫的氣場彌漫開來,蓋過了廣隱,真正有了些許神族之主的凜然威嚴。
廣隱听著謝姮這話,突然發覺,那兩個神君居然真的沒有告訴她神族的打算。
焚毀天道,重塑三界,——族要滅了整個天下。
他當年之所以看穿,是因為她身上帶有慕氏一族的氣息,她的心,定與他的家族有關。
何止與他的家族有關。
甚至與整個修仙界上一輩的大能有關——
他不說,亦是因為他繼任家主之位,知曉他們為什——要這——做——
族隕落是因為天道欲毀滅,——天下蒼生無罪,他們選擇用這樣的方式,避免一場浩劫——
那時,跟在謝涔之身後的小姑娘,溫柔、強大、堅韌,望著所有人的眼楮里,仿佛都盛滿了璀璨的星星。
無論她的愛成功與否,她都學會了喜歡。
只要她一——既往地熱愛這個天下,終有一日,這個天下也會愛她。
她便無須再尋找歸宿。
廣隱知而不說,默許這一切,也是想看看,這一切會以什——結局收場。
只可惜——大的變數就是人心,這世間的善惡各一半,世人能給她溫暖,亦能將她毀滅,——當年預言一樣,浩劫或許避無可避。
但是現在她問起了。
廣隱沉思片刻,突然轉身道︰「公主隨我過來。」
她跟著他走到內殿,進入一間密室,看著廣隱拿出了一方四角瓖嵌靈珠的華美銅鏡,轉身交給謝姮。
「此乃窺天鏡。」廣隱說︰「你想知道的一切,無論過去未來,都在里面。」
「但是此法違背天地法則,你也只能看見有限的東西。」
謝姮握緊窺天鏡。
第一眼便看見了落炎谷。
她看到一只小龍破殼——出,它身邊蜷縮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孩,一人一龍互相依偎著取暖。
第二眼。
她看到一個很像藏雲宗的地方,地底深處,一把——劍被鐵鏈層層捆縛著,泛著錚然寒光,有人將一顆的心,緩緩從神劍浸泡的寒池中取出。
第三眼。
謝姮看到了她自己。
她看到自己坐在王座上,紅唇黑發,眼神——冰,睥睨著下方,抬手間滅了數十人。
第四眼。
她一身紅衣,指尖掐著舒瑤的脖子,舒瑤臉色發青,氣息阻絕,還在努力叫她的名字。
「謝姮……」
謝姮手一抖。
「嘩啦」一聲,指尖的鏡子落地,所有畫面戛然而止。
她怎麼可能傷害舒瑤?!
這未免、這未免也太……
還有——族要做的事,竟然是與殺人有關嗎?
一夜很快便過去。
謝姮有——力護體,若要想取出她的心,須請出上古神器,慕氏一族千年來一直供奉著一把上古砌靈匕首,廣隱將其取出,翌日一早,帶著謝姮進入禁地。
白羲被勒令不得靠近這里,只有謝姮能進來。
謝姮躺在千年寒玉所鑄的玉台上,感覺到了這里的寒意。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夜明珠照亮玉台,晃入人眼。
身下玉台溫度如冰。
廣隱抬手,——為她加入一道護體的咒法。
他說︰「很快便好。」
很快她就會成為像廣隱這樣的無心之人了。
謝姮閉上眼。
好冷。
這一瞬間,謝姮又想起昨夜離開時,廣隱說的話。
——「這條路不能回頭,你要想清楚。」
不能回頭……
昨夜她看到了那些,便徑直去找了赤言,赤言只好將所有的一切告訴她。
原來,她要毀了天道,挽救所有——族。
那些都是她的家人,她當然要救。
可是作為謝姮,她做不到。
只有挖心之後,她變回從前的自己,才能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可是。
屬于謝姮的一切的就此結束,成為那樣的人嗎?
結束了嗎?
屬于謝姮的結局,是這樣的嗎?
謝姮感覺到那把匕首貼近她的肌膚,帶起一股令人戰栗的寒意。
——「長老與其他人不同,長老是弟子見過……最溫柔親切之人。」
過來她的少年笑得靦腆,在她的小木屋外,認真地對她說出這句話。
——「謝姮,別難過,是誰欺負你,我替你做主。」
在靈池抱緊她的少女,努力地用身體溫暖她,擦去她的眼淚。
——「其實呆在禁地也還好,禁地只有白羲陪著主人。」
背著她的白發少年,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她。
「在我眼里,謝姮長老便像姐姐一樣溫暖。」
「你救我一回,我也救了你一回,那我們現在就算是經歷過生死的朋友了。」
「謝姮,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對不對?」
「謝師妹,有些玩笑開不得。」
「阿姮,是我欠了你。」
「……」
都結束了嗎?
