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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一百四十九

林然很久沒有說話。

「…請等一下。」

她隔著紗簾用尾指扣了扣耳朵,遲疑著︰「您剛才是說話了嗎?」

妖主仍閉著眼,只是薄薄的嘴唇吐出兩個字︰「過來。」

林然又沒有說話。

她的表情大概介于‘天崩地裂’和‘三觀稀碎’之間。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我覺得,也許你還可以再考慮一下。」

好半響,林然終于找回了自己的嘴,她委婉試圖暗示︰「畢竟我們也不是那麼地熟,這是一個講究距離感的時代,我們…」

「我不想睜開眼。」

妖主抵著額頭,淡淡說︰「你也不會希望我睜開眼,再仔細與你說第三遍。」

林然麻溜踩月兌了鞋,噠噠跳上了軟塌。

軟塌鋪著厚厚的狐毛,一踩上簡直要陷進柔軟的絨毛里,林然沒忍住踩了兩下,雪白羅襪摩擦發出悉悉索索的翕動聲。

妖主手指壓了壓輕微跳動的太陽穴。

林然沒有注意到,她只盯著妖主不那麼標準的坐姿琢磨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怎麼也無法在與他保持傳統安全男女距離的基礎上枕到他膝蓋上。

「我要嚴肅地再問你一遍。」林然嚴肅臉問天一︰「你確定他對我不感興趣、不能把我怎麼樣對吧?」

天一言簡意賅︰「他不行。」

…妥了,那就沒問題了。

「我要躺了啊。」林然強調︰「是你主動要求的啊,你不能把我踹下去啊。」

妖主根本懶得搭理她。

林然慢慢磨蹭到他旁邊,看他並沒有改變心意的意思,只好小心翼翼地跪下,用手指比了比角度,然後緩緩彎下腰,用拆炸|彈的謹慎態度磨磨唧唧慢慢吞吞把自己的腦袋放在他膝蓋上。

整個過程可謂精準對接、嚴絲合縫。

林然側躺著,臉朝著他,努力隔著幕籬謹慎關注他的表情

——如果他要蹬她,她要第一時間跳起來就跑。

妖主終于睜開眼,赤色的妖瞳視線垂落,落在她身上。

他神色有些倦怠又不耐的慵懶,顴骨深刻,眼窩太深,唇色又紅得太艷。

妖主︰「轉過去。」

林然︰「…哦。」

林然死魚眼轉了一圈,背對著他。

她深黑赤金的裙裾像花一樣綻開,枕在他膝頭,幕籬柔白的紗簾垂在他腿上,背對著他,縴細的身段被翟衣厚重的布料包裹,只有交領露出一線皙白的肩頸,沒有任何華貴的裝飾,頸上細細的血管,像青葉脆弱柔女敕的脈絡,隨著呼吸輕微地起伏。

她看著是如此脆弱,像揚起頸的鳥,他不需要用力就能一手將她捏碎。

林然枕在妖主膝上,背對著他

——說實話,硌得要命。

很難想象人能瘦成這樣,寬大的黑袍下,簡直是一具皮包骨的骷髏架子。

他森凸的膝蓋骨硌著她的側臉,她忍了又忍,感覺自己臉頰都得被硌紅了,到底沒忍住,悄悄往後面挪了挪,把臉枕在他相對柔軟的腿上。

反正他不行。

然後她感覺自己背後撫上一只手。

那手太冰冷,冷到隔著厚厚的衣服,都似乎傳遞過來那種深入骨髓的涼意。

冰涼的手指像模貓一樣,慢條斯理順著她背脊往上探入她戴著的幕籬里,像剝開蚌的貝肉,從層層白紗里摘掉她簪著的發釵、散開悉心梳好的發髻。

她的頭發散出來,垂了他滿腿。

林然︰「…」

鬧這麼半天,就是想玩她的頭發啊

——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玩她的頭呢!

廣場已經擠滿了人,熙熙攘攘,嘈雜鼎沸,像一鍋燒開的沸水。

站在最下面一層基台的郭司空遙遙向著妖主叩首,然後站起來,展開一卷金黃的聖旨,對著廣場大聲讀著。

林然好奇地豎起耳朵听了听,是那種特別繁復晦澀的專業術語,應該大概意思就是今年年份不好發生了各種亂事兒,新帝登基了,特意來舉辦祭祀,把天地的氣運都聚集過來,保佑江山永固百姓太平。

郭司空洋洋灑灑一念小半個時辰,林然都被念得困了。

尤其妖主還在後面玩她頭發,力道不輕不重,能從頭皮一路擼到發尾,不知道是不是平時擼自己比較多,擼毛手法精湛到離譜…

林然自覺有一個頑強的靈魂,只是略顯遺憾的是,她的身體抵抗意志就不太夠頑強。

天一冷眼看著這個不爭氣的傻蛋的眼神從死魚眼憤怒眼呆滯眼睡眼惺忪,眼皮子越耷越下、越耷越下…

「 !」

林然一個激靈,醒了。

她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模模自己嘴巴,干的。

她還有點不放心,又悄悄把手伸過去,模了模妖主膝蓋的袍子。

也是干的。

哦,那就沒事了。

林然又放心地躺回去。

看完全程的天一︰「……」

就離譜,這傻蛋就他媽離譜!

