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海城府邸,議事正堂,楚如瑤站在龔長老之後。

廳堂門窗密閉,在場數十位當世大能分列其坐,沒有一位不是名震一方威名貫耳之輩,而現在卻都齊齊聚在這里,年輕的弟子晚輩們大都被趕了出去,只有包括她在內的幾位首徒,有幸留在宗門長輩身後,旁觀這場威嚴又恢弘的盛事。

楚如瑤想,她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見到這麼多大能齊聚一堂,只為一個人了。

妖主成紂,那到底是多麼強大的一個人,以至于他一動,讓這三山九門滄瀾九州都要為他而動。

「如瑤,過來。」

龔長老喚了她一聲,楚如瑤回過神,快走幾步跟在他身後迎向那位僧人。

「明鏡尊者,在下劍閣龔肖。」

明鏡尊者看見龔長老,合掌問禮︰「阿彌托佛,龔施主。」

龔長老頗為尊敬地行禮︰「勞您提前出關,擾亂了您的修行,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我離宗前,掌門囑咐我定要向您致歉。」

明鏡尊者微微一笑,他的笑和他的眉目一樣溫潤柔和,帶著一種佛性的慈悲。

他輕輕搖頭道︰「此乃滄瀾大劫,貧僧生于滄瀾、長于滄瀾,為之分憂是分內之事,斷無袖手旁觀之理,請闕掌門莫自擾……」

他微微頓了一下,和緩說︰「也請江劍主一切安心。」

「…尊者大義。」

听他這麼說,龔肖幾乎要落下淚來,他強忍住不叫任何人看出破綻,又行一禮,叫身後楚如瑤來見禮︰「這是我宗掌門座下二弟子,楚姓,復名如瑤,現在代行首徒之職。」

楚如瑤規規矩矩行禮︰「見過尊者。」

剛靠近這位尊者,楚如瑤感覺周身好像一下子安靜下來,她心中那些一直以來莫名的焦躁都被柔和春風撫平。

楚如瑤睜大了眼楮,忍不住仰頭望去,明鏡尊者正望著她,那眼神漸漸流露出不解與訝然,又似乎暗含著某種了然的憂慮。

龔長老一直緊緊盯著明鏡尊者的表情,見狀心頭一個咯 。

明鏡尊者是生身于菩提樹下的佛子,生來可勘因果,論起面相命緣之說,萬淨禪剎多少代的掌門佛主都及不上他,所以他來時掌門特意叫他一定請尊者給如瑤看一看相。

如今這世道風雨欲來,之後會發生什麼誰都說不準,若是晏凌不回來,如瑤就是劍閣下一代的掌門,若是她的命緣出了差錯……

龔長老緊張說︰「尊者…」

明鏡尊者似在沉吟,聞聲才回過神,看見龔長老一臉忐忑,微微一笑︰「無妨,只是貴宗弟子命格貴重,恐非我所能置喙。」

「……」

龔長老頓時要暈過去了!

命格貴重?上一個被明鏡尊者他師祖伏稷佛尊說看不明白命格的,就是他們大師兄江無涯!結果呢,看看他們大師兄現在都被禍害成什麼樣子!!

可能是看龔長老五官都扭曲了,明鏡尊者于心不忍,和氣說︰「龔長老不必過分憂心,命格由天定,亦講事在人為,一生順遂者逢風雨便碾落成泥,半生崎嶇者堅守本心亦可逢凶化吉,未來如何,皆在因果,怎可一概而論。」

