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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江無涯又頭痛了。

他放眼望去, 連綿的皚皚雪山逐漸被黃褐色的大地取代,能遙望見天邊一座座恢弘的城池。

把雪山翻了個遍, 他已經重新回到了修真界,接下來該做的就是找孩子。

問題是,他不知道他家孩子往哪兒跑了。

江無涯看了看,現在他前面直走是燕州,左手邊轉道是珫州,右後邊是幽州和北冥海,再往東就是東海。

江無涯已經知道林然當年是和一個少年結伴橫跨雪山, 算算時間他們應該早就到修真界了, 問題是他們回來之後會往哪邊走?

江無涯估模著從這里回萬仞劍閣的路程, 林然應該不至于傻乎乎自己走回去,很有可能先去最近的燕州乘坐方舟到禹州那邊, 再慢慢轉道回劍閣……要是這麼算,他應該直接去禹州。

但萬一她沒這麼走, 萬一她有事耽誤先往別處去了?或者萬一她跟著那少年跑了——江無涯沒忘了凡人界茶館里說的那些關于少年的事跡,小小年紀就能武道登頂、還敢跨雪山尋仙, 怎麼想也不是個尋常的孩子。

江無涯見過不少這樣的年輕人, 資質和成就當然毋庸置疑, 但往往有多少本事就有多少仇家,林然和他搭伴這些年,江無涯都不知道這倆孩子得招惹多少麻煩。

不行,光想想他頭又要疼了。

江無涯按著額角,最後還是決定先往燕州去, 踫一踫運氣。

他先在附近的城池落腳,想看看打听些消息。

這一听不要緊,江無涯才知道燕州最近出了這麼多事, 先是大妖作亂,又有慕容三氏在金都撕破臉決戰。

「听說是有位元嬰後期的大能橫空出世,把整座金都都封了,慕容家夏侯家兩族嫡系都死在里面,雲家老祖也受了重傷,勉強帶著一部分雲家人逃出來,雲家正在想法子向三山九門求援呢。」

「三族都敗了?那燕州是不是要變主了?」

「不一定,听說那位大能不是正道修士,而是個邪修!甚至和當年的邪修幽冥有些關系,手腕極是狠辣,現在封了金都,可是想血祭金都的!」

「血祭?!」

「要不是呢,否則要只是燕州自己的事兒雲家怎麼會向世外求援,世俗界和世外向來隔著條線,雲家這一向三山九門求援,可就是名正言順把那些大宗門招進來,這是壞了規矩,不說要出多大的代價,其他州府就得先不滿,以後燕州可就是眾矢之的了。」

「那為什麼不向其他州府求援?」

「笑話,三山九門要再大報酬好歹不會割九州的地——那可是一位元嬰後期強者,越是強者越惜命不想動手,誰想以死相搏?即使其他州府勉強出手了,請神容易送神難,事後算下報酬,整個燕州都得被切塊分了。」

「唉,看來雲家實在是走投無路。」

「可不是。」

「那三山九門會出手嗎?」

「應該會的,畢竟是個邪修,作出這等惡事若真成了燕州主怎麼都不好听,就不知道雲家是求到哪一門。」

「八成是聖賢學宮,畢竟雲家少主就是學宮親傳弟子…」

江無涯听著這些議論聲,倒是隱約想起之前闕道子與他說過,劍閣的孩子們去梵天之前在燕州停留過一陣,似乎是參加什麼斬妖大典。

只是那時他得盯著奚辛的情況、又匆匆去凡人界找林然的下落,沒放在心上,卻不想沒多少日子,燕州已經亂成了這樣。

就像那人所說的,世外與俗世雖有交集、到底涇渭分明,各地州府統管各州,享有權力,自然也負責維護州府的安定,而如果不是州府主動請求,三山九門絕不會插手——這都是早定下的默認的規矩,一個元嬰後期的邪修,事兒不小,但也不至于動搖規矩,算是燕州自家的事,該怎麼處置自有人自有章法,還不必他去管。

