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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侯曼娥腦子昏昏沉沉。

陡然腦子里針刺般的劇痛, 將她生生疼醒,她呲呲吸著氣, 一睜開眼,看見的就是近在咫尺的白霧。

侯曼娥呆了三秒,頭皮汗毛倒豎

——東海的霧,是能融死人的!!

侯曼娥一個戰術後仰,想站起來,可渾身沒有力氣,踉蹌著又跌坐下。

她腦袋疼得厲害,活像被人揍了一拳, 耳朵嗡嗡的, 像有一團迷霧塞進腦子里堵塞了記憶, 一時間連自己在干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抱著頭,呲牙咧嘴用力地回憶, 才在零零碎碎的記憶中隱約想起之前是瀛舟那個神經病說要做什麼游戲, 叫他們來東海, 然後海里飄來一群陰間船,她猶猶豫豫上了船, 船飄了一會兒,飄到周圍雲霧漸深,她突然就暈了。

然後就暈到現在。

侯曼娥往四下望了望,發現坐著小舟不知何時也已經化成了霧,薄得像紙一樣鋪在腳下,那霧也與之前不同, 變成更深更濃的白。

侯曼娥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質感,輕盈的流霧一下變成近乎粘稠的厚重,鋪天蓋地, 于是不再有那種無害流逸的美麗,反而讓人看著就莫名喘不過去,仿佛被生生纏在蠶繭里,甚至產生無法掙月兌的窒息感。

侯曼娥看著那霧,頭皮漸漸發麻,她沒力氣站起來,用腳斜踩著舟底使勁,嘗試讓舟動起來。

這招確實有用,薄薄的舟頭慢慢往一個方向飄起來,飄了一會兒,侯曼娥看見不遠處飄著另一條船,里面隱約有個倒伏的人影,再湊近一看,楚如瑤面朝下一動不動倒在船底。

侯曼娥心一咯 ,飄過去,扒著船沿往那邊喊︰「楚如瑤楚如瑤!你怎麼樣?別暈了吱一聲啊!」

——

白珠珠看著面前的時空像浩浩的沙被揚風吹走。

起伏的山巒,廣闊的礁石沙灘,荒原上集鎮的廢墟,瘋狂逃竄的人群,披金鎧的戰馬……

晏凌化作黑色的渦,元景爍與他手中碎裂的金刀一起倏然消散。

羅月孤零零站在海面,呆滯望著遠近浩瀚的忘川血海如被無形之手一寸寸抹去,剛剛捏碎的金刀在手中消失,她握了個空,無意識地蜷了蜷手。

「不……」

她︰「我的力量,我的力量,不——」

她的神色從茫然變成惶恐,從惶恐變成猙獰,當她望向不遠處屹立高山上的人影時,那種猙獰倏然變成滔天的怨毒殺意︰

「我要殺了你!!」

她形似癲狂地向霧都山沖去,血河氣勢洶洶地翻涌,可還不曾涌到霧都山腳,就如被一塊布生生擦去

血河與羅月一起消失。

白珠珠看著瀛舟從始至終不曾往這個方向看來一眼,好像這里是早就被舍棄的,已經無足輕重的,不值得再投來一瞥的東西。

他只微微抬起頭,望著一個方向,忽而莞爾一笑︰「林姑娘,你來了。」

「…」

「……」

白珠珠忽然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用力朝著海面跑去。

——

楚如瑤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從霧水中強撐起身體,她的丹田已經碎了,每一次輕微的呼吸都喘著血。

她茫然望著四周漸次消失的景象,恍惚覺得自己是在做一場虛幻的夢。

一個瘦弱的身影忽然擋在面前。

「楚如瑤。」

那個不認識的少女喘氣大聲叫著她的名字︰「你有什麼厲害的法器嗎?!」

「就那種,威力很大,殺傷力大的那種。」白珠珠用力比劃著︰「簡單好用的,一下就能用出來的。」

楚如瑤怔怔看著她。

白珠珠很著急,但也知道自己的行為跟個瘋子一樣,還想再解釋,卻見楚如瑤突然搖了搖頭,吃力地松開手,把兩只手里緊攥著的東西都給她。

是那顆菩提心,還有她的鳳鳴劍。

白珠珠呆呆看著,鼻子慢慢酸起來。

那就是她僅有的東西了。

劍閣雙絕,天之驕子,這此一生,沒看見的是師門傾覆,眼睜睜看見的是山河罹難、蒼生不覆,到最後一個人跌倒在迷霧暮靄的東海里,身邊僅剩下長者所贈的一條命,和一把快碎的劍。

為什麼都這麼苦。

白珠珠想,她不要這麼苦。

她不要滄瀾變成這個模樣,她不要這種苦,她不要所有人都過這樣的命運、都變成這樣的人。

她已經經歷了一次,絕不要有第二次。

「楚如瑤。」

楚如瑤仰起頭,看著那個少女流著眼淚,卻認認真真執拗看著她說︰「另一個時空,不是這樣的。」

「在另一個時空,劍閣沒有毀,晏凌沒有叛出劍閣,忘川沒有決堤,九州沒有亂,所有人都還沒有死!」她大聲說︰「都沒有死!誰都沒有死!!」

「滄瀾不會變成這樣的。」

楚如瑤愣怔看著她,慢慢的,眼眶紅起來。

她啞啞地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白珠珠。」

白珠珠不知為什麼喉頭酸澀,更咽說︰「你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你,我見過你們,你們都是大英雄。」

楚如瑤看著她,卻忽然說︰「你,才是英雄。」

白珠珠愣了,呆呆看著她。

「我們沒有保護好這里,我們不算是英雄。」楚如瑤說︰「可你願意來這里,你一定是個英雄。」

白珠珠呆呆望著她,好半響,忽然大大地笑起來。

「對,我是個英雄。」

前所未有的光彩在她眼中盛開,她用力地用力地點頭,哭著又笑

「我從來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白珠珠說︰「可我也想做一個英雄,做一個讓自己驕傲的人。」

「我走了。」

她對楚如瑤燦爛地笑道,大聲說︰「我要去做英雄了!」

楚如瑤看著她轉過身,義無反顧向著霧都山跑去。

楚如瑤愣了很久,也慢慢地、含淚地笑起來。

這是什麼樣的人?

