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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天幕愈黑壓抑, 尖嘯的鳳鳴中,大片大片隕落的獸魂化為雪一樣的飛灰,飄零零落在她肩上。

有一片白灰落在晏凌半闔的長睫, 卻不及他的臉頰更蒼白

林然輕輕捏去那一片飛灰,把丹藥喂進他嘴里, 然後咬斷袖口,撕下一條布帶,纏在他眼楮,為他遮住那雙漆黑不詳的重瞳。

晏凌眼睫顫了顫, 慢慢睜開眼, 隔著布料, 只能隱約看見她眉目。

「睡一覺就好了。」

她道︰「別想太多, 你歇一歇, 等再醒來一切都過去了。」

她的聲音太輕了,溫和柔軟一如往初,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晏凌卻突然有一種莫名不詳的預感。

他掙扎著去拉住她袖口,低低道︰「你要做什麼?」

林然想了想, 這樣回答︰「我想把這一切都推回正軌。」

晏凌︰「他是元嬰, 他心思深沉、修為深不可測,絕不好對付。」

林然笑︰「師兄別擔心,我也很厲害。」

晏凌︰「可是你也要付出代價, 對不對?」

林然沉默了一下, 笑︰「沒事的。」

晏凌不信這樣輕巧的安撫︰「我想幫你。」

林然拉開他的手︰「師兄,你好好休息,我一會兒就回來。」

晏凌緊緊拽著她袖口, 執拗︰「我可以幫你。」

林然︰「睡吧。」

晏凌︰「我可——」

「黃師兄。」

林然一記手刀砍在晏凌後頸, 他無力閉上眼, 她這才輕輕拽回自己袖子,扶起他到黃淮身邊︰「能不能麻煩你照顧一下晏師兄,我們劍閣會記住你的恩情。」

「師妹說的什麼話,什麼恩情不恩情,晏師兄救過我們幾次,論起來也該是我記他的恩。」

黃淮仍在支撐著玄石陣法,看見虛弱的晏凌,一點不在意剛才險些被他誤傷,趕緊幾步挪擋在他面前,只是再看向林然,眼神有些猶豫︰「只是林師妹,你是要去…」

林然笑了笑,執著風竹劍站起來,轉過身,走向「溫緒」。

瀛舟一直安靜地等待在那里,峨冠博帶,廣袖流襟,風流不似凡間人,倒像是古畫中走出的謫仙人物。

「林姑娘,你似乎很生氣。」

他含笑望著她︰「你恨我,是嗎?」

他承認他有些劣性根——他想看她情緒波動,就像把神拽下神壇。

雖然他很想,但是他知道她是不會認同他的;這倒也無妨,那明月高華,若是輕易被霧色侵染,也就不是明月了。

不過,如果她不能為他笑,那麼為他怒為他恨,他也覺得歡愉。

林然一步步走向他,虛無的空間輕微扭曲,自身後圈出半圓的結界,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

天一有些著急︰「他不是金丹,是元嬰!你和他打修為差太多了!你別受他激將法,不要和他硬杠。」

林然不說話,只是修為越拔越高,很快突破了金丹初期中期,往後期飆去,遠沒有停滯的意思。

天一有點不詳的預感︰「雲天秘境外就有幫手,你想法子拖一拖,拖到有別人來收拾他……你冷靜點,一個世界而已別那麼認真,林然你听沒听見?你別給我裝沒——!」

林然反手把核桃塞進袖子里,看著瀛舟,不答反道︰「我其實從來不是一個聰明人。」

瀛舟歪了歪頭,莞爾︰「怎麼會,林姑娘聰慧得很。」

「不,我不聰明。」

林然搖頭︰「我不像很多天才那樣天資絕頂、算無遺漏,也沒有你這樣的深沉莫測的心機和韜略,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哪怕走過很多地方、經歷過很多事,也只能讓我多一些經驗、多一些成熟,卻不能把我變成一個完美的很厲害的人。」

