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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林然開心地月兌口而出——

卻沒有得到元景爍同樣開心的回應。

他好像並沒有熱淚盈眶的樣子。

……他怎麼好像要打人的樣子。

林然看著元景爍漸漸變得可怕起來的表情, 後知後覺意識到不好。

林然小聲問天一︰「我喊他小名,多親切呀,他是不是不開心了?」

天一親切回她︰「二傻子, 怎麼會呢, 你不是也很開心嗎?」

林然︰「……」

林然吞了吞喉嚨,對元景爍︰「你听我給你解釋。」

「好啊。」元景爍冷笑一聲︰「解釋,現在。」

林然︰「……」

林然張了張嘴, 腦袋頹然一垂,小聲說︰「我們能不能悄悄掠過這一茬兒。」

身後兩個劍閣小弟子終于反應過來。

不能怪她們害怕,不只是因為那晚水月鏡花閣夜宴眼看著元景爍砍的那幾顆人頭, 更是今早在城中菜市口,元景爍當著全城人的面, 親手處置的姜家人。

沒有一個親眼見過的人會忘記那場面。

那麼多人,跪在那里痛哭流涕磕頭求饒,他一個人, 一把刀,慢慢地,一個一個人地殺。

刀抹過脖子, 金光比陽光還耀眼, 鮮血像噴泉噴出來, 淌過冷冷的刀鋒,大灘大灘泄在地上,猩紅緩緩漫過他靴尖。

從始至終, 他的表情就沒有變過, 冷漠的, 平靜的, 不像在殺人, 而像只是屠宰牲畜。

金刀,金刀

——怎麼會有那麼狂的刀?怎麼會有那麼昭烈又冷漠到可怖的刀?!

她們知道元景爍不可能傷害她們,但本|能並不听自己指揮,直到看著元景爍對林然說話,她們渾身一震。

想到剛才楚師姐對她們囑咐要保護好林師姐,倆人對視一眼,努力停止害怕,其中一個人鼓足勇氣大聲說︰「元師兄,你有什麼事嗎?」

「對!」另一個人也壯膽子︰「元師兄,我們林師姐身體還虛弱呢,你、你有事要不過一陣再再說…」

元景爍聞言,打量起林然。

好好的春天,她居然穿一身狐裘,絨毛細長,襯得她臉小小尖尖的,膚色很是蒼白,身形也愈顯縴細,剛才他遠遠看,覺得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似的。

听兩個小弟子這麼說,林然听著怪心虛的,趕緊說︰「沒有沒有,我已經沒事了,是衣服顯得。」她叫兩個警惕的小師妹放輕松︰「沒事兒,我們以前認識的,那晚還要多虧他救我。」

天可憐見的,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晚上元景爍大開殺戒的場面太凶了,怎麼就給她倆嚇成這樣。

元景爍不置可否,只捏了捏她狐裘的軟毛︰「干嘛這幅打扮。」看著怪可人憐的。

「因為這樣會顯得柔弱。」林然悄唧唧對他說︰「我現在在努力佔據道德輿論高地。」

元景爍挑眉︰「那晚的事?」

「嗯嗯。」

元景爍回憶一下那個年輕女人的臉,似乎姓蔚,叫蔚……什麼來著。

元景爍略過這一茬兒,饒有興味地問︰「她怎麼得罪了你?」

林然擺擺手︰「這個太復雜了,反正那晚我嚇唬了她,之後她應該會老實一陣。」

元景爍覺得很有意思。

他至今想起那時的場景都覺得很想笑,她這樣的老好人,脾氣好得都可以和菩薩比一比,那個女人居然能讓她二話不說往湖里踹,跳到水里了還不解氣、還硬是要再捅上一劍,也是天大的本事。