那個世界,又是什麼樣的世界?

她仰起頭,望著天空,淚水從眼角滑下來。

她猛地後仰,整個人倒進霧海里,混沌如瀑四濺。

天空在那一刻消融。

混沌的開天與北冥裂天是不一樣的。

沒有霹靂的雷光,沒有流霞萬丈,只是霧都山尖的混沌貫穿天空,破出一個小小的洞,深深的純粹的黑從洞里透出來,洞的邊沿開始消融,迅速地擴大。

越來越多越來越深的黑投照進來,天幕在消融,天空在逐漸消失,于是終于得以漸漸露出那遙遠的亙古神秘的深空。

林然落在霧都山腳,像一片青葉落在湖面。

瀛舟仰著頭,望著那漸漸露出的深空,目光靜靜而悠長。

「林姑娘,你看這深空。」

瀛舟輕聲問︰「星海,究竟是什麼模樣。」

林然慢慢往山上走,混沌消融著她的鞋底和袍角,讓她漸漸赤出腳,縴細的腳掌踩在山石上。

無形的鎖鏈一根根崩裂,那些拴在她腦子里、身體里,來自浩大至高存在的,貫穿她精神與肉|身每一寸的操控與束縛,隨著天空的敞露,煙消雲散。

天一發出低低的嘆息。

她的身體滲出血來,血染紅了布料,沿著白皙的小腿蜿蜒往下,一滴一滴墜進深白的地上。

「是深黑的。」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鮮血淌得越多,但她的聲音還是平和的。

身體是疼的,可是她的心是快活的,像被拋在空中,像在風里。

這是她的第一次自由。

她第一次的自由。

她第一次的,可以這樣光明坦然地說︰「寰宇是深黑的,比最濃的墨都更深,里面有無數的位面,一個位面就是一個世界,位面的顏色是不一樣的,有的是紫,有的是藍,有的是青綠和春花一樣的粉;它們有的剛剛誕生、小小的、像孩子一樣努力地生長,有的正值盛年、廣闊而浩大、成熟又璀璨光華,有的已經老去、垂垂暮年、緩慢而艱難地吞吐著僅剩的歲月。

它們大小、形態不一,有的相隔著無可計數的距離,有的其實不過咫尺,但處在不同的流層,像天空與海洋,永遠不會觸踫到彼此,甚至不可知彼此的存在。

它們在自己的世界中存在,數不勝數,無可計數,它們的光華倒映在深空中,深空便有了光,無數的燦爛的光影交織,那就是寰宇。」

她說︰「那就是寰宇。」

「原來寰宇是那個樣子。」

瀛舟慢慢看向她︰「那便是,你來自的地方。」

林然看著他,點一點頭。

「是。」她輕聲說︰「那是我來自的地方。」

瀛舟望著她,像望著一株美麗的花。

「林姑娘。」他說︰「我帶你走吧。」

「你這樣的生命,不該被束縛,不該虛耗于此。」

瀛舟的目光沿著她清瘦的肩膀,落在她漸漸露出的膝骨,鮮血在她白皙的皮膚斑斑點點,淒厲而美,是人間不可留的清姿靡艷色。

「我為你斬斷負累,助你自由。」

他望著她的目光倒映著柔和的色彩︰「我們走去深空,游歷萬世,自此無拘無束,逍遙自在,過神仙眷侶一樣的生活。」

林然望著他,眼中並沒有多少本應該的恨或嘲笑,甚至沒有什麼憤怒。

她的目光還是那麼清亮,澄澈的,干淨的,又柔軟。

她搖了搖頭。

「為什麼?」

瀛舟嘆氣︰「你便就這麼渡不過他們?」

「可他們也只是你的這一世而已。」他說︰「你走過那麼多的世界,見過多少人,有過多少牽絆與眷顧,不也都可以拋下了,怎麼唯獨這一世,就這麼渡不過?」

林然望著他。

「不是渡不過。」

她輕聲說︰「我只是舍不得。」

「你說游歷萬世,可我已經走過萬世,我已經,走了很久很久。」

「我一路地走,一路地忘,一路地丟掉,連自己都忘掉了,走到了這里。」她輕聲說︰「可只有這里,只有在這里,我又找回了自己。」

「我在這里,明明快死了,可好像又真正活過來了。」

「我不想再走了。」

她慢慢地抬起劍,劍尖朝前,像風揚起了帆,青竹支起了利骨。

她飛身而起,修為寸寸立拔,挾不死不休的鋒芒,向他殺去。

「我哪里也不去,我要留在這里。」

「我要,滄瀾活。」

「……」

瀛舟沉沉嘆一聲氣。

修長的體態化作混沌,幽暗浩大的深空籠罩天幕,漸崢嶸而壓迫低垂,無數晦暗的陰影在遙遠星海最深處浮現,漸漸放大、拉近,化神的光華在那一瞬間渲染漫天霧海。

「我是真的愛極你。」

「哪怕你從不听,也不信,更不在意。」

「既如此,我成全你。」他輕聲說︰「我要親手解月兌了你。」

也解月兌,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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