「我也會犯錯,也會後悔,也會有親疏遠近之分,也會被情緒控制,偶爾做一些不太理智的事情。」

林然定定看著他︰「就比如現在,其實我有些後悔,我應該在一開始,就殺了你。」

瀛舟神色不變,仍淺淺笑著,所以誰也看不見他眼底那一瞬幽翳的冷。

「但沒關系。」

風竹輕輕揚起,林然平靜道︰「我現在就來,糾正這個錯誤。」

浩瀚靈氣沖天而起,瀛舟猛地後退,青光乍現寒芒,驚鴻幾欲撕裂蒼穹。

……

晏凌醒過來,眼神有過一瞬茫然。

「晏師弟,晏師弟你醒了可太好了。」

旁邊傳來黃淮驚喜的聲音︰「咱們得趕快往後撤,你自己能站起來嗎,我現在抽不出手…我讓弟子扶你起來。」

晏凌腦子混混沌沌,他去模眼楮,卻模到柔軟的素絹,還泛著少女身上淺淡的竹香。

他一頓,突然想到了什麼,有些倉惶地往四周看,只是眼前遮著布,什麼都看不真切。

「黃師兄。」

他聲音沙啞︰「林師妹呢?她在哪兒?」

黃淮下意識望向一個方向,晏凌听見他有些復雜道︰「剛才林師妹去那邊找…那個男人,他們結了一道結界,現在還沒出來。」

晏凌眉心一跳,艱難站起來。

「你別瞎跑!你身體里還有殘魂和心魔,林師妹特意囑咐讓你好好待著!」

黃淮怕他一時激動沖過去,趕緊道︰「晏師弟你冷靜點,那不知道什麼來頭的男人是個元嬰!元嬰啊!我們連一起還不夠他打的,林師妹敢過去一定有所依仗,你現在這身子過去也幫不上忙,還平白讓她擔心!」

晏凌啞聲道︰「我知道。」

黃淮見他還算冷靜,松一口氣,就听他問︰「為什麼後退?」

黃淮神色一下子黯淡。

「我們的玄石陣飽和了。」

他艱難扯出一點笑臉︰「…有些擋不住了,我們打算再往後撤,看有沒有地方能暫時避一避獸潮,讓大家緩口氣再戰。」

他語氣已經盡量輕快,卻不知自己的強笑看起來更像是哭喪。

晏凌往四周看,看見無數張蒼白的臉,大多人身形搖搖欲墜,儼然靈力耗盡,忽然有弟子身影一晃,猛地軟倒在地,旁邊人咬牙頂上,背脊卻被壓得越來越彎、手中的法寶光芒越來越黯淡——

他們已經快到極限了。

而這里萬里無垠,一片荒蕪,哪里有能避開獸潮的地方?若能避,他們早就去避了。

那不過是個虛幻的願景,撐著所有人最後一口氣力。

晏凌望向天空,那里黑色的鳳凰戾鳴盤旋,時不時有一道白光與一道紅霞在漫天黑霧中閃爍,脆弱得像海面狂風驟雨中的一葉小舟,隨時可能被無情顛覆。

什麼是窮途陌路?這就是窮途末路。

晏凌望著天空,突然道︰「殺元嬰,斬鳳凰、裂結界…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還不到金丹的小姑娘,她救不了所有人,也不該把所有重負都壓在她身上。」

黃淮已經累得瀕臨虛月兌,神智都有些恍惚,沒听清他在說什麼,晃了晃腦袋回頭問︰「你說什……晏師弟?你去哪兒?!」

「我還可以幫她做最後一件事。」

晏凌背對著他漸走漸遠,背影挺拔削瘦,聲音輕而平靜︰「黃師兄,剛才很抱歉,請替我照顧我劍閣弟子,把他們帶出去。」

黃淮呆了幾秒才明白了什麼,渾身大震,悸痛和悲傷瞬間涌滿喉頭,他大喊︰「晏師弟!晏凌你回來!一定還有辦法…他女乃女乃的你回來——」

猙獰獸魂奔涌而來,晏凌拔|出龍淵,面無表情斜劈而過。

他腦子時昏時醒,心魔吸收了殘魂愈發壯大,咆哮著在他身體中肆虐,他控制不住它,他太危險了,他不能留在人群里。

他知道他中了那個男人的計,但是比起回頭向那個男人俯首,用尊嚴換取苟活,他寧願以劍閣晏凌的身份,堂堂正正死去。

他斬了獸魂,險險救下了三四個走散了的弟子。

他劍鋒指了指黃淮的方向,啞聲︰「往那邊走。」

滿臉狼狽的法宗小弟子天真問他︰「晏師兄呢?」

晏凌不語,正要繞過他們走,忽然隱約听見荒石下一個粗啞絕望的聲音︰「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幾人都是一愣,那個法宗小弟子趕緊過去扒開石塊,露出一個奄奄一息的血人。