菩塵子說著,重新望向這眼神茫然的少女。

她有鐘萃劍心、是劍閣次徒,半生坦途無憾事,更對自己未來的命運一無所知。

半生順遂,半生絕途,注定&303記40;天命獨孤之相,其實也未必沒有逆天改命的可能

——雖然,那難于上青天。

菩塵子輕輕嘆一聲氣。

楚如瑤神色茫然,完全不懂這位禪剎前輩為何這樣看著自己。

她下意識想去看龔長老的神情,然後就感覺頭頂被虛虛罩了一下。

溫涼的菩提串輕輕在她額心踫過,每一顆小小菩提子都雕刻成蓮花的形狀,她听見尊者柔和的聲音︰「孩子,大道無情,冥冥中卻總留一線生機。」

楚如瑤下意識問︰「什麼?」

她看見明鏡尊者唇角掀起一點點笑意,春雨般清澈,但又叫人捉模不透。

「你命格中,有一位貴人。」

他說︰「待契機將至,你合該,抓住她。」

兩句話說完,不等龔長老再要發問,明鏡尊者已經退後一步,單手立掌微微垂首。

這是個拒絕的姿態。

龔長老那口氣噎在嘴里,便知道什麼也問不了了。

他嘆一口氣,只得拉著更加茫然困惑的楚如瑤向明鏡尊者謝禮,明鏡尊者回禮。

等龔長老直起身,其他人才圍過來。

北辰法宗這幾年新升了元嬰後期的王長老第一個開口︰「尊者,您看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不能怪他沒心思寒暄,他急啊!他們法宗首徒連著最有潛力的兩個尖子並一串年輕弟子全被困里面,這要是被妖主一鍋端了,他們法宗也別活了,一起跳北冥海去吧!

同樣撂了首徒進去的金陽羅堂雷堂堂主和音齋殺弦峰主的臉色更別提了。

無極谷的谷主是個胡子拉碴不修邊幅的青年人,年輕時為女修打架被人打斷了腿,關鍵還沒把人姑娘娶回來,氣得他師父又把他腿打折了一遍,這麼多年也瘸習慣了,此時被護法推著木輪椅過來,張嘴就帶著火氣︰「我們家三小子也在里面,我們無極谷人本來就少,這年頭想不開來學陣法的傻蛋不多了,個個都是寶貝疙瘩,我這次來把家當全帶過來了,尊者您說下什麼陣就下什麼陣,就是把這北海掀了,也得把孩子們接出來。」

殺弦峰主面容深刻,一身黑衣活似個刺客殺手,冷冷說︰「齋主來時有令,音齋一切听您安排。」

听見齋主二字,無極谷主眼皮抽了一下,但很快緊緊盯著明鏡尊者。

聖賢學宮太顏長老看著這劍拔弩張的場面,站起來溫和說︰「北冥海動,事關蒼生安危,我們學宮也該出一份力,奉大宮主之命,此行我等特意奉上宮門秘寶。」

身後另一位長老奉上一卷竹簡,太顏長老取過竹簡,雙手拉開,眾人只見流光晃眼而過,鋪開的竹簡長約雙臂,刻乾坤八卦、九疇六十四紋,期間無數黑白光點閃爍,暗涌著玄妙的韻律。

眾人皆驚,無極谷主月兌口而出︰「竟是洛河神書?!」

「正是。」

太顏長老走到明鏡尊者面前,微微躬身︰「近年天地大變,恐風雨將至,我學宮諸子雖為書生,百無一用,也願為蒼生盡力。」

眾人皆是沉默,王長老嘆氣,深深拱手︰「我北辰法宗亦願為蒼生盡力。」

雷堂堂主抱了抱拳,聲如洪鐘︰「我金陽羅堂願為蒼生盡力。」

無極谷谷主撇嘴︰「我無極谷什麼都行。」

天照靈苑幾位峰主拱手︰「天照靈苑責無旁貸。」

殺峰峰主沉聲︰「我音齋正為此而來。」

龔長老按著記楚如瑤的肩膀,靜靜看著這一幕,無人能看見他眼底綿延的痛楚。

大師兄,你看見了嗎。

三山九門都將為這一戰,若能叫這天地一線開,元核裂天重振滄瀾靈氣,天牢不覆大道不塌,你是不是就能活?!!