但那人的話讓江無涯停下了筷子。

血祭。

他听不得這兩個字。

江無涯頓了頓,在桌上留了幾塊靈石,站起來走出門,往金都的方向去。

……

妖域,妖都。

大火已經燒了三天三夜,幾乎燒干了整座恢弘的王都。

天幕幽暗陰冷,黑壓壓透不下一絲光亮,俯瞰大地到處是可怖龜裂的深坑和廢墟,一道道或壯碩龐大或小巧縴細的影子不斷在廢墟間穿梭,都是大戰之後活下來的妖。

突然,誰在坍塌的石牆下發現一具半具妖尸殘骸,瞬間氣氛一變,周圍所有的妖眼中爆出貪婪的凶光,爭先恐後撲上去撕咬著妖尸。

血肉被撕扯得支離破碎,噴濺成血霧,最強大的妖咆哮出聲,其他大快朵頤的妖不得不停下嘴,遺憾地望著被大妖踩踏在腳下的妖尸,舌忝著鮮血淋灕的嘴角垂著尾巴或耳朵慢慢往後退,以示恭順和臣服。

這就是妖域。

黑暗森冷,弱肉強食,到處是鮮血、廝殺和死亡,弱者只配為人魚肉,而強者愈強理所當然雄踞一切

——這就是妖域最血腥最直白,卻又能一代代貫徹的鐵血法則。

凶冽的妖風鬼嘯悚戾,如千刀拂面,輕而易舉能把一個修士刮得皮開肉綻、剔成森森的白骨骷髏,然而只有在這樣的世界里,才能磨礪出九州最強大的妖族。

「該死!都該死!快放開本王!本王要殺了你們!!」

狂暴的咆哮聲聲震耳,被數百條重鏈強縛的巨鵬瘋狂掙扎,鎖鏈勒在他身上灼燒起滾滾白煙,腐蝕般地燒化皮肉露出森森白骨,他已經傷痕累累,但遮天蔽日般的巨翼每一次展翅仍能呼嘯出颶風,巨大的鋼爪將大地鑿出深坑,震得大妖們耳鼻出血。

喜彌勒砸了砸舌。

不愧是烈鵬王,承自上古大鵬的純正神獸血脈,元嬰後期的強悍修為,就算是在妖域也是寥寥能稱王的大妖,怪不得敢策劃謀反強闖王都。

事實上烈鵬王的計劃很成功,喜彌勒跟著妖主趕回妖都的時候,整座王都幾乎都落入烈鵬王和他的族群黨羽手中,這混蛋甚至囂張到坐在妖皇宮的王座上準備宣召四方君侯來朝。

朝拜?就他?啊呸!

大鵬怎麼了,大鵬現在不也還是被重鏈鎖成粽子變烤鳥嗎。

「快點快點!把它捆好了!」

喜彌勒心下得意,挺著大肚子背著手走兩圈,余光無意瞥見身後廢墟中唯一一座完好的尖聳宮殿。

他心頭那點得意立刻被忐忑取代,心肝顫了一顫,他忙壓低聲音催促︰「堵住他的嘴!若是擾到陛下安寢不扒了你們的皮?!」

眾妖紛紛打了個寒顫,使了吃女乃的勁兒去拉鎖鏈,但烈鵬王也是看死到臨頭發了瘋,哪怕被鎖鏈勒得皮消骨融也瘋狂掙扎,眼看一條條鎖鏈崩斷,烈鵬王越飛越高,他眼中爆發出對生的渴望亮光,只要飛出去,飛出去他就能——

「 !」

巨大的鵬鳥狠狠墜地,整個大地被震得一震,烈鵬王被生生卡在石堆里,重鏈再次一層層栓上來時,他眼中的狂喜甚至都沒來得及消散。

烈鵬王目眥欲裂抬起頭,眼看著對面宮殿的大門無風而開,在喜彌勒和周圍所有的大妖匍匐的跪影中,瘦長如鬼魅的黑影緩緩走出來。

黑袍,白發,血赤的妖瞳,漫天陰灰和血霧都激不起他眼底一絲的波動。

他目不斜視,冰冷的眼神甚至不是倨傲,是真正放眼四海皆螻蟻的冷漠。

烈鵬王嘴唇顫抖,吐出帶著滔天恨意的兩個字︰「…成紂!」

「放肆!」

喜彌勒怒斥︰「膽敢直呼陛下名姓!」

烈鵬王一口唾沫噴過去︰「滾!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與本王說話!小人得志猖狂,換以前本王一根指頭就能碾死你!」