元景爍想了想,問她︰「你想解決她嗎?」

林然︰「……?」

「如果你不合適動手。」

元景爍摩挲著刀柄,用那種漫不經心的口吻︰「我可以幫你處置得很干淨。」

林然︰「……」

身後兩個小師妹已經已經抖得和大地一起共振。

林然看著元景爍平靜的臉,一時居然啞口無言︰「不是,你現在……都這麼直接嗎?」

元景爍捏著毛毛︰「能讓你生氣成這樣的人,于我而言,只會更該死。」

他的話有一點的歧義,但在他慣來輕描淡寫的語調里,就並不顯出什麼,像只是一種隨口提來的玩笑。

「不要了,我留著她還有用呢。」

林然擺擺手︰「你也不要老說這麼嚇人的話,你看看這倆孩子——」

林然示意了一下那兩個小弟子的表情,恨鐵不成鋼︰「你現在可是三山的首徒啊!可你看看,看給她倆嚇成什麼樣子,你就可以想象一下自己現在的名聲,能不能講究點?」

元景爍用一種奇異眼神看她。

「我真是很好奇。」

元景爍嘖一聲︰「你哪來的底氣指點我的名聲?」

「嗯?」元景爍繼續悠悠說︰「憑你什麼,憑你是妖主愛姬,還是洛河神書器靈?」

林然被生生噎住。

這麼多年了,為什麼他一說話還是能氣死人!!

林然強撐︰「我是事出有因。」

元景爍冷笑︰「我殺每一個人,也都是事出有因。」

林然被氣得打了個嗝。

「你一點都不友善!」

林然轉換話術,痛心控訴︰「我們這麼久沒見,你一見面就懟我。」

「我們不是今天見的面。」

元景爍瞥她一眼︰「我們是前天晚上見的面,還沒說一句話,你就轉頭和人一起跳湖里了。」

林然︰「……」

元景爍還在補刀︰「我還得去撈你,血還沒擦干、又染了一身霧氣,白瞎我一身干淨衣服。」

「…」林然把腦袋埋進毛絨絨的狐裘里,甕聲甕氣︰「我不想和你說話了。」

「別給我來這套,對我沒用。」

元景爍用刀柄把她腦袋硬是又支稜起來︰「要是女人撒嬌我就會心軟,我干脆什麼也別做了。」

林然被元傲天弄得很絕望。

她的可愛無敵撒嬌,連心狠手辣的鵝子都要敗下陣來,這個家伙兒居然無動于衷——何等的鐵石心腸!!

元景爍把她腦袋又抬起來,才發現她眉心有一朵淺淺的蓮花印。

那天晚上太黑了,現在才看清楚。

她膚色白,襯得蓮花印色淺而柔,得仔細一點看,才能品出那種清流的艷嫵。

他欣賞了一會兒,刀柄輕輕摩挲細軟的花瓣,直到她不高興地把他拍開,他才懶洋洋問︰「解釋吧,自我們分別,你一個劍閣嫡傳弟子,不好好回家,怎麼去記和妖主攪上關系了?」

林然模模額頭,含糊其辭︰「就是現在外面廣為流傳的,就那樣唄。」

「外面流傳的版本很多,有說你無辜被利用的,有說你利用妖主的,有說你與妖主合謀野心勃勃的,也有說你和他兩情相悅、愛得難舍難分的。」元景爍用漫不經心的語氣︰「你指的是哪種?」

他一時竟然沒有听見她的回答。

她像是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听見她慢吞吞開口。

「其實,我覺得哪種都行。」林然中肯說︰「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元景爍頓了頓,轉頭看她。

不知是不是今天陽光太刺眼,照得他偏金色的瞳孔非常明亮,甚至有那麼一刻,亮得有些嚇人。

「嗯?」

元景爍發出一聲鼻音,語氣倒是稀松平淡︰「我听人說,你當著三山九門各州宗府長老的面,承認你與妖主有私情。」

他以為她會反駁。

「嗯。」她點點頭︰「是我說的。」

「好像是有點太刺激了,那時把大家嚇了一跳,後來師叔差點把我罵到狗血噴頭。」林然想起當時的場景,忍不住吐槽︰「你認得靈苑首徒吧,鄔項英,我就是這麼得罪他的,他一直看我不順眼,那天湖里,我都怕他趁機打我,唉,早知道我當時就委婉一點了……」

