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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海面數不清的小船漸漸消失, 船上原本昏迷的修士們被冰冷的霧氣凍醒,一個接一個爬起來,迷茫地望向四周, 就看見東海的霧在蒸騰。

不曾親眼所見的人永遠也無法切實想象這樣的場面。

所有人慢慢張開嘴, 呆呆地望著, 望見無垠萬里整片的海, 整片蒸騰的雲霧, 浩大地徐徐地浮向天空。

晏凌抬起頭, 能看見深黑不詳的天空漸漸被雲霧覆住,漫海漫天的雲霧籠住天空, 如斯的廣袤無垠, 卻仍然無法將深空完全遮住,但有了雲霧的遮掩, 終歸那種全世界都變成漆黑一片的森寒詭異感到底消退些許。

但晏凌無法放心。

他很難不去想之前發生的一切,想那親眼望見的幽徹神秘至極的深空, 那幾道流星般劃破天際墜向九州大地的巨大火團,心頭油然升起越來越強烈的猜疑和不安。

深空中有什麼?霧都君不惜代價破天究竟為了什麼?這天空變成了這副模樣, 是否會產生什麼更可怕的變化?

晏凌沉默地思索著,忽然听見身邊元景爍的呼吸微微一變。

元景爍停下腳步,定定望著山尖的方向, 眼神漸漸變化。

雲霧漸徐散開, 慢慢走出高大的長者。

他微微垂著眉,似乎陷入某種沉重的思緒,神色平靜而無表情, 他身無常飾, 手里隨意拎著一把絳紫色的細劍, 步子緩而隨和, 但自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氣度,讓人幾乎在看清他的面目之前,就已經被那種厚重的威儀壓得折腰。