喜彌勒被噴了一臉血沫,心下羞憤大怒,可等他想反唇相譏時烈鵬王已經轉過臉去,死死瞪著妖主,咬牙切齒︰「成紂,你不只是元嬰後期,你竟然騙我們,你竟然——」

「笑話陛下什麼修為難道還與你交代?你一個階下囚,竟再三敢對陛下不敬。」

喜彌勒立刻對妖主叩頭,義正辭嚴道︰「陛下!烈鵬王趁您不在妄圖謀逆,又毫無悔改之意,實在罪該萬死!不死難平眾憤,請陛下裁決,將它斬首刨丹以示四方!」

「不行!你不能殺我!」

烈鵬王突然大吼︰「我知道你的秘密!我知道你最大的秘密!」

喜彌勒一卡,看著烈鵬王胸有成竹的表情,漸漸驚疑不定︰「…你、你知道什麼?」

妖主始終面無表情,這時才終于低下眼臉,那雙濃紅的妖眸居高臨下俯瞰烈鵬王。

烈鵬王看著他這個目中無人的樣子,心中發恨,又忍不住生出更多的恐懼。

他是妖族的大王之一,即使是在先一任妖皇身邊也是數得上號的干將,所以他也就親眼見證著當年這個男人橫空出世,是如何把妖皇宮甚至妖都屠戮一空,是怎麼生生殺得整個妖域俯首稱臣、尊奉他為主。

烈鵬王頗有成算,那時因為見勢不好,第一時間投誠,甘為妖主馬前卒才留得一命,那時候給他八個膽子也不敢想謀逆的事。

但這之後數百年了,妖主常年在妖皇宮閉關,除了極偶爾殺幾個不安分的鎮鎮場面,再很少出手過;但烈鵬王這些年卻有些機遇,突破了元嬰後期,血脈之力進一步返祖,實力大增,他心里才升起些小算盤…不過雖然一直暗自擴張勢力,但也沒有真敢動手,直到他查到了那個驚人的秘密——

想到這兒,烈鵬王的那些恐懼突然消失了,他近乎得意地說︰「成紂,我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

妖主看著他,終于開口,聲音嘶啞︰「說。」

「真的要我說?」

烈鵬王余光掠過周圍露出驚疑神色的眾妖,囂張得咧開嘴,眼中帶著濃濃的惡意︰「你根本不是純正的上古妖祖血脈——你是半妖!你是先皇與人族女人生下的卑賤混血!」

「!!」

喜彌勒悚然,整個人軟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喧囂霎那安靜,所有人都低下頭,沒有一個人敢說話,連呼吸聲都屏住。

「當年你以六尾之身橫空出世,誰都當你是先妖皇與哪位大妖流落的親子,必是純正的祖妖血脈,所以固然你斬殺親父、屠盡妖都,大家也都服你,尊你為主。」

烈鵬王嘶吼︰「但你不是!你只是個卑賤的混血!是先妖皇去人界玩樂時與人族女人留下的一個賤種!你騙了我們,你騙了我們!!」

妖族殘暴冷血,甚至連同類都可相食,但妖族也是最高傲、最排外的族群,從上古至今對血脈的尊崇是刻進骨子里,他們可以臣服于一個嗜血的、狠辣的、沒有任何根基的純血妖主,但絕不可能認一個混血為主,絕不可能!

「你以為我沒有準備就敢進攻妖都?哈哈!我早做了安排,我一死,我留下的人就會把你的身份揭穿,到那時你再強大又怎樣,整個妖域都會齊心不擇手段除掉你。」

烈鵬王止不住得意,桀笑︰「所以你不能殺我,你再恨我也殺不了我!你得留著我!我死了你也得完蛋——」

全場一片死寂,只回蕩著烈鵬王猖狂的笑聲,他一直笑一直笑,直笑到他自己都覺出異樣。

一種毛骨悚然如同螞蟻順著脊背攀升,烈鵬王忍不住抬頭,下一瞬,他胸口一涼。

所有人跪在地上,只在余光看見一條突兀出現的赤紅狐尾,它徑自貫穿巨大的鵬鳥,在血肉被慢條斯理攪動的粘稠聲中,那龐大的巨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融化……所有人伏得更深,在極致的恐懼之下甚至不受控地顯出妖形。