元景爍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看著城主府重疊起伏的宮闕飛檐。

他突然有點後悔,早上的姜家人不該那麼一氣兒殺了,應該留幾個,留到晚上,留到現在

——他現在真的很想殺人。

什麼樣的聖人,可以在她這樣絮絮叨叨提起另一個男人的時候,還能平心靜氣和她說話?

反正他不行。

他只想殺人。

林然啵啵半天,都沒有人應承。

她奇怪地看向元景爍,看見他的後腦,他偏著頭對著她,看不見神情。

林然歪了歪頭,正要說什麼,就听見他冷不丁問︰「他是什麼樣的人?」

林然呆了一下︰「誰?」

「妖主,成紂。」元景爍聲音平靜︰「我記得他,燕州金都的時候,他曾想帶你走。」

林然想起來,元景爍是見過成紂的。

呃……雖然那段記憶並不太美好,當時元景爍還是個天真的中二少年,被打擊了,還熱血沸騰跟她表白來著,她拒絕之後,她倆差一點就掰了,這絕對算是元景爍的黑歷史之一,林然都不敢提的,沒想到他竟然又說出來。

不過他都坦蕩說出來,林然就放心了,更不會不開眼地說啥,想了想︰「你不是見過,其實就是那個樣子,殘暴不仁冷酷無情心狠手辣寧錯殺一千不放過一個,純粹的正兒八經的暴|君。」

「但你不會為一個暴|君說話。」

元景爍這麼說。

轉他過頭,望著她。

他的眼神是亮的,又像是刀鋒般的冷,帶著某種晦漠如深的審視︰「為什麼?你願意為他做到這個程度?」

林然看著他,半張的嘴唇慢慢闔上記。

她抿了抿唇,淺淡的唇色被壓出一點柔艷的紅。

「因為他是個英雄。」

林然輕聲說︰「因為我敬仰一切無畏的英勇,敬仰注定不被世人理解卻自顧自孤身奔向死地的決絕與犧牲。」

愛情很珍貴,但有的時候,又真的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有遠遠比愛情珍貴太多的東西。

她沒有愛情,她給不了他愛情,但她想為他擔一半罵名,他喜歡她,所以如果把她的名字和他放在一起能算是一種無謂的補償的話,那大概是她僅有能給的東西。

元景爍看著她,看了很久,像是重新認識她一樣。

元景爍說︰「我覺得你變了許多。」

林然只是這樣反問他︰「你不是也一樣嗎?」

元景爍倏然笑了。

是啊,多奇妙。

可其實仔細想想,他沒有變什麼,她也沒有。

他們只是把骨子里曾經青澀稚女敕的稜角,在痛徹心扉的磨礪中,在迸濺的鮮血和眼淚中,狠狠地磨了出來,鋒芒畢露地展現了出來。

他走向他的路,那條崢嶸而風雲波詭未知的強者之路。

她也終于願意去追尋什麼,孤注一擲地,去用力抓住什麼他還看不太懂的東西。

但他至少看懂一件事。

世人多慕強,可她不慕強,她只慕英雄,真正的英雄。

有那麼一刻,他甚至想問問她,如果有朝一日他也成了英雄,他要她,她也會給嗎?