法宗小弟子抹開他臉上的血,正要關心,就呆住︰「是大師…方俞成。」

方俞成做出這種事,害了這麼多人,不配做他們北辰法宗的大師兄,小弟子不想再叫他「大師兄」。

方俞成全身的皮膚都被黑氣纏繞,渾身是血,氣若游絲,顯然沒多久活頭了。

他迷迷蒙蒙睜開一只眼,看見他們,眼神大亮,剛想求救,但是當看清幾人厭惡仇恨的表情,猛然意識到什麼,眼中的光就黯了,開裂的嘴唇囁嚅兩下,竟什麼也說不出。

晏凌瞥他一眼就收回目光,如同瞥過一只螞蟻,心緒平淡,連恨意都寥寥。

世上總有那麼些人,他也許本心不那麼壞,但是貪婪,自私,嫉妒,愚蠢…在某些時候一個自作聰明,就把自己和所有人都拖進地獄里。

晏凌繞過他,徑自離開,其他幾人對視一眼,也當沒听見,掉頭往人群的方向走。

方俞成看著他們的背影,即使已經料到會這樣,還是忍不住失望,他無望直勾勾瞪著天空,在死亡籠罩來的陰影里,那絕望中又漸漸發酵出了怨與恨。

法宗小弟子走了幾步,突然又轉回去,一聲不吭把方俞成背起來。

方俞成眼中的絕望和怨氣凝固,不敢置信看著他。

旁邊幾人又驚又怒,怒罵︰「你瘋了!他都干了什麼好事你還救他,我們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我都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

「我不救他。」

法宗小弟子倔強道︰「他快死了,他也該死,但他現在還是我們北辰法宗的大師兄,之後逐出師門也好,萬人唾罵也罷,我既然見到了,就要把他尸身帶回去。」

「我還有法寶,還有靈力,背著他也不會拖後腿的。」

法宗小弟子一馬當先︰「我來給你們開路!」

方俞成呆呆看著他。

幾人一時無言,看他背著方俞成大步往前走,也只好跟上。

法宗小弟子一腳深一腳前在前面開路,他還小,身量不高,才到方俞成肩頭,方俞成被他背著,腳都垂在地上拖著走。

他踩到塊石頭,一個踉蹌,肩膀頂到方俞成已經碎裂的胸口,方俞成喉嚨一熱,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髒碎塊的血來。

「你活該。」

法宗小弟子冷冷說︰「你為一己私欲,害了這麼多人,你死千百次都是活該!」

方俞成無話可說。

「我們因為你,對所有人都抬不起頭來。」

他聲音有恨︰「我們師兄弟們,我們的掌門師父長老們,都抬不起頭了,我們整個北辰法宗千年的榮光,都會因為你染上污點!」

方俞成渾身一顫︰「我…」

小弟子道︰「你不配說話,我也不想听!」

方俞成的手頹然落下。

方俞成以為他恨透了自己不會再說話,睜著破碎的眼珠,茫然又恐懼地等待著死亡降臨。

直到他听見前面輕輕的哽咽聲︰「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我們的大師兄不該是這樣的…」

小弟子哽咽著︰「我們的大師兄,開朗,幽默,最會照顧體貼人;他天賦好,也不像那些天才師兄師姐那麼孤傲冷漠、讓人不敢接近,他風趣又豪爽,會做人,也樂于幫助別人,有好多朋友,我們都喜歡他…他是各宗派中最受敬重最有威望的法宗大師兄,是我們最為之驕傲的大師兄!」

