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成人」的林俞活生生被他哥調侃得臉火辣了一早上。他也不想表現得真跟這個年紀的小男生似的,無奈聞舟堯太老辣,而林俞又剛剛做了那麼個夢,憋得活了兩輩子的臉在一早上全都丟盡了。
學校沒去,在家洗了內褲。
那條在陽台迎風飄揚了一整天的四角褲仿佛在訴說著它的嘲諷。
林俞悶頭把昨晚被林爍倆兄弟睡過的全套被罩都扯出來洗了,然後躲房間里干了一天的活兒。
下個月就是老太太的七十八歲壽誕,林俞決定今年自己給老太太雕個紅檀木如意福壽桃擺件,老太太年紀大了,就愛這些小玩意兒,說是擱屋里擺著看心情都好。
材料是很早就挑好的,雖然時間有些趕,又不比在家里工具環境一應俱全,但他依然傾注了所有注意力和耐心,盡善盡美。
這給了他短暫的時間忘卻早上的事。
晚上聞舟堯回來,成品已經初具規模。
「想什麼時候回去?」抱著手靠著門上看著林俞的聞舟堯問。
林俞看見他哥,笑了下︰「回來了。」然後才重新低下頭,鼓起腮幫子在沾滿木屑的半成品上吹了一口,開口說︰「我不急,反正家里也都知道了。」
主要是他還沒想好具體要怎麼和林柏從交代。
林俞說到這里,心思一動,又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聞舟堯說︰「哥,要不你先回去?」
聞舟堯隨手把包放在客廳,走了進去。
這個房間里有個小小的簡單工作台,是當時剛住進來聞舟堯拍板決定給他預留的地方。
他們都知道不會在這里住得長久,但每一處依然考慮得周全。
他進來靠坐在台子的邊緣上,隨手拿起工作台上的一把修光刀,然後看向林俞才問︰「為什麼?」
林俞一頓,掩飾道︰「我這不是想試試自己一個人的生活嘛,免得又被林爍說離了你我什麼都做不成。」
他哥如果回去有益無弊。
首先高三日常生活有了保障,其次也不會出現林爍兄弟沒臉沒皮的糟心事,畢竟在家里他們也不敢。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林俞覺得自己目前這狀態還沒做到能在他哥面前完美偽裝的地步。
現在就一點苗頭,林俞自己都還處在並不確定的狀態當中。與其冒著未來被看穿或者察覺,關系崩裂的風險,林俞寧願選擇從一開始就將這種可能性掐死在搖籃。
而避免一起生活不失為一種方式途徑。
聞舟堯沒有開口,手里的刀頭一下一下敲擊在工作台的木質桌面上,同時審視著林俞。
那篤篤的聲響,仿佛全部敲擊在林俞的心髒上。
林俞硬挺了會兒,不用他哥開口就轉了話說︰「那個……我也就是隨口一說,哥你可以當沒听見。」
「不想和我一起住?」聞舟堯終于開口問。
這話過于戳人神經,林俞立馬道︰,「沒有,絕對沒有!」他把凳子往他哥的腿旁邊挪了挪,道︰「這麼想就不對吧,你這分明是質疑我人品啊聞舟堯。」
他又叫他聞舟堯,在聞舟堯微微眯眼的同時,手環過人膝關節,仰頭又軟乎乎叫︰「哥。」
林俞當然不希望聞舟堯有這樣的誤會。
可是他太不好糊弄,從小到大,林俞只有在他手里俯首稱臣的份兒。
小時候可能還有林俞自己心軟的成分,到了現在,他發現自己是越來越猜不透他的心思。
好比現在,聞舟堯從鼻子里輕哼了一聲,說不清楚是信了還是沒信。
最後挑挑眉︰「這就是你想證明自己長大的做法?」說到這里語氣微凝︰「林俞,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今年幾歲?」
林俞抿了抿嘴唇,艱難開口︰「十四,哥,我其實也不是這個意思。」
聞舟堯挑了下下巴,「說說,什麼意思?」
林俞很少見他在什麼問題上表現執著,但當下這種「你繼續,今天必須給我一個理由」的態度,讓林俞手心冒汗。
他意識到林柏從和楊懷玉默認他出來的原因,是因為有聞舟堯在,而不是他具備了一個大人該有的能力和社會認知。