但他到底沒問。

他有些心疼她。

這是他唯一喜歡過的人。

他到底還是舍不得欺負她。

「……」

「不要說我啦。」

林然重新笑起來,用那種輕快的語氣問他︰「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元景爍看了看她,移開目光︰「還好,拜入了玄天宗,這些年閉關了一陣,又在各州歷練刀法,追查仇人。」也追查他自己身上的秘密。

他抬了抬手中的刀,給她看上面愈發繁復璀璨的刀紋︰「如今將姜氏除名,殺了該殺的人,拿回了乾坤圖,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林然捧場地鼓掌︰「恭喜。」

元景爍哂笑一下︰「人死如燈滅,哪來的喜,就算是報仇,說到底也不過只是慰藉自己。」

他的神色有一點淡漠的冷︰「畢竟就算我把姜氏滿族屠干淨,也換不回死去的人。」

「那也是喜事。」林然卻認真說︰「做了該做的事,至少心里痛快。」

元景爍哼笑,眼底晦冷的色彩散去,倒也懶洋洋地受了,說︰「我拜了仲刀主為師,玄天宗還不錯,弟子們大多性情敞亮,我打敗了原先的大弟子黃淮,他也半點芥蒂沒有,痛快尊我為師兄,我師尊閉關多,掌門年紀大了不怎麼理會門務,許多事都放手交給我,雖然比原來做散修的時候多了許多麻煩事,但時常熱熱鬧鬧的,倒也不錯。」

林然望著他。

說起玄天宗時,他神色緩和,語氣帶著笑意,比許多年前他們分開時滔天戾氣的樣子好了許記多許多。

林然很能理解他。

人總是要有牽掛的,腳底下有一個沉甸甸的東西墜著,才覺得踏實,否則會飄起來,心里空得讓人害怕。

那個墜著她的東西是劍閣,而墜著他的東西,曾經是穆蒼氏、現在是玄天宗。

那是她們的命。

所以,誰要想毀了她的劍閣,她會不擇手段拼命。

而誰要是毀了他的玄天宗,他也會不死不休地發瘋。

林然看著他,眼角含著淺淺的柔和的笑意。

元景爍感受到她的目光,瞥過來,微微一頓︰「……你那是什麼表情,像要哭了一樣。」

林然吸了吸鼻子︰「我在替你感動。」

「多謝,大可不必。」元景爍冷酷拒絕︰「你少說幾句話氣我,我還能過得更快活點。」

林然覺得他根本沒有資格嫌棄自己說話不好听——他就沒比她強到哪里去!!

林然撇嘴,正在腦筋思索怎麼機智地懟回去,忽然听見對面正堂聲音一下大了,交談聲夾雜著許多腳步聲,像是許多人在往這邊走。

看來要回去啦。

林然站起來,還不忘對元景爍說︰「你這個首徒真不靠譜,其他人都在正經寒暄,就你跑出來不務正業。」

元景爍嗤笑︰「我的名聲不比你好听到哪里去,他們怕我怕得要命,你不想去和他們嘰歪、跑到這里躲懶睡覺,我怎麼就不能出來。」

林然嫻熟地忽略躲懶睡覺那些話,敏銳注意到第一句︰「名聲?什麼名聲?」

元景爍頓了一下,挑眉︰「你不知道別人現在叫你什麼?」

林然突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猶猶豫豫,遲遲疑疑問︰「叫、叫什麼?」

元景爍欣賞著她女乃貓第一次探頭探腦撈肉吃的表情,滿足了某種惡劣的報復欲,正要開口,身後突然傳來錯雜的腳步交談聲。

為首正與魏城主說話的藍衫青年把目光靜靜投來。

「林師妹。」

元景爍慢慢闔上嘴,喉結上下輕微滾動。

「我師兄叫我了!」林然探頭看一下,催促︰「快說,快告訴我。」

她眼巴巴看著他,元景爍瞧著她半響,突然哼笑一聲。

以前就是個妖精,現在妖得越來越厲害。

紅顏禍水,別人只能禍一個,她能禍害一窩。

自己撲通往湖里跳,一群人搶著撈她。

誰能有她本事大。

「我又不想說了。」元景爍抱臂倚回亭柱,惡劣一笑︰「你求我啊。」

「……」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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