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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林然直到被一群宮女圍住,才意識到今天為什麼妖主這麼好說話。

原來今天是他主持祭祀大典的日子。

怪不得呢,宅狐出街,還要把她栓上。

…算了,不管什麼原因,能出去透透氣也行。

但是——

「等等!」林然指著宮人們捧著的衣服,臉色逐漸驚恐︰「我為什麼要穿這個?」

那是一整套的宮裝,外敞黑底繡金絲銀線,大紅色的內斂罩衫,金玉釵的鳳凰餃著一顆碩|大圓潤的東珠,一整串估計能把人脖子墜彎的紅珊瑚瑪瑙朝珠……

這都是啥?都是個啥?

這是從古偶大女主劇組女帝登基現場搬過來的吧?!

林然看著妖主那一身黑得沒有一絲裝飾的袍子,神色復雜︰「…陛下,我真是沒看出來你的品味這麼奢華。」

妖主坐在不遠處的春塌——對,就是林然每天睡覺的地方(林然敢怒不敢言)——像是正在出神,听見聲音掀起一點眼皮,言簡意賅︰「穿。」

「…我穿是可以穿。」

林然額角輕輕跳了一下,指向旁邊一件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的狐裘。

是的,狐裘。

一頭狐妖給她拿狐裘穿

——這就離了個大譜!

「我沒有別的意思。」

林然誠懇說︰「但您看著它,就不覺得毛疼嗎?」

天一默默蹲下了。

它等著看林然被暴打——老實說,居然還有那麼點期待。

妖主淡淡看了她一眼。

「我給你半個時辰。」

他說︰「半個時辰後,這里一個人也不會留。」

林然覺得他的「留」不是單純留下的意思。

她搶過衣服,扭頭就往內室跑。

宮人們人仰馬翻往屋里追︰「娘娘!」「娘娘朝珠斷了——」「娘娘那狐裘不能折!」

「你們別過來!」

「你們等在這兒,我自己穿里面的,你們幫我套一下外套就行…」

「…好吧,也得幫我再梳個頭…」

妖主偏過頭去,半闔起眼繼續養神。

天一遺憾地站起來。

這樣居然都不搞她,嘖,令人失望。

盤龍金博山爐冒著裊裊青煙,鵝梨沉香帶著一絲天然清甜的果香,漸漸溢滿整座大殿。

青煙漸漸細了,一顆香丸將將燃盡

——人影跌跌撞撞沖出來。

「我怕你這個計時缺斤少兩,特意提前搞好了。」

她嘴里咬著一根簪子,邊跑邊自己整理狐裘的袖口,然後才空出手把簪子插在頭發里︰「朝珠不小心扯斷了,就不算了吧…還有這個。」

她從追出來的宮人手里拿過來一個幕籬,是由足足五重白透紗羅圍成,網簾還綴著一圈玉流蘇。

「我剛試戴了一下,太厚了。」

她小聲抱怨著︰「戴著連路都看不清,跟瞎了一樣,就不戴了吧。」

她說完,沒有听見任何回答。

她抬起頭,妖主正看著她。

那種眼神,呃……

林然後知後覺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確實沒有穿反,鞋左右腳也是對的。

「記…你到底是覺得我這麼穿好看?還是覺得我這麼穿很奇怪。」

林然忍不住問,又迅速補充︰「如果是後者的話你就不用說了。」

誰還不是個少女心呢,她只想被夸,拒絕嘲笑。

妖主站了起來。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去拿她的幕籬。

林然趕緊松手,眼楮亮亮。

她期待地看著他,很希望從他眼中看到那種「眼神一亮」「滿目驚艷」「怦然心動」這種充滿浪漫氣息的詞。

她現在當然是打不過他的,但根據她多年總結的一般規律,沉浸在愛河中的人就很容易降智,如果妖主降智的話,那她就可以——

眼前一白,妖主把幕籬放在她頭上,動作輕柔,系帶垂下來。

林然心頭小鹿亂撞。

這個節奏非常好,就是視線被擋住,感覺有點奇怪。

林然忍不住開口︰「這樣我真的看不見——」

「戴好它。」妖主模了模她臉,慢慢說︰「誰看見你的臉,我就殺了誰。」

「……」

林然︰「??」

她似乎听到了什麼不太對的東西?

