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寬闊的棧道走過城門, 仿佛穿過了一層無形的屏障,一瞬間嘈雜繁鬧的各種聲音充斥在耳邊。
蔚繡瑩走在隊伍最後,在心里深深吸幾口氣, 強自壓住剛才船上的怒氣,終于調整回狀態。
她重新露出輕快的淺笑,快走幾步問大家︰「鄔師兄,晏師兄,我們接下來去哪兒呀?」
「去城主府。」鄔項英冷冷說︰「以三山九門的名義,讓此城城主廣發布告,通知玄天宗的弟子來此匯合。」
這確實是最干淨利落的辦法。
侯曼娥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一手非要像拉崽子一樣拉著林然, 無所謂說︰「行吧,那我們這就走吧, 趕緊的, 出來了還得逛街呢, 我剛才看見了好幾家法衣鋪裙子不錯。」
眾人︰「……」
鄔項英額角青筋繃起來︰「侯曼——」
林然默默拉了拉侯曼娥的袖子, 小聲說︰「鵝子,我還想買糖, 之前的吃沒了。」
明鏡尊者那里可沒有零食供應, 都得靠她自己攢貨, 她庫存也是很緊張的。
「買買買!這不有個傻逼一直耽誤時間。」
侯曼娥對林然說完, 扭頭瞬間變臉沖鄔項英吼︰「別人逛街你都管,怎麼就你屁事兒多, 老娘忍你很久了!你他媽走不走再不走耽誤正事你負責得起嗎嗶嗶嗶個有完沒完?!」
鄔項英︰「……」
「——」
晏凌突然橫過長劍, 劍鞘抵住鄔項英的肩膀, 生生壓住已經他模向玄猙巽蛟手背。
鄔項英抬起頭, 兩個人目光對視, 冰冷的厲色與沉肅的寒芒如相殺的箭尖錯鋒而過。
侯曼娥猛地把林然拽到身後,反手握住腰後赤蓮劍的劍柄,眼中閃過一線瘋狂的冷意。
從北冥海中事閣他質問林然的時候,她就已經想揍他很久了。
她從來,都真的很記仇。
「……」
氣氛悚然一變。
空氣都像是變得僵硬凝固。
所有人呆在原地,望著侯曼娥,又望向晏凌和鄔項英,完全反應不過來,怎麼說著說著話冷不丁就好像要打起來了?
蔚繡瑩手一緊,眼中立刻浮現出擔憂的神色,緊張說︰「鄔師兄晏師兄,大家都冷靜一點,有什麼事大家好好商量。」
周圍其他的弟子面面相覷,高遠阮雙雙對視一眼,都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憂色。
楚如瑤皺起眉︰「大師兄…」
晏凌沒有動,鄔項英也沒有動。
鄔項英肩頭一直沉眼沉睡的灰棕蛟龍睜開眼,冷黃的豎瞳倒映著晏凌的臉,帶著一種獸類特有的冰冷而審視的涼意。
細微而扭曲的靈渦在龍淵劍鞘與巽蛟之間緩緩浮現,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帶著一觸即發的戾氣。
一個毛絨絨的腦袋從侯曼娥肩膀冒出來。
「咳,咳。」
她咳嗽兩聲,小聲說︰「你們不要打呀,我丹田里還有一個洛河神書,你們要是打得太激動,我看得一個激動,我可能就炸了。」
眾人︰「……」
侯曼娥頭也不回緊緊盯著鄔項英,不耐煩道︰「閉嘴!天天就會詛咒自己,這沒你事兒。」
「我我我……」
林然聲音更小了︰「可是我真的好像變熱了。」
「!!」眾人驚恐看向她。
晏凌和鄔項英不易察覺地一僵。
「什麼?!」
侯曼娥嚇得劍都差點掉了,反身去看她,上上下下瞅她,又去模她腦門︰「哪熱了?發燒了?感覺怎麼樣?你怎麼這都能激動呢……好像沒熱啊?」
「熱了。」林然任她胡擼自己的臉,一臉肯定︰「真的,我自己都感覺到了,我亢奮起來了。」
侯曼娥︰「……」
媽的,怎麼所有人話從你嘴里出來,就那麼奇怪呢?!!