世上絕大多數人是不認得他的,哪怕擦肩而過,也不會知道他究竟是誰。

但晏凌知道。

他垂下眼,折身拱手行禮:「見過大尊。」

這是元景爍第一次真正見到江無涯,傳說中的滄瀾第一人。

他師尊是個極驕傲的男人,天下第一的刀客,生而天驕,目空四海,驕傲了一輩子,但這樣的仲光啟卻曾對他說,說自己不如江無涯。

這是世上唯一一個讓他師尊自甘服輸的人。

元景爍看著江無涯慢慢走來,腦中卻莫名想起許多年前與林然的玩笑話。

那時他初來滄瀾,輕狂自矜,青澀至極,林然興高采烈說著她的師父,他面上不說,暗自卻想,以為必然是個花白胡子仙風道骨的老頭。

現在想想,那時他實在蠢得可笑。

這是滄瀾的化神,又是林然的師尊,于公于私他都不會不敬,他把刀尖壓下,頗誠心地拱手問禮:「見過大尊。」

江無涯一手壓制住發瘋的奚辛,正沉思著,就被兩道高低不一的聲音打斷。

他抬起頭,就看見面前站著的兩個年輕孩子,一個神色沉靜,微微垂著重瞳,腳下踩著黑淵;另一個赤著半身,體表紋滿了乾坤圖,一雙年輕獅子似的金瞳亮光灼灼望著自己。

江無涯忽然有點體會到瀛舟的心情了。

這樣的孩子們,像一顆顆剛從地里拔|出來的青翠小白菜,鮮活又水靈,不能不讓破缸爛水里泡久了的老菜梆子看得羨慕

……雖然麻煩也是真麻煩,越有本事越有個性的,越麻煩。

江無涯看他倆這模樣、這打扮,看得眼楮都疼。

他先對晏凌說:「把你腳底下那東西收回去,眼楮也給我變回來。」

晏凌沒想到江無涯是這樣的反應,頓了好一下,才默默把黑淵壓回體內,深黑冰冷的重瞳也漸漸化回正常黑白分明的眼眸。

晏凌沉默了一會兒,才啞聲:「大尊…」

江無涯瞥他一眼:「叫師叔。」

晏凌:「…師叔。」

江無涯暫且放過他,看向元景爍,別宗的孩子不好直接喝令,語氣不免溫和些許:「去找件衣服穿,乾坤圖不好招搖,免生出什麼禍患。」

元景爍也意識到自己這樣很不體面,低頭說:「是,只是我身上東西全毀了,一會上岸去穿。」

「多大點事。」江無涯聞言,使喚晏凌道:「把你外袍月兌了先給他,同為三山首徒,親如兄弟,怎麼這點眼力見沒有。」

晏凌:「……」

元景爍:「……」

晏凌不吭聲地月兌下外衫,冷冷遞過去,元景爍不好回駁,也冷冷接過來穿上,兩人都面無表情,仿佛空氣中就不存在尷尬一樣。

江無涯看著兩個終于像正常人的首徒,欣慰點點頭,揮袖一指海面:「去吧,先把海上的人引回岸上安置,有傷治傷有病治病,東海出了這麼大的事,全天下的眼楮都望這里看,你們抓緊去安撫人心,把態勢穩住。」

晏凌抿了抿唇:「霧都君……」

「他死了。」江無涯淡淡說:「以後也不會有東海了。」

元景爍猛地抬起頭,灼灼望著他,男人說著翻手雲雨的話,神色卻平而靜,語氣平和像在說今日陽光不錯

——那是至強者的雍容與氣度。

晏凌突然在旁邊問:「江師叔,天空是什麼?」

江無涯望他一眼,晏凌無法形容那種目光,像不可測的海,又像僅僅一聲嘆息。

「先去吧。」江無涯溫和說:「應該告訴你們的時候,自然會叫你們知道。」

晏凌抿了抿唇,卻無法對這樣溫和望著自己的長者說不,彎腰行一禮。

江無涯擺擺手,掌心凝出一顆珍珠,瑩潤剔透,他輕輕一推,珍珠徐徐飄起,落入晏凌手中。

「是那孩子的一點魂魄,也只剩下這麼多了,留個念想吧。」江無涯說:「你帶給她,把你幾個師妹都帶回去。」

晏凌低聲:「是。」

江無涯望一眼那邊海面蜷坐的小小身影,心里嘆一聲氣,一拂袖,身影如鶴輕起,直往東海邊畔的白光而去。

——

「林師妹。」林然听見楚如瑤低低的聲音:「師兄來了。」

林然慢慢眨了眼,抬起頭,隔著侯曼娥的身影,看見晏凌和元景爍已經回來到不遠處,復雜望著她。

晏凌走過來,伸出手,掌心升起一顆瑩潤緩緩旋轉的珍珠。

「江師叔聚出了半點魂魄,封于此珠中。」他像是怕驚擾到她,聲音放得低而輕:「你收起來,來日一並還給她的家人吧。」

林然望著那顆珍珠,很久很久,才抬起手輕輕環住它。

它乖巧飄落在她掌心,光芒漸漸變淡,不再動了,只仍散發著暖暖的溫度。

林然握緊手,閉了閉眼。

海面大量的修士已經清醒了,站在干涸的東海中茫然左顧右盼,又望著灰沉沉的天空發出陣陣恐慌嘈鬧。

晏凌、元景爍、侯曼娥這幾個首徒當然責無旁貸要安穩人心,三山九門的弟子剛懵懵醒來就被趕鴨子一樣趕過去維持秩序,把已經被吸干的尸體蒙上白布帶走,把受傷的人快送去小舵,再趕著其他散修去岸上集合。

天幕破碎、東海干涸,那樣大的聲勢,全滄瀾長眼楮的人都是親眼望見,是絕對瞞不住的,只能先竭盡全力安撫住小瀛洲的修士,向天下釋放一切平安的訊號。

但之後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甚至大多數人完全一頭霧水,連之前真正發生了什麼都不明白;但即使這樣,任誰看這被厚厚海霧罩著,仍然是陰灰蒙蒙的天空,都不免心生寒意,不太能說服自己這只是天空變了個顏色那麼簡單。

