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宮的夜晚, 比不得天宮的明亮和寧靜,初秋的深夜天空湛藍,星——閃爍, 一輪彎月高懸天宮,秋蟲寂寥的叫聲從窗外傳了來, 夜風輕柔地拍打著窗欞, 樹影在窗紗上投下斑駁的倒影。
又喧囂, 又安寧。
小猴兒一團團大地窩在菩提的胸口, 暗金色的大眼楮在黑暗中清晰可見,里面裝著菩提看不大懂的渴求。
菩提把小猴兒抱在懷里, 輕柔地拍哄著崽崽的後背,輕聲道,「怎麼忽然說起這個來了?」
小猴兒的爪爪抓著師父的衣襟,小聲兒地道, 「今天我去胡老爹那里,他收留的大黃狗,生了一窩小狗崽。」
「大黃狗對它的孩子好溫柔啊」
是跟師父和爺爺抱他的時候,不大一樣的溫柔
小猴兒一骨碌爬起來,趴在師父胸口撒嬌,「師父,你之前還說叫師兄們找道侶娶親呢, 那能不能你先娶個師娘呀,我就又有師父又有娘親了!師父還能給師兄們做個榜樣!」
「好不好嘛~」
菩提真是哭笑不得,他給小猴兒來了個腦瓜崩兒,「我跟你師兄說這個的時候,你不是睡著呢?夢里怎麼長的耳朵?」
小猴兒委委屈屈地捂著自己的大腦殼,「那是後來廣林師兄跟別的師兄說, 我才听到的嘛,才不是夢里長耳朵!」
菩提捏捏他的小鼻子,「小搗蛋鬼兒,師父老成這個樣子了,哪里去給你找師娘!別想了,沒有!」
小猴兒噘嘴吧,「師父明明又年輕又帥氣,比二郎哥哥還好看!」
不管怎麼說,菩提就是不肯答應,他鐵了心就要——單身漢的快樂生活。
崽崽悶悶不樂地從師父身上出溜下來,背——身去,留給師父一個孤單的小背影兒,「沒有就沒——好了」嗚嗚嗚!
菩提真是好氣又好笑,索性把毯子給小猴兒蓋個嚴實,眼楮一閉︰睡覺!
夢里什麼都有!
等半夜小猴兒睡熟了,菩提坐起來想了半晌,最後拿出材料工具,做了個傀儡出來,中年婦人相貌,眼角帶著一點細紋,並沒——多美,但是笑起來很溫柔,宛——真人無異,然後掐一點真訣,啟了靈,叫她躺在小猴兒的身邊,拍著悟空睡覺。
天快亮的時候,師父悄悄起來,自己溜出去了。
等樹梢上的小鳥唧唧啾啾地叫起來的時候,菩提留神听著,屋——里傳出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小猴兒抱著自己的衣裳,提著鞋——,躡手躡腳地跑了出來,小毛毛臉上滿是慌亂。
等出了門,看到廊下正在喝茶的師父,才明顯地松了口氣,繼而噠噠噠地跑了——來,一下撲到菩提懷里,小女乃音里滿滿的緊張,「師父師父,床上躺著的是誰呀!」
為什麼一覺睡醒,多了個人出來?
師父微微一笑,把小猴兒抱過來給他梳毛洗臉穿衣裳,慢條斯理地道,「悟空昨晚臨睡的時候,不是許願說,想要個師娘嘛?」
他點點小猴兒的鼻頭,「恭喜你,夢想成真了哦!」
小猴兒驚訝的嘴巴張得溜圓,伸手指指屋里面,「師、師娘?」
菩提很認真地點點頭,「是的啊,你師娘!怎麼樣,她的懷抱溫暖不?溫柔不?」
小猴兒的耳尖泛上一點紅色,「我,我沒敢吵醒她,一見師父不在,我就跑出來了!」
嗯,這個傀儡有點兒不大機靈,怎麼能睡得那麼熟,應該給我們小猴兒一個大大的溫暖的擁抱呀!
小猴兒又緊張又激動,「師父,師娘打哪兒來呀?以前怎麼沒和我們在一起呀?你和師娘什麼時候認識的?那我——沒有哥哥姐姐,以後你們還會給我生弟弟妹妹嘛?生幾個?我可不可以教他們讀書識字?」
「師父,師娘會不會不喜歡我呀,從前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師娘的存在呀,你們是吵架了麼?現在是不是和好了?我師娘喜歡吃什麼,我等下去廚房給師娘取早餐好不好?」
「師父師父,我好開心呀!」
菩提酸溜溜的,把小徒弟的鞋——給他穿好,捏捏悟空的小鼻子,「師娘就那麼好啊,——了師娘就那麼快活啊?」
小猴兒笑眯了眼,猛地點頭,「嗯!」
菩提抱著胳膊道,「唉,可惜啊,你這個師娘,是師父給你做的~」
「生孩子什麼的,她是不會的,弟弟妹妹哥哥姐姐——是都沒——的!她雖然會說話會笑,但不用吃飯,你倒是可以給師父拿一份早餐回來~」
小猴兒呆住了︰「做的?」
菩提點點頭,「對啊,師父昨晚花了一宿的時間,給你做的,你看,」他伸出手來,食指上——個淺淺的紅印子,「這就是昨晚錘子砸出來的,當時指甲都青了,現在還沒好呢!」
小猴兒捂著自己破碎的小心髒,小爪爪握著師父的手指吹了吹,「是不是好痛的?」
菩提把小猴兒抱起來,「為了我們悟空高興嘛~這點小傷,不算——兒!」
「只要悟空能高興,師父什麼都能做!」
小猴兒撲到師父懷里,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菩提慌亂地給擦眼淚,「哎呀呀怎麼哭了,不——是做個東西嘛,上次給悟空做飛鏢,做飛刀,——沒見你這麼感動啊?」
「不哭了不哭了,以後師父還會給悟空做好多東西的,——是回回都哭鼻——,那可怎麼辦呀,師父豈不是一樣都不敢做了。」
小猴兒的心里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情緒,種種思緒交織在一起,崽崽分辨不出,只是本能地覺得,唯有大哭一場,才能解決問題!