她都小睡一覺、醒來又悉悉索索半天,妖主就跟瞎了聾了似的,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一意不緊不慢順她的頭發,林然也真是佛了,兩眼無神躺著,一邊臉頰硌得麻了,下巴抵著他腿換了個方向,繼續兩眼無神發呆。

好在一聲重鐘響後,郭司空終于是念完了,典禮進入下一個流程。

然後九列禁軍分別從基台兩邊出來,抬著各式各樣的妖獸,有大有小,看模樣是類似于雞鴨牛羊那樣的祭祀品。

百姓們瞬間躁動起來。

禁軍們將那些妖獸一一按在大鼎周圍的立柱上,那柱子很是古怪,當妖獸被按在上面時,柱子表面浮起流波般瑰麗的色彩,然後一道道彩線如鏈突兀浮現緊緊拴住妖獸的全身,那些妖獸瘋狂地掙扎,不乏實力強大的嘶吼聲震天響,但卻怎麼都掙月兌不開。

每隊禁軍走出一個最為高大強壯的漢子,手里舉著半人高的鐮刀,大喝一聲劃開妖獸的腿,鮮血滾滾涌出來,涌進地面深達半米的凹槽中流淌,空氣中瞬間浮動著一種腥濃的血氣。

百姓們有記些興奮地高呼著。

割開祭品的血,那些禁軍停下了動作,百姓們也安靜下來。

一片古怪的安靜中,郭司空捧著一個碗緩緩走過來。

郭司空邁上九重基台,抬起頭,就看見新帝有些懶散地靠著軟塌,那個寵姬百無聊賴地枕在他膝頭,柔軟雪白的長發散在他腿上,他漫不經心把玩著,細長的尾指一下一下沿著她後脊摩挲。

到了祭台上都忘不了女人,當著整個王都百姓的面公然與愛姬廝混,果然是沒受過教養的雜種,這樣的怪物為王,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郭司空心中有些鄙夷、但更多是恐懼,他不敢再多看,恭順地跪在妖主腳邊︰

「陛下,請賜聖血。」

那是一個琉璃碗,晶瑩剔透,在夕陽下折射出朦朧瑰美的光暈。

妖主看了看那個碗。

林然突然轉過了身,他手心握著的頭發落了下去。

她面向他,微微撐起身,長發披散在身後,看著他。

妖主抬起手,沒有接宮人恭敬呈上的匕|首,細長指甲抵住蒼白的手心,慢條斯理地劃開。

血一下子涌出來。

郭司空趕緊要捧著碗去接,卻看見新帝突然抓住那女人的手,染著血的指甲又猛地劃開她的手心。

女人沒有躲。

「……」

他的手指是涼的、指甲是涼的,以至于被劃開的傷口,那一瞬間都涼得感受不到疼痛。

鮮紅的液體像水一樣流淌出來。

林然愣愣看著手心緩緩蔓延開的血,像是在發神,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好似很久,也許只是一瞬。

妖主看見她眼中漸漸浮現的奇異的光彩。

他攥住她的手,傷口肆無忌憚地拉扯撕裂,他的血淌過她的掌心,交|融的血順著她雪白的手臂蜿蜒,大顆大顆墜進琉璃碗里。

那一瞬間,郭司空感覺到某種難以言說的恐懼,像莫大的黑暗籠罩而來要將他吞噬。

他不知這恐懼從何而來,也許是從新帝唇角古怪的弧度,也許是從女人那雪白皮|肉上艷得太刺目的血。

碗不知道什麼時候滿了。

「呵。」

郭司空听見新帝低笑了一聲。

他第一次看見這個暴虐的可怖的男人這樣的笑。

「真有意思。」

他看見新帝捏住女人的下巴,那麼低而輕柔地說︰「林然,你真有意思。」

——原來她叫林然。

郭司空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的基台,他的思維仿佛凝固,像一只提線木偶,再一次有意識時,他正端著碗,站在大鼎前。

牲畜的血已經流干,整座廣場中央的祭盤符文都淌滿了血,大鼎被浸泡在望不見底的深濃血水中,嗡嗡地震動。

往年都是如此,都是如此的,這明明該是正常的。

郭司空的手在顫抖,劇烈地顫抖,可他的面記容是呆滯的,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翻轉碗,將最後這一碗血倒進鼎里。

「……」

林然望著那大鼎。

片刻的沉寂後——

她看著一道恢弘的血柱倏然沖向天空,像裂天的劍、像劈開天的巨斧。

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起許多事,想起遇見的許多人,想起很多張臉。

她真的走過太漫長的路了。

她曾以為她一切都好、一切如初,可她其實早已經被磨平了鮮活、磨平了稜角,磨得失去了愛和恨的能力,躡手躡腳、迷茫輾轉、失去一往無前的勇氣。

她以為她不用力去干涉、不使勁去強求,她以為隨波逐流,他們至少可以活下去。

可是小辛死在那麼冷的夜。

他穿著那麼艷麗的錦袍,握著那把桃花似的劍,那樣似怨似哀似痛的一張臉,最後卻笑得嬌氣又美麗。

血從他後背溢開,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卻是叫她走。

他就那麼死了。

他就那麼死了。

她該怎麼去忘記他的笑、他的血,忘記師父轉身走向漫天火海的背影。

青州已經湮沒為塵埃,接下來還會是誰?

接下來會是師父、會是師兄、會是侯曼娥,會是白珠珠、會是陸知州、會是雲長清,甚至會是元景爍、會是楚如瑤,會是她所有認識的不認識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人,會是千萬億萬的人、所有的人,會是整個滄瀾九州。

深海之下,一次鯨落,可以維持一片海底半個世紀的生機。

一個滄瀾的墜落,可以哺育成千上萬個成熟或不成熟的世界,可以成就億萬萬生靈的新生

那是位面的規律,是寰宇的法則

——可她該怎麼舍得?

她該怎麼去舍得?!!

這漫長的無可計數的旅途,她渾渾噩噩、跌跌撞撞地開始,走過過去、走到現在、走到終途。

她什麼都沒有地來,但走的時候,至少可以留下什麼。

她真的已經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沒有去爭取什麼。

至少這最後一次——

林然遙遙望著祭台,想,她要不擇手段去抓住她想留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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