他竟然因為一場荒誕的夢和聞舟堯一句隨口調侃,就直接亂了方寸。
性向是他回來至今為止最大秘密之一。
他不打算戳破,也擔心被質疑。
他以為在經歷了曾經的那些,自己是有銅牆鐵壁的,但是現在這面牆壁因為聞舟堯的原因有了被拉開口子的風險。
他第一反應就是躲避,卻忘了不會有人相信他能一個人生活。
林俞瞬間覺得他現在的行為要是在家里,估計所有人都覺得他叛逆期到了,翅膀都沒硬就想飛。
林俞想了半天。
表情鄭重,說︰「我第一次,激動過頭了,想法不過腦子,哥你忘掉吧。」
聞舟堯對他轉頭變臉的借口不置可否,視線往林俞的身下掃了一眼,最終,語氣意有所指緩慢開口說︰「想一個人住也行,前提是……」
「什麼?」林俞不明所以問。
聞舟堯︰「等你什麼時候有褲子髒了不紅臉那樣的臉皮了,再來跟我談條件。」
林俞徹底敗下陣來。
吃了晚飯,外面就 里啪啦下起雨。
房間里安靜如常,林俞繼續手上的活計,聞舟堯靠在旁邊的椅子上刷題。
一個手上巧奪天工,刻刀在手,將腦海里所有所思所想以木雕這樣的形式一點點呈現在眼前。一個筆走游龍,神態放松,偶爾抽神看一眼旁邊的人,誰也沒有開口。
窗外的雨漸漸大了。
嗚呼的風聲穿過樓與樓之間的小巷,房間里卻呈現出一種難得的安寧。
林俞最終也沒有和聞舟堯在外面住多久的時間,因為老太太今年的生日決定大辦。
不是整壽,又決定得突然,林俞有些擔心。
他提心吊膽地跟著他哥趕回家里,才得知老太太是和盛長街隔壁一個王姓老太太賭氣呢。
王老太太前不久剛過七十歲整壽,在追風樓擺了三天的流水席,兒女齊聚好不熱鬧。
這本沒什麼,可這老太太是個嘴碎的,整天在盛長街的街頭巷尾顯擺。說自己早年生育吃了苦,現在才到了享福的時候。
還特地提及林老太太,說她厲害了一輩子又怎麼樣,兒子是有出息,到老了卻想見一面都難。
這話傳來可戳了老太太的肺管子了。
四叔長居國外,重要的是三叔,距離上次來信已經過去了大半年時間,卻在途中一再耽擱,老太太本就吊著心。
她再有格局,涉及到兒女,也壓不住脾氣,早年的厲害勁兒又出來了。
辦!不僅辦,還得大辦!
家里人能說什麼,當然都是舉雙手表示贊同。
林俞模清楚來龍去脈,一顆心徹底落回了原地。
也正因此,遠親近鄰全部邀請了個遍。距離壽誕前半個月時間,林家就陸陸續續多了不少上門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林俞和聞舟堯的回歸就顯得格外低調了。
沒跪祠堂,也沒挨訓,林柏從都忙得腳不沾地了,只有楊懷玉戳著他腦門說︰「還跑外邊去住,你將來要是真出點什麼大事,是打算瞞著我和你爸一輩子啊?」
說著自己都紅了眼圈。
林俞臉上的傷都已經沒有什麼痕跡,身上的也不至于留疤,摟著現在已經沒有自己高的楊懷玉嘟囔道︰「那肯定不能,就是因為知道不嚴重才瞞著你們呢,要真要死要活,那我死皮賴臉肯定死家里。」
「你個破孩子!」楊懷玉氣得直捶他,「什麼話你張口就敢給我說!」
林俞笑著任由她打,知道這事在家里這關算是就這麼過了。
他趴在楊懷玉的肩膀上,像小時候那樣,睜開一只眼楮去看站在旁邊的聞舟堯。
沖著他樂,換來他哥提醒他別得意過頭的眼神。
回到家里,林俞和聞舟堯就算住在一個院子里也難得踫上面。
聞舟堯早出晚歸,外界對他的身份有著這樣或那樣的好奇,不管誰問,別說聞舟堯有什麼反應,林俞就第一個不高興。
後來人太多,林俞的院子都不得不騰出來兩間房給回娘家的姑媽一家子住。
表姐趙穎晴的房間就在聞舟堯隔壁。
本來這很正常,直到那天晚上,林俞發現聞舟堯過了晚自習時間卻遲遲沒有回來,剛準備去門口看看。
一地清冷月光下。
遠遠見著挎單肩背包的聞舟堯從外面進來。
林俞還沒來得及開口,高挑俏麗的女生就從旁邊的石板小徑走出來。
抬頭怔愣,「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