鮮血從烈鵬王嘴角涌出來,他只覺得自己像一只被燈籠草揉碎吞噬的蟲子,能清晰感覺到身體被一寸寸碾碎、融化,化為粘稠的力量源源順著那條狐尾流走,被吞進永不飽和的深淵里。

「你的話,太多。」

嘶啞的聲音這樣說。

烈鵬王瞪著眼楮,不敢置信看著妖主︰「你…你敢…」

妖主看著他,似乎是覺得他扭曲的表情有趣,削薄的漸漸殷紅的唇瓣輕扯了下,露出一種古怪的笑。

「知道的人都死了,就不再是秘密。」

烈鵬王最後的意識里,只听見妖主沙啞氣音笑一聲,是冰冷到森然的聲音︰「…或者沒有人敢說的,也不是秘密。」

烈鵬王死了。

那遮天蔽日的巨鵬只化為一灘血水,一顆妖丹墜在地上,喜彌勒余光瞥見,遲疑了一瞬,見不再有動靜,趕緊爬起來跑去撿起來。

他用身上最干淨的布料把上面血水都擦得 亮,才高高捧著膝行到妖主身邊,諂媚︰「罪臣烈鵬王已經伏誅,陛下威武!」

其他人才紛紛回神,他們都是效忠妖主的心月復,烈鵬王的話在心底轉了兩轉,瞥一眼那灘血水,吞了吞唾沫,壓下心頭的驚駭緊跟著揚聲︰「烈鵬王伏誅,陛下威武!」

眾人只覺得妖主的目光掃過,後脊泛出寒意。

妖主沒有說什麼,轉身往大殿走。

眾人這才松口氣,渾身冷汗伏在地上,好一會兒才紛紛化成人形。

喜彌勒見妖主沒有接妖丹,趕緊爬起來要追又頓住,想了想,只挑著眼楮對眾妖涼涼說一句「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們自己心里有數,都散了吧」,扭頭就變了張笑開花的臉,捧著妖丹才顛顛跟上去︰「陛下…」

眾妖這才松口氣,渾身冷汗伏在地上,好一會兒才紛紛化成人形,敬畏地望一眼那森然宮殿的方向,彼此對視一眼,悄聲退下。

「陛下…哎呦!」

喜彌勒邁進殿門,迎頭就是一根柱子砸過來,他戰戰兢兢躲開,眼看著宮殿瞬間坍了大半,赤紅的狐尾一根根如巨蟒盤踞,所過之處血河倒灌流淌,挾著駭然的戾氣緩緩挪移到大殿中央森冷的池水中。

妖主坐在池邊,寬大的黑袍就那麼滲進水里,滴滴答答的水珠順著他瘦削蒼白的下頜墜到手背,瞬間從皮膚激出一縷細微猩濃的血氣。

喜彌勒心頭咯 ,連忙去翻東西,那顆價值連城的妖丹墜到地上咕嚕都顧不得,他手忙腳亂翻出煙桿,顫抖著手迅速填裝好煙袋,強撐著諂媚笑臉遞給妖主︰「陛、陛下今兒累了,不妨歇、歇一歇…」

妖主坐在池邊不言不語,在喜彌勒提著心快喘不過氣的時候,才終于抬起手,嶙峋的手指捏住煙桿。

煙氣裊裊飄散,一種讓人舒緩的草木焦香浮滿殿內,妖主耷下眼瞼,嘴唇紅得像是飽飲了血,微微翕張,吐出一口雪白的煙氣。

喜彌勒暗暗松一口氣。

妖主有一搭沒一搭抽著,瘦長的身子慢慢泡進池水里,喜彌勒就听他說︰「找人。」

喜彌勒一懵︰「啊?找誰?」

「那個女人。」

妖主吸完最後一口煙氣,隨手把煙桿一扔,滾燙的身體沉進森冷池水里,狹長的狐眼半斂,聲音嘶啞︰「…把她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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