眼眶不知不覺的濕潤,方俞成嘴唇顫抖︰「別說了…」

「大師兄很忙,要修煉要處理宗門事物,還結識了很多五湖四海的人,每天要做很多事、要和很多人說話,也許他早已經不記得我了,但是我還一直記得…」

小弟子用力抹一把眼楮︰「我剛入門的時候才五歲,是爹娘把我賣進山門換錢,我害怕,我哭著跑下山去追他們,崴了腳差點就跌下山階,是正順路回宗的大師兄救了我,他把鼻涕眼淚流了一臉的我抱起來,從山河圖里變出一只竹蜻蜓給我,笑著對我說︰你是不是小男子漢,男子漢都是不哭的。」

方俞成喉骨發出古怪的嘎吱聲,哭聲像是從胸腔擠出來︰「別說了…」

「我那時回答他︰我當然是!他模模我的頭,說拉勾上吊不許變,要記得今天的話,要做個男子漢…我一直都記得,我一直在努力當個男子漢,我要做個堂堂正正的北辰法宗弟子,追著大師兄的腳步,以後有一天也變成大師兄那樣厲害的人,可以保護別人、保護大師兄…我一直都記得——」

他突然高昂聲音,尖銳又痛苦地質問︰「可是你為什麼忘了?!你為什麼忘了!你為什麼忘了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為什麼忘了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北辰法宗大師兄!!」

滾燙的淚水像是焯燒心髒,後知後覺扯開撕裂的劇痛,方俞成終于痛哭嘶吼︰「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別說——」

「噗嗤!」

尖牙撕裂血肉的聲音刺耳,滾燙的熱血噴了方俞成滿臉。

血滴滴答答順著他的臉頰脖頸墜下,方俞成呆呆看著殘破的頭顱從小弟子脖頸滾落,重重跌落在血泥里,那張稚女敕秀氣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

龐大的獸魂利爪染血,看著他們的眼神殘暴嗜血,猛然咆哮著逼來。

「是獸魂!」

「誰還有法寶!誰還有靈力?!」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命啊!」

失去頭顱的瘦弱「 」地倒下,方俞成滾落在地上,一口一口血從嘴邊涌出來,他卻傻了似的,眼珠直勾勾盯著那張稚女敕殘破的臉。

晏凌听見身後的慘叫獸吼,猛地回身,眼神冰冷,躍步沖去拔劍狠狠劈裂獸魂!

幾個幸存弟子看著消散的獸魂驚魂未定,晏凌一劍杵進地里支撐身體,重重吸了口氣,滿嘴的血氣。

他指著一個方向,聲音嘶啞︰「走。」

弟子們連滾帶爬地跑了,晏凌身形晃了晃,月兌力跪坐在地上,用力捂住裂痛的額頭。

又有獸魂聚過來,晏凌抿了抿腥澀的唇,望著漫天黑霧中距離墮魔一步之遙的黑鳳,輕輕把龍淵放遠一些。

「你要自爆嗎。」

怪異的聲音從旁邊響起,晏凌偏過頭,對上一雙布滿血絲的殘破眼珠。

他這才注意到,方俞成還沒死。

不過也不遠了。

晏凌淡淡看他一眼,轉過頭去,放開限制,放任心魔在身體里肆意,滾滾黑氣從他體內逸散而出。

蒙眼的布料被消融,露出那雙冰冷詭異的重瞳。

「重瞳!」

方俞成眼神驚異,看著他半響,猛然爆出粗嘎可怕的大笑︰「重瞳!你竟然是一雙重瞳!你來自黑淵…一個怪物、魔頭,萬刃劍閣的首徒竟然是個魔頭,我一直嫉恨的竟然是個魔頭——」