那把匕首即將刺入心髒的剎那,謝姮眉心金光一閃,突然抬手,掌心一股渾厚的力量轟然而起,廣隱一時不備,被她震得狠狠撞到了石壁上。
「你……」
廣隱震驚地看著她。
謝姮從玉台上下來,抿緊唇道︰「我想清楚了。」
她還不能完全放下。
這也不是謝姮的結局。
無論是死是活,謝姮都還有事情沒有做完。
謝姮說了聲「抱歉」,便迅速離開了慕家禁地。
禁地外,青羽赤言還有白羲正在等候,突然見謝姮闖了出來,白羲率——站起來,歡喜地叫了一聲「主人」,謝姮抬手將他收入袖中,便听到赤言驚道︰「小殿下,您這是為何?!」
謝姮看——他們。
她的——情有些遺憾,卻說︰「對不起,我今日不能取出心了,也暫時不能隨你們回家。」
「他們如此待你,你也要回去?!」赤言忍著怒意,第一次有些失控,「你元——受損,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當——何?」
是啊。
她元——受損。
謝姮卻笑道︰「世俗——此,與謝姮何干?」
她現在是謝姮。
她一直在因為難受躲避,可她知道,她是個什——樣的人。
她只做自己認為對的事,世人如何,與她無關,就算只有一個人站在她的身邊,對立面是全世界,她也從來沒有猶豫過。
這才算是一個屬于謝姮的,真真正正的了結。
更何況有些事,她還是想知道,窺天鏡似乎也在引導著她什。
「赤言青羽,你們在人間消磨神力,回羽山等我,告訴哥哥,不必為我擔心。」
「這是命令。」
「汐姮,會回來的。」
她向他們保證。
說完這些,謝姮轉身離去。
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飛往藏雲宗。
時隔一日,藏雲宗已陷入一片亂象,空中全是漂浮的陰靈,撕咬著活人的血肉,隨之逐漸壯大,——那些以仙門催動的法陣,逐漸被妖魔以血肉之軀去撞擊,開始松動。
魔氣沖天。
那些妖魔不計生死,幾乎是一種同歸于盡的打法,拖著所有人一起沉淪。
那鬼都王這次亮出了底牌。
謝姮沒想到只是短短一日,整個天下居然成了這樣。
倘若她不來……死傷會更多。
謝姮重新拔出思邪劍。
劍身嗡鳴,像是許久沒有打架了,興奮地和謝姮打著招呼。
舒瑤追不到謝姮,險些被魔抓走。
還好聶雲袖及時趕來,把舒瑤拉住,將她護在身後,已經中了好幾刀,戰至力竭。舒瑤嚇得滿面是淚,拼盡全力握著手中的劍,回憶著謝姮從前教她的劍法,用力去殺這些妖魔。
舒瑤從未保護過別人,可她現在要好好保護雲袖,就像謝姮從前擋在她面前一樣。
舒瑤忍著淚,一路斬殺妖魔,可終究修為還是遠遠不夠,趁亂在一個山洞里躲了一夜,天色微亮時,卻只看到漫山遍野的尸體。
妖魔的尸體,還有同門師兄的。
她拉著聶雲袖,焦急問她︰「還可以再堅持一下嗎?我們離藏雲宗不遠了。」
聶雲袖虛弱地喘著氣,搖頭︰「舒瑤,你——自己逃,我……小心身後!」
聶雲袖的嗓音突然猛地一提。
舒瑤心底一涼,余光只瞥到一股黑氣朝自己沖來,手腳一陣冰涼,完全動彈不得。
「師妹小心!」一個太玄宗弟子飛身過來,把舒瑤護在身後,以肩硬生生捱了一刀。
「陳師兄!」
舒瑤想沖上去救人,可越來越多的師兄弟率——沖了上去,將她們護在身後,冷聲道︰「小師妹,你們先走!掌門和陵山君就在南邊不遠處,大陣開始松動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可那些圍著他們的魔正在越來越多。
這些弟子都有些力竭,哪怕都是各大仙門中的佼佼者,百年前鬼都王被封印之後,天下的魔都逐漸蟄伏起來,他們極少走出山門與真正的妖魔廝殺,——今完全被動。
「死就死吧!」其中一個弟子罵了一聲,第一個沖了上去,「大不了同歸于盡!」
「殺了這些魔!」
「干他娘的!」
他們沖了上去,殺成了一片。
一道劍光瞬息而至。
劍光蕩起一股刺目的金光,穿透層雲,伴隨著一束滾燙的火焰,火龍吞噬一切,剎那間沖散所有黑霧,劍光隨著火光劈面而來,旋成了一束光牆。
僅僅是一個呼吸的瞬間,便將那些魔斬于劍下。
這是……
那些弟子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這突然降臨的女子,一時忘了言語。
太玄宗的弟子都不太熟悉這位長老,可舒瑤驚喜的聲音,卻率——響了起來——
「謝姮!」
這是謝姮長老?
藏雲宗的那個謝姮長老?
那個為了保護所有人,率——調查江音寧,險些被陷害,卻又隨著——族而去的謝姮長老?
眾人微微一震,都從彼此的眼楮里,看到了些許震驚與希望。
謝姮輕盈落地,忍著體內翻涌的血氣,轉身笑道︰「舒瑤,我回來了。」
下一刻,她被撞得微微一個踉蹌。
舒瑤飛快地沖進了她的懷里。
舒瑤緊緊地抱著她,抽抽搭搭地哭,語無倫次道︰「謝姮,我、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好的朋友了,嗚嗚嗚嗚你才不會不要我,你就算說要離開了,你也不會看著我死的。」
謝姮衣袖中的白羲突然探出頭,忙不迭道︰「臭女人,我還在呢!你離我主人遠一點!」
舒瑤又破涕——笑。
她一邊抹著眼淚,又一邊把謝姮抱得更緊,耍賴道︰「我就不!臭禿鳥,謝姮才不是你一個人的呢!」
「你、你不要臉!」
「我就不要臉!你奈我何!」
一人一鳥又喋喋不休地開始斗嘴。
謝姮任由舒瑤抱緊自己,全身上下被溫暖包裹著,她輕輕抬手,也——那夜在靈池里一樣,鄭重地回抱了舒瑤一下。
這一刻,她好像重回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