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抱著元景爍, 離開金都之後就往最近的凡人界結界走。
九州大陸各個州域遍布著大大小小的漩渦結界,穿過去就會進入凡人界,林然一直听說過, 但自從回到修真界要麼在被追殺的路上要麼被卷進各種破事兒里一直沒機會去看看。
林然在一處山澗邊找見了一片漩渦,漩渦有的大有的小,像夜空星河中無數閃耀的星星, 據說越大的漩渦通往的凡人界越高等廣闊,對修為的限制也越小, 格外大的漩渦規則甚至可以承載金丹期的修士。
林然挑了其中最大的一個, 按照元景爍的囑咐,不管三七二十一大步踏進去。
空間一片扭曲,林然看見了兩伙身著不同軍裝制服的士兵, 他們正拿著槍躲在戰壕里相互激|戰射擊。
原來是踫上打仗的了, 小意思…等等!
——軍裝?戰壕?槍?
林然震驚得險些沒把元景爍摔地上,她下意識往前邁兩步,手背忽然一燙, 面前光影再一次扭曲,從腳下蔓延出一條長長的小徑, 一直伸進盡頭看不見的混沌中。
林然停在那兒,猶自驚魂未定問天一︰「我剛才是不是看錯了, 我看見他們在打|槍。」
「是不是槍?」
她表情風中凌亂,語無倫次︰「那種原始的火銃?我沒認錯吧?」
「我也懷疑我瞎了。」
天一也滿臉被震撼全家︰「媽的,我還看見了大|炮!填□□的那種火|炮!」
修□□出現火|槍大|炮?就他媽離譜!!
「這里怎麼會有大|炮呢?」
林然三觀受到了猛烈的沖擊, 一時間再次回想起被高中歷史支配的恐懼,恍恍惚惚︰「煉丹造出□□, □□是四大發明, 科學技術的發展, 是西方工業革命還是南方資本|主義萌芽的誕生…」
天一︰「…」
天一一個系統都听不下去了——這都什麼什麼玩意兒瞎雞兒扯淡,這老多年翻來覆去上的初中高中歷史都上給狗吃了?!
「行了別琢磨了。」
天一對林然的腦子沒指望了︰「先往前走,救元景爍的命要緊。」
林然回過神來,看看懷里仍然昏昏沉沉的元景爍,趕緊繼續往前走,越想越不對,忍不住問天一︰「你記得楚如瑤的原故事線里有提凡人界孕育出近現代社會雛形嗎?」
「沒有!」
天一斷然說︰「我記得的劇情里完全沒提過這茬兒,《問劍》就是本古典修真,純正的古典修真!」
什麼叫古典修真,簡單說就是純粹古代背景下的的探險打怪修煉升級,沒听說哪家古代修仙故事里還有熱武|器亂入的,更何況剛才天一驚鴻一瞥看見的東西就遠遠不只是一點熱武|器的問題——粗制的火銃和炮不算什麼,但它背後隱含的是科技!從修真到科技,也相當于人將對「注重自身實力的強大」轉向「通過探索外物的發展來反哺強大實力」,這之中反襯出的潛在社會體制和意識狀態,在根本上是與「修真」這個世界基礎法理背道而馳的。
天一這麼多個世界的經驗來看,不同的世界,別管是正經成熟的大世界還是粗陋不成熟的殘缺小世界,每個小世界都有個核心重點,那是構成世界的基石,就比如楚如瑤來自的古典修真體系于之滄瀾界;甚至是那種臭不要臉的海棠市小世界,一開始也得是基于女主角的啪啪之旅這麼個核心世界觀構建的,只不過是看未來能不能擴展壯大成真正的成熟大世界的問題。
每個世界有不同的核心,但一個世界發展得再大、再壯闊,根本核心只能、或者至少一個階段只能有一個,就像水果拼盤和紅燒肉,單吃都好吃,先吃哪個後吃哪個也好吃,但把紅燒肉同時強拌進水果里就是黑暗料理!那不僅僅是擾亂了世界背景,往深了想這種設定根本是違背了世界存在的初衷,動搖的是世界的根基!
管中窺豹,那個凡人界已經讓天一有種不祥的預感,它面上淡定,心里卻想好等送完元景爍必須讓林然再去好好看一眼,看看這個凡人界怎麼會變成那樣,是特例還是許多凡人界都出現這種問題。
「我看這個世界天道是瘋了。」
最近發生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沒一件讓人痛快的,天一越想越火大,忍不住冷笑︰「一而再再而三地瞎折騰,這對它有什麼好處?啊?損人不利己倒霉的只是它自己!」
林然想,可不一定是這個世界天道自己樂意的,沒有誰會傻到自殘,天道這麼做,只能是被某種外力逼迫迫不得已。
那誰是那個外力呢。
林然心中有一個猜測,但不能宣之于口,她需要更多的線索。
越走越遠,周圍混沌愈重,林然莫名有些不安,她把元景爍放下來讓他搭著她肩膀,空出一只手握住風竹劍,隨時做好出手的準備。
這時,她感覺扶著的元景爍全身突然顫了顫。
「景爍。」
林然︰「你醒了嗎?我們正在去你家的路上,你看我走得對嘛?」
元景爍沒有說話,他垂著頭,披散的頭發遮住臉,林然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卻能清晰感覺他不住地輕顫。
「怎麼了?是傷勢又重了?」
林然停下來轉頭要去看他︰「來我看看——」
「林然。」
元景爍突然沙啞開口︰「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我沒有家了。」
林然呆了呆。
她腦中一瞬間閃過很多很多的可能,震驚望著元景爍,慢慢的,眼神轉為無言的啞然。
元景爍沒有看她,像是自言自語地低低︰「那只是個夢,對嗎?」
是夢嗎?