晏凌冷冷看著他,穹頂的鳳凰感受到黑淵的氣息,緩緩俯瞰,那雙瘋戾的巨大眼眸涌現出貪婪。

「臥槽這鳳凰是他媽金剛鑽做的吧?!」

侯曼娥已經滿臉的血,指甲開裂的手死死扒著鳳凰的翎羽,問楚如瑤︰「塞進去沒?!」

楚如瑤緊貼在鳳凰的月復部,她大腿貫穿一道深長的爪痕,腿骨彎折成奇怪的弧度,她拿著已經融了大半的玉盒,往鳳凰心口去貼,卻毫無反應,她唇角咬得血肉模糊︰「沒有。」

侯曼娥當即眼前一黑,怒吼︰「都試了這麼多次咋就塞不進去?你不是它小伙伴嘛,你不是和它心有靈犀嗎,你跟它好好說說給它融進去啊!」

楚如瑤緊抿唇不說話。

「那怎麼辦?!」

侯曼娥快瘋了︰「難道真要死在這兒了?那我穿一趟有個卵用?我不服——日!這鳳凰又搞什麼鬼?!」

鳳凰突然撲扇羽翼,直直向下沖去。

侯曼娥楚如瑤猝不及防,楚如瑤腿斷受不住力,直接從鳳凰身上跌下去,眼看就要被鳳凰鋼針般的尾翼劈成兩半。

侯曼娥腦子一嗡,想都沒想伸出一只手拽住她。

楚如瑤還以為自己要粉身碎骨,卻被拽住手,呆呆仰頭看她。

「我一個惡毒女配,不搞死女主搶機緣就算了竟然還救人,真是和姓林的混久了腦袋有毛病了!」

侯曼娥罵罵咧咧把楚如瑤拽下來︰「扒住了!再掉下去老娘不會再管你的。」

楚如瑤揪住鳳凰的翎羽,怔怔看著她,突然笑了︰「謝謝你,侯師妹。」

侯曼娥斜眼瞅她,大概是因為兩個人都是一身血,楚如瑤也沒有小仙女的聖潔樣子了,她看得莫名順眼了一點,哼一聲︰「明白就好,記得將來百倍還我大恩大德。」

楚如瑤唇角翹著,正要認真點頭道好,眼神就凝固。

那鳳凰直沖之處,藍衣青年一身浴血,冰冷幽邃的黑氣呼嘯著澎湃,他就靜靜在那里,渾身鮮血崩裂,眉目卻沉靜又斷然,宛若獻祭。

他道︰「鳳凰交給我,如瑤!你們離開!」

侯曼娥呆住︰「這這…」

楚如瑤呆呆望著他。

在理智反應過來,眼淚已經噴涌而出,楚如瑤大吼︰「我不要!我不要師兄!師兄你讓開——」

晏凌望著那沖來的鳳凰,緩緩笑了。

方俞成還在旁邊撕心裂肺大笑,一邊笑一邊嘔血,嘴里瘋了似的一遍遍詭異絮叨著︰「魔頭…魔頭…」

晏凌艱難站起來,站直身子,向著鳳凰,張開雙臂,閉上眼。

「魔頭——」

下一瞬,一股巨力猛地沖來,方俞成如瘋鬼撲來,可怖的墮魔黑氣伴隨著力量重重撞進他身體。

晏凌猛地睜開眼,對上一雙猙獰扭曲的臉,和一雙布滿血絲的眼楮,他嘴里被硬塞進一根細長的東西,化為龐大的溫潤聖潔的清氣順著他喉頭滾落。

「魔頭也行,魔頭也行!」

方俞成笑得慘烈︰「晏凌,我後悔了,我對不住你們,我死是我活該,我活該,但是我的師弟師妹不該死!晏凌,我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你,你不能死,你得活著,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把他們帶出去——把他們帶出去!!」