林然呆呆看著他,遲疑說︰「這是愛而不得黑化——」

「這個誰里,也包括你。」

妖主輕柔說︰「誰認出你,我先殺了他,再殺了你。」

林然︰「…」

妖主︰「你還有什麼問題?」

「沒有了。」林然面無表情避開他的手︰「我的小鹿死了。」

蛇精病,白白浪費她感情,莫挨寶寶!

妖主笑了一下,把手收回來。

他看著她氣哼哼地把幕籬遮得密不透風,連邊邊角角都無比仔細塞進領子里,確保不會有任何人看見她哪怕一片皮|膚。

這樣很好。

這里不需要三山正道的劍閣嫡傳弟子,也不需她做什麼。

她只需要安安靜靜待著。

待在他的身邊。

妖主側過身,走了幾步,看著她盲人模象一樣伸著手倔強自個往前走。

宮人小心翼翼過來,攙扶著她的手臂。

妖主轉過身,慢慢往外走。

「奴婢扶著娘娘。」

「沒關系我——等等,娘娘……是叫誰?」

「叫我?」

「我不是我沒有!別這麼叫我!」

「是,娘娘小心台階。」

「……」

「我不是!!」

郭司空等候在殿外,看著那可怖詭異的妖裔慢慢走來。

他身後不遠處,浩浩蕩蕩的宮人簇擁著他那個古里古怪的愛姬——鳳冠披霞,戴著厚重的幕籬,被人攙扶著走步履仍有些踉蹌,邊走還邊絮叨著什麼。

晴空的陽光照亮他半邊面孔,一如既往的漠然而面無表情。

但不知是不是郭山的錯覺,他覺得今天宮中那股揮之不去的森冷血氣格外的淡,乃至連陽光都似乎更暖和起來。

他率領眾臣躬身叩拜。

「陛下。」

林然不知道走了多久,宮人小心扶著她的袖子,把她的手放在一個什麼橫欄上。

「娘娘,請上輦。」

記…她這一路的唾沫算是白費了。

妖主坐在高大的輦車,看著她扭過頭,像是想對宮人說什麼,到底悻悻閉了嘴。

宮人扶著她一層層踏著軟階走上來,半路她踩空還踉蹌了一下,進了輦車仍心有余悸伸著手模索,宮人把她扶到他身邊,她模到他衣角。

林然彈簧一樣站起來,就想往旁邊挪。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她肩膀,慢條斯理地用力,一點一點把她按坐回去。

「……」

猛男怒吼jpg壯漢捶胸jpg狗熊掰棒子jpg

林然緩緩咬牙。

她真的、真的好想糊他一臉啊!

林然心如死灰,死魚一樣坐在妖主旁邊。

妖主抬手彈琴似的劃過她幕籬的流蘇,玉質流蘇從他細長手指如水流過,辨不清哪個更蒼白。

林然面無表情看著他,一點反應沒有。

妖主看了她一會兒,有點怠惰地收回手,懶懶倚坐軟塌靠背。

遙遙望著輦車上並肩的人影,郭司空神色復雜,擺了擺手。

「起程!」

——

今天萬里無雲,晴空正好。

今天是新年祭祀大典的日子。

王都東南角,穿過攏長的太平坊和長安坊,沿著河渠長橋一路到盡頭,豁然開朗,就能听見鼎沸的人聲,放眼望去,盡是浩浩蕩蕩擁擠成一片的人頭。

平日里熱鬧繁華的市肆今日全都沒了影兒,整個王都數以百萬計的百姓全都往這邊圍聚,橋頭站滿了人、河邊站滿了人、河面挨挨錯錯飄滿了等待觀禮的游船,甚至連街邊鱗次櫛比的樓閣房頂屋檐都趴著想看得更清楚的人。