「阿彌托佛。」

明鏡尊者垂首,輕輕地嘆︰「萬心合一,何事可不成?」

眾人垂首。

「三日後,六神值日,諸事皆宜、不避凶吉,是個黃道吉日。」

明鏡尊者抬起清明的目光,輕聲道︰「若妖主化神不渡、身以墮魔,便合該是一戰之日。」

——

北冥海底,幽冥王都。

侯曼娥正把腿翹在桌上喝酒。

沒辦法,十幾天沒合過眼了,人離猝死已經不遠了。

但她還不能閉眼,現在一閉眼比猝死還嚴重,所以只好多喝幾口酒,強行打起精神維持一下生活的樣子

——好歹她如果死在這兒,也是個醉死鬼。

「只有三天了。」

旁邊岑知突然冒出來一句,侯曼娥不置可否繼續往嘴里灌酒。

樓梯傳來   的腳步聲,蓬頭垢面可以和乞丐搶飯碗的無極谷三席跌跌撞撞扶著樓梯爬上來,剛爬到門口就撲通一聲跌坐在地,大喘氣手指著外面︰「好—好——」

他吞咽干澀喉嚨的血絲,深吸一口氣︰「好了。」

「聚魂陣,結完了。」

「……」

侯曼娥的酒壺停在半空,最後一滴酒水落入她口中。

岑知緩緩站起來,烏深呆滯之後猛地一錘拳,高遠和阮雙雙對視一眼。

然後,他們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轉向窗邊。

比黑夜更清冷沉默的青年坐在窗邊,月色柔和照亮他面具,反射出泠泠的銀光。

侯曼娥把酒壺扔到一邊,看著大家,突然笑了起來︰「我們也是馬上要見大世面的了,這普天底下,誰還能像我們一樣,親身經歷世界天翻地覆。」

誰也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季文嘉癱坐在地上,抓了抓頭,一把一把頭發掉手里,他嘆氣︰「我寧願沒看見……」

「雖然我們陣法師最容易禿頭……但我這輩子還沒親手造過這麼大的陣法。」

季文嘉有些悵然說︰「如果師父能看見,該有多高興啊。」

「你要這麼說,俺也想俺師父了。」烏深撓了撓頭︰「俺也想俺師父看見,俺好像體質更好了,要是能出去下一次雷擊淬體,肯定不會變成焦炭,他指定欣慰。」

「……」

岑知瞥了瞥這兩個傻子,卻也說︰「我琴藝許久沒有突破了,這次彈完,等出去了,定要在山門外圍席焚香給所有師弟妹們好好彈一曲。」

阮雙雙不免也若有所思︰「…我覺得我修為沒什麼進步,但是算賬的手藝突飛猛進,如果回去我是不是該轉到外事賬房——啊!」

高遠微笑著收回敲二貨師妹的手,看向侯曼娥︰「大師姐,如果出去,你想做什麼?」

侯曼娥把腿從桌子撤下來,

「我啊……」

「那還用說。」阮雙雙小聲嘟囔︰「肯定是對某些人進行不那麼人道的毀滅。」

那是當然。

侯曼娥想。

她想打爆某些人的狗頭

——然後拉著她一起,活著回家。

記「我想回家了。」

林然站在太和殿的窗邊,望著天上被染成紅色的月亮,對天一輕輕說︰「這個時候後山桃林,吃過新烤的兔子腿,就特別適合躺在樹上睡懶覺。」

天一靜靜听她說,並不打擾她。

黑影籠罩住殿門前火燭的光,林然向遠處望,看見修長美麗的狐狸一躍上殿前石階,慢慢踱幾步,漫不經心地趴下,六條長尾輕輕搖晃。

他側過頭,赤色的妖瞳安靜與她對視。

晏凌站起來,足尖一點凌空而出,輕巧落在對面樓台屋檐的翹角。

侯曼娥沖到窗邊,扒住窗沿探出身子,看著他抬起手。

寂靜的黑夜,千里王都,市坊長街,緩緩亮起無數光。

墮落的魂魄化為黑光,浩浩湯湯緘默地飄起,像萬家煙火,像銀河星光。

修士,凡人,無數人仰起頭,呆呆望著這一幕。

那光照亮了晏凌的面具,照亮了侯曼娥的臉,照亮許多張面容各異的仰起的臉。

那光照亮他的妖瞳,照亮她的眼楮。

林然望著他,半響,笑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會兒,轉過頭,狐吻慢慢搭在前爪,尾巴慵懶地輕晃。

林然收回視線,望向那萬點光亮,望向那無邊天幕。

這個世界,這樣美麗。

讓人怎麼能,不為它飛蛾撲火、殫精竭力?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