他驟然爆發出淒厲的怒吼聲中,融化成一團黑氣撞進晏凌的身體,晏凌大震,殘魂與心魔瞬間被那黑氣裹住,沖向清心草化為的精純清氣。

兩種龐大的力量對撞,如日月山河顛倒,晏凌狠狠一震,前所未有的可怖洪流爆開,瞬間顛覆抹殺百里獸魂——

「不——」

鳳凰尖銳的彎喙刺向晏凌勁瘦的身影,楚如瑤雙目赤紅,她長發如長蛇飄起,一把將蓮花咬進嘴里,雙手生生撕開鳳凰月復部翎羽,整個人義無反顧朝著它心口魔氣最深處撞去

侯曼娥被罡氣刮得滿臉血,她心底驟升一種可怕的狠戾意氣,狠狠將赤蓮捅進鳳凰心口,怒吼︰「拼就拼!要麼一起生!要麼就他媽同歸于盡——」

天地一瞬的死寂。

霎那,璀璨的金光貫穿天地——

……

浩大的修為自林然身後而起,隨著一聲輕微細響,突破了元嬰。

瀛舟撫著手臂,那里險些被她連肩斬斷,他咳著咳出一口血來,氣息浮動,眼中第一次出現驚異︰「你是元嬰?」

「不。」

他又否決自己︰「你的體質分明不到金丹,是如何成就的元嬰?」

風竹被不知何起的濃霧纏繞,林然一劍斬斷,不答反問︰「清心草在哪兒?」

瀛舟也不在意,好脾氣地笑︰「沒用的,清心草在這世上最不可能交出的人手上,約莫早已被毀去,那孩子永遠也拿不到清心草。」

林然看著他雲淡風輕的模樣,緩緩道︰「你覺得自己算無遺漏,覺得大局已定、可高枕無憂。」

「難道不是嗎?」

瀛舟看著她,忽然輕笑,長指輕點唇角︰「不,其實我還有一煩惱…我想要的姑娘,卻對我恨之入骨,我想請姑娘教我,該如何讓她消氣。」

林然言簡意賅︰「你有病。」

「我是病了,本為奪命而來,卻偶遇姑娘,為姑娘病得不輕。」

瀛舟輕輕一聲嘆氣,柔潤的眼楮看著她︰「以築基奪元嬰修為,是為逆天而行,必將反噬自身,而今命理已被我更改,鳳凰墮魔天命子為我掌握,姑娘又何苦自傷,讓我心疼。」

「與你無關。」

林然眸色明淨︰「我不懂你廢這些話有什麼意義,你知道無論你如何巧言令色,我都不會對你有絲毫的憐憫和善意。」

瀛舟眼神驟冷。

「我視世人如手中棋,肆意操縱、生殺予奪,何須何曾伏低做小,唯對你…你卻只當我巧言令色。」

瀛舟氣極反笑,眼神詭譎冷翳,忽的笑︰「既如此,便當我巧言令色,林姑娘,恕我無禮,要強求姑娘一場了。」

他不止想要天命子,他更想要她。

她是他的意外之喜、是讓他驚鴻一瞥就再放不下的明月。

他想她想得魂牽夢繞,日日夜夜身子發疼,她恨他也好、想殺他也罷,都得留在他身邊,一生一世陪著他。

霧氣倏然翻涌,他體表一寸寸開裂,更恢弘龐大靈氣自他體內爆涌,白皙修長的五指彎如利爪,他一把抓向林然,天邊卻驟然一道耀眼金光炸響,伴隨著重歸清明的鳳鳴,霎那貫穿天地!

瀛舟一震,不敢置信望向那金光方向︰「怎麼會…」

「你根本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林然望著那遠方浩然金光,目光欣慰︰「那從來不是一個人,那是一種意志與象征,只有真正大無畏的勇氣與毅力,真正敢為蒼生負天命的赤誠與熱血,犧牲、奉獻、付出,那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天道不仁,卻永遠留一線生機。

而他們,抓住了那一線生機,就可以一寸一寸,撕裂開整片幽翳蒼穹!