侯曼娥從來不知道這座王都能有這麼多人。

「大師、師姐——」

她旁邊某個不爭氣的二貨師妹漲紅了臉,努力踮著腳仰著頭試圖呼吸︰「我—快要喘—喘不過來—來——」

侯曼娥額角開出一朵黑色十字。

侯曼娥面無表情把這個倒霉師妹踢到自己身後去。

阮雙雙終于能呼吸到新鮮空氣了,縮在高挑可靠的大師姐身後眼淚汪汪︰「嗚嗚大師姐真好大師姐貼貼。」

侯曼娥︰「滾。」

阮雙雙︰「沒問題這就閉嘴!」

其他人︰「…」

你們法宗真是畫風清奇。

高遠無奈搖頭,轉頭看向帶出來的鐵炎幾人,露出一個沉穩的笑容︰「諸位道友,勞煩你們一會兒看看清楚,看那位孫道友還在不在宮人中。」

鐵炎幾人連連點頭︰「是,我們一定仔細注意著!」

面前人頭攢動,侯曼娥眯著眼仔細從人群的縫隙中望去,才隱約望見那遙遙被圍住恢弘祭台一角。

這時人群突然往後擠。

「往後退!退!」

「快讓出道路!」

「肅!」「肅!」

無數禁衛軍沿著中軸天門街踏馬而過,喝令興奮圍觀的百姓退到界限之外,讓出寬闊整潔的主街。

眾人听見緩緩的拉長的城門開啟聲,隨之是讓大地都在隱隱震動的踏馬和巨大沉重腳步聲。

有人大喊著︰「來了來了!」

「是帝冕輦車!」

混在人群中的侯曼娥岑知季文嘉等一眾人仰起頭。

天門街的盡頭,緊閉的宮城城門大開,恢弘的儀仗車隊緩緩而來。

飄搖的雙龍旗開路,白鷺車、鸞旗車,接著是方輦、小輦、金玉輅,騎著龍須馬的禁衛軍如黑色的洪流舉著帝王金旗呼嘯而過,而在萬眾簇擁地儀仗正中,是一座由暗青鱗巨龜拉著的黃金輦車。

那輦車高八丈有余,長如巨舟寬若垂天之鯤翼,整座輦車都由黃金澆築,上刻盤龍雲紋、雕梁畫柱,晴空明媚的日光折射出燦燦金輝,宛若海面萬丈金鱗浮光,耀得人睜不開眼。

侯曼娥快被閃瞎了狗眼。

她不懂,這塊兒的皇帝是什麼土鱉審美,真就金燦燦唄,肆無忌憚制造光學污染。

她抬起手臂擋在腦門,手臂的陰影遮住了刺目的陽光,她隱約看見高高的輦車上,迎風飄動的重重紗簾里,坐著兩個人影。

那是一對並肩而坐的男女,男的一身黑袍、白發披散,旁邊是個穿著華麗翟衣的女人,外披雪白狐裘,戴著厚重的幕籬,完全看不清容貌和身形。

侯曼娥一掃而過,心里嘖嘖

——這新帝自己邋里邋遢,給老婆倒是穿得挺好看。

青鱗巨龜匍匐著前進,每一步就在地面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帝冕輦車緩緩駛過,所過之處,百姓紛紛如深秋倒伏的麥子跪拜俯首,高呼萬歲。

阮雙雙直接蹲下,對她招手歡快說︰「師姐快蹲,人這麼多看不出來的。」

侯曼娥正要放下手——

「叮鈴鈴。」

黯淡的、褪色的細長金色手鐲,在她手腕間,輕輕地晃,像是被風吹動的金線,發出細微的哼吟。

那聲音太輕了。

「師姐?」

侯曼娥往四周望,望見無數低垂的人頭,望見無數張興奮的臉。

「大師姐?師姐你咋了?!」

她緩緩移動著眼珠,神經質地打量著一張張模糊的臉,不是,不是,這個也不是,還不是……

突然,莫名所以、毫無緣由、沒有任何根據地…

她的目光轉向來時的方向。

高高的黃金輦車上,紗簾迎風翻動。

「叮鈴鈴∼」

——女人端坐在那里,黑底金紋鳳袍,雪白的狐裘遮住體態的輪廓,玉流白紗的幕籬,隔絕了所有視線。

「大師姐你怎麼了?」

「大師姐你快蹲下!有人注意到你了!」

已經準備蹲下的季文嘉好奇地看過來,岑知偏過頭來,看著定定站在那里的侯曼娥,清淡的秀眉微蹙。

「叮鈴鈴∼叮鈴鈴∼」

——看不清她的身形,更看不見她的臉。

——她不會穿那樣的衣服。

——她更不會許多年許多年故意不出現,莫名其妙出現在這里,給什麼亂七八糟的皇帝當老婆。

「叮鈴鈴∼」

侯曼娥想,那是誰呢?她怎麼會認識呢?

「……」

——她像離弦的飛矢沖了出去

「師姐!!」

「大師姐!」「不可!」「侯道友——」

「林然!!」

「林然!!!」

是誰帶著哭腔吼得撕心裂肺︰

「林然你他媽混賬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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