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一直等老太太訓夠了人,林俞才扯著不情不願的林爍和林皓到老太太跟前說︰「女乃女乃,別生氣了,我們保證以後再也不闖禍了。」
然後擰了一把旁邊的兩人。
那倆小子這才齜牙咧嘴地跟著沖老太太撒嬌說我們再也不敢了。
老太太全當做沒有看見林俞的小動作。
這小孫子老太太是擔心的。
她人活了一輩子了,什麼人沒有見過。慧極必傷這句話似乎一直在他身上應驗著,家里的人再疼愛,他也能在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胳膊給折了。
林俞見老太太一直盯著自己瞧,隱約有擔憂,他就上前湊趣道︰「真的女乃女乃,我胳膊現在也不疼。再說有我看著呢,林爍他們再惹事我就跑回來告訴你,讓女乃女乃你去把那些家伙全部打跑。」
林俞在林爍吐槽他是告狀精的時候,被老太太摟進懷里。
這一年的老太太精神頭看起來很好,頭發永遠盤得一絲不苟,家里不管是林柏從幾兄弟在外頭生意上的事,還是夫妻關系各種大小問題,都愛找老太太拿主意。
老太太閱歷不淺,心胸開闊,是林家這一大家子能凝聚在一起的核心。
林俞別的不求,就想讓她含飴弄孫,閑了教訓教訓兒子,能操心的事情少一件算一件。
企盼著她能長命百歲。
老太太也不打算替自己的兒子教訓孩子,只是模著林俞的頭發說︰「女乃女乃哪能一輩子看著你們。林家雖然是匠人,但不會教你們事事退避隱忍。」老太太指著聞舟堯接著道︰「你們記著,這做人要像你們大哥舟堯一樣有不被欺的底氣,同時要修煉自己的能力,林家的未來,都在你們的手里了。」
林爍兩兄弟一臉懵懂,只有林俞,他那雙漂亮至極的眼楮里,從頭到尾都證明他听得分明。
老太太心里反倒咯 起來,她摟過這林家的寶貝疙瘩,話頭一轉說︰「不過我們小俞不用,你還小呢,上面有爸媽,有這麼多叔叔嬸嬸,有哥哥兄弟,你就好好玩兒就可以了。」
這輩子老太太對他的期望竟然一退再退,就想他活得簡單自在。
林俞看著老太太眼角的紋路,斑白的頭發。
甜笑道︰「好啊,我就天天偷懶,女乃女乃你可要負責看著我爸,別讓他逮住揍我。」
「他敢!」老太太配合瞪眼。
這祖孫倆一唱一和,臊得林柏從這個當家人生氣不是,不生氣也不是。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
這場因為林俞折了胳膊而展開的家庭集會就在這樣的氛圍中散去了,林爍和林皓最終也沒有逃過二叔的巴掌,甚至在接下來的好長一段時間失去人身自由。
學校里林俞被幾個哥哥輪流接送。
他長得好看,見他手受傷了班上的人也都很樂意幫助他。
林俞天天被圍在一群天使一樣的人類幼崽當中,認識了他第一個朋友。
坐在他後排的男生名叫張家睿,張家睿是個小胖墩,也是個頂級二代。林俞見他每天都是車接車送,別的小孩兒都跟著吃學校小食堂,就他一個人,每天吃著保姆送來的花樣百出的三層頂級豪華食盒。
林俞坐在小食堂的餐桌上,正用不怎麼熟練的左手用勺子舀著往嘴里喂。
「給你吃這個!」隨著一句豪氣的聲音,林俞的盤子里就多了好大一塊龍蝦肉。
林俞呆滯兩秒,看著正對面正認真看著自己的小胖子。
張家睿說︰「吃啊。」
林俞︰「……」
「讓你吃就吃,不用客氣。」張家睿嘴角還貼著飯粒,「這個很好吃,進口的,我是看在你手斷了的份上才給你的。」
林俞︰「不是斷,是月兌臼。」
他對龍蝦肉過敏,吃一點就渾身起紅疹。
其實他上輩子沒有這毛病,只是不是特別愛吃,但是蔣世澤很喜歡,所以他偶爾也會跟著吃一點。
但這輩子不知道為什麼,他丁點都不能踫這東西。
知道自己不能吃,還是因為有一天林柏從從外邊帶了一只三斤重的澳龍,他吃了一點,差點沒吐昏過去,也差點沒把家里人給嚇死。
身上的紅疹更是好幾天才消完。
打那以後,家里的餐桌上別說龍蝦,海鮮都很少見到。
林俞正在考慮自己到底該怎麼說,才能不傷害眼前這小胖子的好心。張家睿看起來有些沒心沒肺,但林俞知道這小胖子自尊心還挺重的。
因為他太特立獨行,周圍幾乎沒什麼小孩兒願意和他玩兒在一起。
林俞不是真的小孩兒,他所有自來熟和智商退化都只針對家里人,所以當林俞主動跟他說話之後,這孩子就一直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維護著這段關系。
就在這個時候,張家睿突然停止了咀嚼的動作,微張著嘴看著林俞身後說︰「你……你哥來了。」
林俞立馬掉頭,看到了提著保溫盒過來的聞舟堯。
「哥。」林俞喊了聲。
聞舟堯嗯了聲,走到他旁邊。