侯曼娥看了看她的腦門,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懷疑看她︰「真的?」
林然貓貓落淚臉︰「鵝子,你不相信我嗎?」
侯曼娥︰「……」
林然看侯曼娥牌炮|仗瞬間熄火並成了啞炮,又把真誠含淚的目光看向晏凌,又瞅了瞅鄔項英。
晏凌和鄔項英對上一雙泫然欲泣的貓貓眼楮。
晏凌︰「……」
鄔項英︰「……」
蔚繡瑩忍不住看向對面法衣鋪擺出來的鏡子,照出自己美麗的面龐,眼神似水,帶著滿滿柔和的擔憂,溫柔指數五顆星。
蔚繡瑩又去看林然,她雙眼含淚,臉上寫滿了楚楚可憐、弱不禁風,白蓮指數五顆星。
「……」蔚繡瑩忍不住懷疑世界,這些操蛋男人是不是大腦畸變?!說好喜歡溫柔系,怎麼轉一圈又他媽轉回白蓮綠茶款了?!
爆|炸威力很大,白蓮威力也很大,爆|炸 白蓮,直接三個二帶倆王,胡啦!
在落淚貓貓眼的催促下,晏凌放下了劍鞘,鄔項英放下手。
玄猙巽蛟不再看著晏凌,它冰冷的豎瞳緩緩轉動,轉而盯向林然,一眨不眨。
鄔項英伸手過去握住它的頭,遮住它的視野,隔著他細長指縫,隱約可見巽蛟頭顱用力掙扎幾下,才漸漸不動了。
鄔項英這才把手收回來,巽蛟已經重新閉眼趴回他肩頭沉睡。
做這一切的時候,從始至終,鄔項英神色都很冷漠,只最後冷冷往侯曼娥那邊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直接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晏凌也沒什麼異樣的表情,看著鄔項英走遠,對眾人淡淡說一聲︰「先去城主府,等安排完住的地方,再各自城里解散。」
晏凌是劍閣首徒,沒有更高輩分的長輩在,他的話就是第一命令。
大家也不敢再多八卦,趕緊齊聲應了是。
晏凌頷首,轉頭往前走,各宗弟子小雞仔一串噠噠跟上。
走著走著,侯曼娥忍不住小聲問林然︰「你剛是嚇唬我的對吧?」
林然︰「我最近抄了很多佛經。」
侯曼娥︰「?」
「佛曰,所思即所見,所感即所思。」
林然深沉說︰「它的意思就是,當我看見熱,我就覺得自己也熱起來了,當我覺得自己在發熱,我就真的在發熱,你們要為我提供一個和平溫暖的環境,讓我保持恆溫,不要刺激我,所以不要搞事情,更不要打架,我會興奮的,如果我興奮,我可能就炸了。」
侯曼娥︰「……」
「佛經上還有這話?」侯曼娥忍不住懷疑人生︰「你是不是在驢我?」
林然心想,這不是當然的嗎。
林然繼續貓貓落淚︰「鵝子,難道你不相——」
「——好了!」
侯曼娥大聲制止,悻悻說︰「媽的,算你狠,行了行了,大不了以後我不和鄔項英撕了,我忍他,我和平,行了吧。」
林然心滿意足︰「鵝子,你真好。」
侯曼娥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真是個操心命,誰的屁事兒她都要管一管,就自己那堆破事兒放任自流,把自己生生糟蹋成個魔頭妖姬 白發器靈。
林然步子越來越輕快,走到前面一點。
侯曼娥走在後面,看著她背後一翹一翹的白發,雪一樣潔白細軟的發絲,無聲地咬了咬牙。
這麼一大幫子人來城主府,城主府差點以為敵襲,城中護法帶著一群城衛沖出來,鄔項英直接抽出腰間令牌甩在為首的護法胸口,冷冷說︰「三山九門,有要事請見天諭城主。」
護法手忙腳亂接住令牌,看見上面天照靈苑象征掌門的首徒標識,眼楮登時睜大。
普通的三山九門弟子當然不能這麼理直氣壯見一城之主,但首徒,還是好幾個首徒,那就是天王老子也能見一見。
天諭城主帶著一幫人親自迎出來,極是謙和以平輩之力向眾人先拱手︰「天諭城魏霄,見過諸位。」
「城主客氣。」
鄔項英無意在此爭執鬧笑話,退後兩步,冷著臉不再開口,晏凌帶著眾人淺回一禮,不倨傲,卻也坦然受了這一平輩禮。
雙方互行完禮,魏城主立刻伸手迎眾人入城主府,客套著︰「不知諸位遠道而來,沒能提前迎接,是我失禮。」