如果他真覺得只是個夢,還會特意說出來想要她的認同嗎。
林然心頭沉重,不知道說什麼,只沉默扶著他一步步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們終于走到小徑的盡頭,他們身上亮出金光,穿過一重金色的結界。
林然看見了一個僻靜質樸的村落,還有血。
很多很多的血,暈染開冰冷的暗紅,許多張面孔,男人女人,老人抱著孫孫,丈夫抱著妻女,他們的尸體仿佛一瞬被時間凝固靜靜倒在地上。
他們身上有著大大小小猙獰的傷口,還維持著生前逃跑的姿勢,可以想見他們是怎麼在摧枯拉朽的追殺中接二連三倒下…
這應該是一場殘酷又普通的屠殺。
但林然看著他們的面孔,卻發現他們臉上沒有死前該有的絕望、怨恨和恐懼,有悲傷、痛苦,但更有種近乎釋然的安詳。
那種安詳,就像早早就準備好了,等待著這一天。
林然看向元景爍,元景爍凝望著前方,眼底空空落落,沒有焦距。
他的手臂從她肩膀放下來,林然沒有強求,看著他慢慢地往前走。
他身體虛弱,步子踉蹌,每一步的腳印都滲著血,走得慢,卻從未停。
元景爍走過的地方,凝固的時間重新流淌,尸體和鮮血仿佛被風吹散的黃沙,一寸寸湮為塵埃。
元景爍沒有回頭、甚至沒有轉頭去看,他就慢慢地走,那些飛沙吹在他身上,林然跟在後面,恍惚看著那黃沙把他塑成一座金色的雕像。
她看著他推開盡頭的一座樸素的木門,迎著光,一個蒼老的老者拄著拐杖跪坐在中間的墊子,他一身肅穆的正袍,雙目睜大,松弛蒼老的眼皮尤自撐起,至死仍炯炯期待凝望著門口,余霞照亮他身後滿屋的牌位。
元景爍怔怔看著他,半響,累極了似的慢慢坐在他前面,捂著臉低笑。
「我也許早該知道有這一天。」
元景爍說︰「我該知道,他們從很久很久,就在等待這一天。」
林然站在門邊,扶著門沿抿唇望著他。
元景爍仰起頭,不知道在和她傾訴,還是單純地喃喃自語。
「虛山穆蒼氏,代代隱世,代代傳天諭,總有人垂涎他們預知天機的能力,羨慕他們是受天道厚愛的一族,覺得他們手里藏著多少至寶和秘密,可那些人都猜錯了、他們費盡心機殺了人、卻不過是一場空,誰又知道,穆蒼氏既沒有至寶、也沒有化神的天機,他們唯一的最大的秘密,卻是讓他們全族一代代守候,直至今日,以全族性命,送我上青雲。」
他們代代靜候等來了他,教養他、贈他寶刀,把他放飛出去展翅,等他回來,又以這一場心甘的赴死,徹底抹去他所有的後顧和留戀。
元景爍想笑,他也真的笑了。
他笑得咳嗽起來,唇角又涌出血,染紅了衣衫,元景爍搖搖晃晃站起來,拿起祠堂那盞從未熄滅過的蠟燭,用燭火慢慢點燃了周圍的牌位和祭台。
林然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勸阻。
祭台燃燒起來,明亮的火光將幽暗的祠堂找得恍若白日,元景爍轉過身,最後走到至死仍跪著不願閉眼的老族長面前。
他小時候懵懂向老族長下跪,老族長從來攔下他,絕不許他跪,他不解、甚至倉惶。
他也想像那些同齡的小輩一樣乖乖給老族長下跪、磕頭,說吉祥話,被老族長笑眯眯拍拍頭,發一塊羊乳做的甜甜女乃糖,而不是永遠站在眾人的中間,抱著那把比他還高的刀,被老族長被所有人,被他們彎下腰用那種看著希望和神明的目光殷切又疏離地仰望著,卻甚至沒有人敢牽一牽他的手。
他不想當希望,不想當神,想當個能被拍頭能吃得滿嘴糖漬的小孩子。
但今天,他終于能認命,能靜靜站在老族長面前,垂眸俯視他臉上殷殷期待的表情,伸出手,用手掌輕輕闔上他強撐的眼瞼。
「我會去尋找真相。」
「如果照您說的,蒼生需要我,到那一天,我會擔下我的使命。」
老族長的眼楮終于閉上,干扁的嘴唇都似流露欣慰的笑弧。
熊熊大火中,元景爍慢慢倒轉蠟燭,蠟油滴在老族長的尸身上,讓他燃燒。
「你們辛苦太久了。」
「謝謝。」
元景爍笑了下︰「穆蒼氏,從今天起,你們終于解月兌了。」
接下來的路,他會一個人,無懼無畏地走下去。
林然往後退,看著整座祠堂化為火海,那火勢順著街巷蔓延將整片小世界燃燒,燃燒的空氣中飛出千千萬萬細碎的黃金火焰的金沙,它們化成星河般璀璨的金帶涌向那火焰中勁瘦挺立的背影,他衣衫獵獵作響,金色符文透過後背勾勒閃耀,有那麼一瞬,林然恍惚看見他整個人化成了一把能裂天的刀,霸裂欲劈開整片蒼穹。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