溫涼的長喙輕觸臉頰,楚如瑤緩緩睜開眼,對上一雙巨大溫潤的金色眼楮。

不詳的黑灰一寸寸湮沒,重新露出華麗的金色尾羽,大片大片奔涌的獸魂如煙消散,天空仿佛撕裂開,明媚的陽光打進來。

楚如瑤一把抱住鳳凰,又想到什麼,大喊︰「師兄!侯師妹!你們在哪兒?」

「這兒呢這兒呢。」侯曼娥從鳳凰底下鑽出來,呸呸吐出兩口灰,鳳凰卻輕鳴一聲,彎下脖子用臉蹭了蹭她…的劍。

那上面有它的鳳息。

它與楚如瑤結契,侯曼娥卻也把赤蓮劍捅進它心口,它的本命鳳息涌進赤蓮劍,隱約凝塑成新的赤蓮劍靈…是一只火鳳。

「蹭什麼蹭。」

侯曼娥剛才被這只鳳凰搞出陰影來了,抱著赤蓮劍往旁邊閃,吼楚如瑤︰「你管管你家鳳凰,又不是我契約的,它白佔我什麼便宜。」

楚如瑤咬唇笑,瞥見旁邊慢慢從金光走出來的人,驚喜︰「師兄!」

晏凌低頭看著手,感受著身體里重新涌動的力量,抬頭看著她們,慢慢露出個笑來。

楚如瑤︰「都結束了。」

侯曼娥恨不得當場攤平︰「總算是結束了。」

晏凌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他要向她們走去,臉色微肅,卻突然感受到什麼,仰天望去。

天頂散開的陽光不知何時又被陰雲遮蔽,滾滾雷光在雲層中翻涌。

「雷雲?」

侯曼娥一呆,想到了什麼,不憂反喜,興奮道︰「是我的劫雷吧!剛才我突破了,已經結丹了!這雷一定是來劈我噠!」

楚如瑤︰「我也突破了。」

侯曼娥︰「呃??」

「師兄也突破了。」

楚如瑤模了模鳳凰的翎羽︰「剛才鳳凰險些墮魔,怕是也要歷劫的。」

「…」侯曼娥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瞬間驚悚︰「四個雷?!」

楚如瑤︰「不止,如今天地靈氣復蘇,各宗弟子那邊估計也有不少突破的,就比如黃師兄,肯定也是結丹了。」

侯曼娥捂住心口,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反正大家各劈各的,也不會…」

話還沒說完,侯曼娥就眼睜睜看著天上的雷雲匯聚在一起,瞬間彌漫了整個天空,厚重的黑色雷光如騰龍翻涌。

「這…」

她感覺自己牙關漸漸打顫,眼神驚恐︰「結、結個丹而已,不至于這麼嚇、嚇人吧。」

「黑雲聚,九重天…這是九重玄雷。」

楚如瑤一震,駭然道︰「這是天罰之雷!」

晏凌臉色驟變︰「是林師妹——」

「…真是出乎意料。」

瀛舟逐漸回過神來。

他蹙起的眉慢慢松開,心緒微動,倒也坦然干脆,看著林然,倏然眉眼彎彎一笑︰「姑娘說得有道理,是我被迷了眼,小瞧了天下英雄,這一局,算是姑娘勝了。」

「我輸得心服口服。」

他柔聲道︰「所以我放過他們,只要你與我走,好不好?」

林然看著他,不知道他是怎麼有臉做出這麼多禍事後,還能這樣雲淡風輕與她說笑。

她道︰「不好。」

「看來你真是氣大了。」

瀛舟似有一點無奈,輕輕嘆一聲,看著她,竟有那麼一點不可說的溫柔︰「世人不會懂我,我也不需要他們懂,唯有姑娘,我知道,姑娘懂…」

「我也不懂。」

林然斷然︰「無論什麼理由,無論說得多冠冕堂皇,是你為一己私欲肆意傷害別人,這也許是你認同的道理,卻絕不是我的!道不同,不相為謀。」

「好好。」

瀛舟眼神微變,倒也壓著沒有動氣,莞爾狀︰「是我不好,姑娘別動氣,只是你我用為元嬰,打了這半響也沒分出勝負,我這身子還能多撐會兒,可姑娘這白來的修為卻不知還能維系多久……既然姑娘殺不了我,不如我們都先鳴金收兵,好不好。」

瀛舟以為她會答應,畢竟說到底,晏凌沒死,鳳凰未墮魔,他們之間並沒有不可逆轉的矛盾,撐著元嬰修為她也不好過,他既然已經認輸,但凡一個理智的人,都不會再繼續。

但是他錯了。

前所未有的肅殺青光直直劈碎他法衣,在他胸口撕裂開一道淋灕的血痕。

「誰說我殺不了你。」

他喉口一悶,血絲涌出唇角,愕然抬頭,只見轟然雷光在她身後乍現,悍然劍勢拔地而起,映亮一雙秋水寒涼的眸子

他听見她一字一句︰「今日縱受天罰萬鈞,我亦要你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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