「不必如此,我們亦無意張揚。」
晏凌走在最前面,並不多寒暄,直接說︰「我們欲往小瀛洲,此來是請您向珫州各城發一張布告,若遇見玄天宗弟子,問一問他們是否願來天諭城,與我們一道去小瀛洲。」
魏城主愣了一下,爽快道︰「這是小事,我立刻著人去辦,只是諸位恐怕有所不知,玄天宗諸弟子雖在珫州,但好一陣沒什麼消息了,連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那位刀首神龍見首不見尾,性子據說又頗是……」
魏城主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晏凌明白他的意思,頷首道︰「這些我們路上已經知道,您只需把消息傳出去,我們只留幾日,若是他們無意來或趕不來,此事便作罷。」
魏城主這才松口氣,重露出笑容︰「好!我這就去辦,我這就著人為諸君安排廂房,然後好好為諸君接風洗塵!」
「接風洗塵也不必,城主不必客套,我們只借宿城主府幾夜。」
晏凌搖頭,不等魏城主再勸,便道︰「天諭城風光秀麗,白日弟子們更願意自己出去看看。」
侯曼娥听著,心想到底還是劍閣精心培養多年的首徒,雖然也是冷冷淡淡的樣子,但可比楚如瑤那二愣子強多了,寥寥只一句寒暄,都能夸到點兒上。
果然魏城主臉上的笑容立刻真摯許多︰「既然如此,我便不自作客套了。」
他想了想,熱情邀請道︰「旁的也就算了,四日後便有天諭城姜氏的生辰典,天諭城準備了許久的夜宴,就在霧湖中心的水月鏡花閣,屆時滿城流火連天,美不勝矣,我為諸君在霧湖留最好的位置,請諸君務要再推辭,定要多留幾日賞臉一觀。」
話說得這麼客氣,自沒有再拒絕的道理,況且他們本就打算再留幾日,晏凌頷首︰「那便恭敬不如從命。」
大家被侍從侍女帶著去各自廂房安置,林然作為珍稀物種和重點保護對象,被光榮地圍在最中間,左晏凌右楚如瑤,侯曼娥干脆想和她一起睡,被她轟了出去。
安排完住處,早就按捺不住的弟子們一窩蜂撒歡跑出去了。
林然收拾得稍微慢了一點,一開門,侯曼娥和楚如瑤已經在外等著她。
看見她出來,侯曼娥立刻指向楚如瑤︰「你好好說說她,她不好好修煉,非要跟我們出去閑逛,打擾我們二人世界!」
「……」楚如瑤冷冷瞥侯曼娥一眼︰「我是她同宗師姐。」
師姐,親的,親宗門的,真論起來,比你這個外宗的親多了。
侯曼娥敏銳得听出畫外音,立刻炸了︰「她還嘲諷我,林然你管不管?!」
林然︰「……」
她不懂,為什麼侯曼娥總有一千種方法把自己活成一個杠精,杠到杠上開花的那種精。
楚如瑤不理她,直接對林然說︰「你和侯師姐出去逛,大師兄不方便作陪,就不去了,我就和你去,你身邊不能沒有人……」
「什麼叫沒有人,我不是人嗎?」侯曼娥撇嘴︰「還一起逛,你知道逛街怎麼寫嗎,你連自己衣服上有幾條花紋都不知道。」
「——大師兄說,你出去買糖,他也要,請你給他也帶一包。」
楚如瑤對林然說完,扭頭對侯曼娥認真說︰「我衣服沒有花紋,白衣無暇,這樣若是與人打斗後衣服有了瑕疵,便一目了然,證明我劍術不精,還需再刻苦精進。」
侯曼娥︰「……」
林然︰「……」
好家伙,平生第一次知道‘白衣無暇’能這麼解釋。
林然大為震撼。
侯曼娥也大為震……震個屁,她反應過來︰「你說帶什麼糖?你大師兄吃糖?」
楚如瑤點頭︰「大師兄說要。」
侯曼娥怒道︰「放屁!他那德行像吃糖的嗎?他今天都干了啥你沒看見嗎,他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狼子野心圖謀不軌!」
楚如瑤怎麼可能說得過侯曼娥,她張了張嘴,最後抿著嘴巴︰「大師兄說要。」
侯曼娥跳腳︰「你大爺的!你會不會說點別的?!」
楚如瑤往後退兩步,警惕盯著她一會兒,轉過頭定定看著林然,眼神居然有點委屈︰「大師兄說要。」
林然︰「……」
讓她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