保溫盒剛剛放到桌子上,聞舟堯往他盤子里掃了一眼,然後視線就停住了。
林俞正不知道怎麼說,聞舟堯就看了他對面的小胖子一眼,問林俞︰「朋友?」
林俞嗯了聲。
聞舟堯不再說什麼,幫他把保溫盒打開,把里面的吃的一層一層拿出來說︰「這是小姑剛從家里送來的,好好吃飯,別挑食。」
「知道啦。」林俞問他︰「你吃沒有?」
「吃過了。」
聞舟堯說著不動聲色把林俞面前原本的盤子收走了,他來得快也走得快,張家睿從頭到尾完全沒有注意到龍蝦肉被撤走這一插曲。
他只是在聞舟堯走後,小聲對林俞說︰「你哥管你管得還挺嚴的,你親哥?」
「啊親哥。」林俞說。
「你騙我。」張家睿小朋友也不傻,「那他怎麼姓聞?」
林俞用叉子叉了配菜里的胡蘿卜要扔到旁邊的盤子里,臨時想到聞舟堯剛剛的話,又拿回來送進了口中,隨便對張家睿說︰「早上送我進教室的人看見沒有,那個人叫林爍,他姓林,但卻只是我堂哥。一個姓的未必都是親哥,那不是一個姓的為什麼不能是親的?」
張家睿撓了撓後腦勺,表示這話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但是他也不糾結在這上面,只是說︰「你哥看起來好凶。」
「凶嗎?」林俞問。
他還真是第一次听到這樣的評價。
在他看來聞舟堯頂多話少了點吧,也不怎麼愛笑,但他一不跟人逞凶斗狠,二不是什麼主動惹事的人,說一個小學生凶?
張家睿︰「你不知道嗎?學校里高年級經常打架的那幾個人都不敢惹你哥。」
「還有這事兒?」林俞迷惑了,聞舟堯也屬于高年級了吧。
張家睿白了他一眼,「我看你被你那幾個哥管得除了吃什麼都不知道了吧,前幾天有三中的人找上你堂哥,你堂哥就跑去找了你哥,他們在外邊打架很多人都看見了啊,我以為你知道。」
林俞︰「………………」
意思是之前那幾個小混混又找上了林爍他們,而林爍找了聞舟堯,而聞舟堯瞞著家里瞞著他,去把這事兒給解決了?
林俞頓時有種我在干什麼,我在哪兒那樣的錯覺。
他就說林爍林皓這兩天怎麼突然開始任勞任怨,沒事兒就跟在聞舟堯後面溜達什麼呢。
感情那幾個人瞞著他整了這麼一出。
林俞就這事兒特地質問了聞舟堯。
那是夏日的午後,東邊小院子里的陰涼處放了一把躺椅,林俞盤腿坐在鋪了毛毯的椅子上,對聞舟堯說︰「為什麼不告訴我?」
「別亂動。」聞舟堯掃了他一眼,繼續把他的手往胸前拉了一點。
聞舟堯穿了短袖,對比林俞,他不管是胳膊還是手,都已經開始有了少年的筋骨感。捏著林俞的指尖,挖出旁邊盒子里的藥膏一根一根仔細擦過去。
最近林俞剛開始恢復練習雕刻。
因為手傷養了一段時間的手,早期剛磨出來的那點繭子早就消失干淨了,導致他現在又重新吃了一遍剛開始的苦頭。
手指被磨破,女敕肉剛長出來又被磨出血,這樣一次一次,直到手上結出一層繭子的過程。
「問你呢?」林俞要把手抽回來。
聞舟堯用力抓緊,不冷不熱地看他說︰「告訴你干什麼?」
「我可以去湊熱鬧啊。」林俞說得自然。
聞舟堯手上的動作一頓,接著道︰「沒有熱鬧,以後有這種事也不許往前湊。」
聞舟堯的確從頭到尾都沒打算告訴林俞這件事,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被人傷了手這種事有的人可能有了一次就不會做第二次,但林俞絕對就干得出來第二回。
不是他記不住教訓,是他從頭到尾就沒想過避開。
聞舟堯有時候覺得他認識的林俞和別人眼里的林俞是不一樣的。
他們始終平等對話,而這種平等,是因為林俞在遷就他。
這樣的感受很難形容,但無形中一直迫使聞舟堯不斷向前,他預感前方估計會找到他想要的答案,能看清那種朦朧感。
聞舟堯擦完最後一根手指,蓋上蓋子站起來說︰「手先別踫水,晾一會。」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說清楚?」林俞舉著一雙手問他。
「不打算。」
林俞︰「下回再有這種事我就告家長了啊,我說認真的。」
這種獨狼個性違背了林家人的處事準則,林俞也怕他這樣下去,將來真遇上什麼事,也養出這什麼都不跟身邊人商量的性格。
林俞說︰「你想想,那將來我如果賭博鬧事喝酒傷人,甚至犯罪去坐牢,什麼事兒都不跟你說,你什麼想法?」
林俞特地把情況往最糟糕的方向說,試圖讓聞舟堯意識到問題的存在。
結果聞舟堯把藥盒往旁邊的椅子上一放,側身問︰「喝酒賭博,犯罪?」
林俞︰「我就是舉個例子……」
聞舟堯斜了他一眼︰「那你大可以去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