雖然大家忙得飛起,但不約而同默認沒給林然分活兒,林然就先回自己屋子,找了個漂亮的靈玉匣子,鋪上軟墊,把珍珠放進去。

她坐在窗邊,靜靜望著那顆珍珠,耳邊忽然傳來遠遠近近嘈雜的聲音,隔著窗戶,都隱約听見外面慈舵弟子的哭聲。

林然知道,是江無涯把熙舵主帶回來了。

東海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卻不曾往外波及,甚至連最近的珫州都沒遭什麼劫難,都是熙生白的功勞,他把自己化作最堅韌的屏障,生生隔斷開東海與外界。

但與此同時,熙生白也必將承受遠超常人的代價。

林然望著窗外的灰沉沉的天空,慈舵連綿秀美的樓台、精巧的檐角,在這樣的天色中都像漸漸黯淡了光澤。

「…天一。」她說:「我很難過。」

天一沒有立刻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她:「你是為白珠珠難過,還是為瀛舟難過?」

林然沒有回答,她像是倦極了,慢慢俯去,臉頰枕著彎起的手臂,像把自己埋起來。

「我為自己的無能而難過。」她說:「為我改變不了的事,為我救不回的人。」

「你不該為此難過。」天一:「你不是神,這是你第一個知道的道理。」

「我知道。」林然笑一下:「要是世上真的有神就好了,我真寧願我是神啊,揮一揮手,就可以拯救世界。」

天一沒有嘲笑她,保持著溫柔的緘默。

「我只是突然害怕,天一。」

她閉上眼,聲音輕得像囈語:「…我害怕,害怕未來,還要有多少個珠珠,多少個瀛舟。」

——

江無涯把熙生白帶回來,給他渡完氣護住他的丹田心脈,叫慈舵的兩個首徒照顧他,便先去了正院。

其余幾宗首徒都等在這里,他一進來,便齊齊看向他。

晏凌問:「師叔,熙舵主怎麼樣?」

江無涯走進去,掀開袍角在椅子坐下:「暫且沒事了。」

眾人瞬間松一口氣,只覺繃著的一根弦終于能懈下來。

「你們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江無涯看著這些孩子們臉上的疲色,和聲說:「不要逞強,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好好修養,只有身子撐得住,你們才能做更多事。」

眾人低頭:「是。」

「都去吧。」

江無涯目光望向幾人後面的林然,頓一下:「阿然,你留一下。」

眾人不以為奇,林然是江無涯的親傳弟子,師徒倆這麼久不見,理應有些私房話說。

侯曼娥拍了林然肩頭一下,先跟著眾人出去了。

大家都出去,屋里只剩下她和江無涯兩個人。

江無涯把奚辛化作的紫劍放在桌上,林然下意識看過去,江無涯笑了笑:「他沒事,瀛舟故意氣他,給他氣壞了,凶得不得了,我就把他壓回去,叫他睡一覺,睡醒了冷靜了再叫他出來。」

林然輕輕「嗯」一聲。

江無涯說:「我叫晏凌拿給你的,你收好了?」

「收好了。」林然說:「等白氏人來,我親手還給他們。」

「給他們一塊劍閣的令牌。」江無涯說:「那是個好孩子,事已至此,做不了更多,至少自此可以庇佑她的家人。」

林然輕輕點頭。

江無涯望著她,輕聲問:「這樣有沒有開心一點?」

林然看著他,眼楮像含著剔透的水,沒有出聲,只是又點一下頭。

江無涯笑一下,眼楮里卻沒有多少笑意。

「阿然。」他突然這樣問:「這許多年沒見,你有什麼話想與我說?」

林然沉默著,想說的太多了,紛繁復雜,反而都堵在嗓子里,不知該怎麼說出來。」

江無涯看著她啞口無言。

「既然你沒想好,那由我來說。」他並不強求,溫聲說:「阿然,我問你,我是不是你的師父?你是不是我的弟子?」

林然望著他,緩緩地、鄭重地點頭。

「是。」她說:「從來都是。」

「好。」

「既然你還認我這個師父。」江無涯靜靜望著她,目光漸漸沉下來,像深海,沉不可望盡

「阿然。」

他平靜說:「你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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