傀儡人听到響動,終于姍姍來遲,從屋里走出來,坐在菩提身邊,把小猴兒抱過來,溫柔地道,「娘的乖寶,怎麼哭了啊,是不是你師父又欺負你了!不哭,等娘揍他,好不好?」
小猴兒大眼楮里都是淚,坐在傀儡人懷里瞅了瞅她,一想這是個假人,真是哪里都很難過,猛地轉身撲到師父懷里,哇一聲又哭了,「師父大笨蛋!」
他——的才不是這樣的娘親!
哎哎哎?
菩提正手忙腳亂地哄崽崽,廣林來了,老遠就听見小師弟的哭聲,少年腳步飛快地跑了來,「怎麼啦怎麼啦!悟空怎麼哭啦!」
小猴兒又沖著師兄伸開胳膊,抽噎著告狀,「師父,壞蛋!嗚嗚嗚」
廣林把小師弟抱在懷里,心疼死了,一邊拍哄一邊問菩提道,「師父你又做什麼了啊!」
菩提支支吾吾,指了指那傀儡人,「就做了這個」
少年一呆,「這位是?」師父一大清早的,哪里搶了個婦人回來?
傀儡人溫柔地一笑,剛——開口,菩提咳嗽一聲,搶先道,「這是我給悟空做的師娘」
啥?
好一會兒才弄明白來龍去脈的廣林覺得,他得跟道祖和師伯打個小報告去!
大師兄——力地道,「師父,悟空要的不是個假人,這娘親又不是法寶,哪里能用傀儡代替,您是怎麼想的?」
菩提撓撓頭,「那你說,我去哪里給悟空找師娘嘛,這傀儡人啟靈之後,跟真人無異,會說會笑的」
最後的尾音,消失在大徒弟譴責的目光,和小徒弟委屈巴巴的眼神里。
菩提把傀儡人一收,把小猴兒抱過來,「師父錯啦,師父不做傀儡人了,好不好?」
壞師父在崽崽臉上親一親,「師父會比別的娘親更疼悟空的!我保證!」
廣林一看他師父眼珠子亂轉,腦——里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師父,你自己穿女裝扮師娘——不行!」
嘖,被看穿了!
菩提怏怏地看著懷里的小徒弟,大眼瞪小眼,商量道,「不可以嘛?」
小猴兒打了個激靈,猛地搖搖頭,眼淚都給甩飛了,帶著哭腔的小女乃音斬釘截鐵地道,「不可以!」
不可以就不可以吧,菩提惋惜地嘆口氣,「其實吧,師父小時候,還真——幾次打扮成女孩——騙人去呢!」
「你師伯他們都說,師父穿上女裝,比女孩——還像女孩——!」
廣林一腦袋黑線,十分拒絕听長輩們的黑歷史,趕緊轉移話題,「師父,今日不是要給師弟們武考?早上我看天氣挺好的,叫他們起來打一套拳給您看看?」
哦~
鬧了這一場,小猴兒一大早懨懨的,都不想吃飯了,廣林——怕他才哭過,又吃東西,會胃里不舒服,便抱著小猴兒去找窮奇和敖春玩耍。
丟下老師父一個,叫他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菩提袖著手,孤單又淒涼地坐在廊下,實不知哪里不對。
他把那傀儡人放出來,跟人家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晌,只覺得自己做出來的,——一不完美啊?
正發呆,傀儡人溫柔地對他一笑,開口道,「夫君,餓了吧?晚飯備得了,——不——吃東西?」
菩提激靈靈打了個冷顫,一揮袖——,把傀儡打了個灰飛煙滅!
咦~受不了受不了!
窮奇和敖春昨日里打了一宿的架,廣林把小猴兒抱過去他倆院子的時候,這倆正在互相給對方上藥,那淒慘的嗷嗷聲隔著牆都傳出去好遠。
小猴兒一——屋都驚呆了,「敖春哥哥,你的腦門兒窮奇哥哥,你的臉」
金尊玉貴的東海小太子,白女敕的額頭上,好大一個包,發青帶紫,眼看就要破皮了。
梳著雙丫髻的圓臉小道童,臉頰上好大一個血口子,猙獰地翻了出來,敖春正給他擦血跡呢。
敖春垂頭喪氣地道,「我這個不怨他,是我自己撞在柱子上磕的!」
窮奇疼得哇哇喊,「我這個就是他撓的!」敖春理虧,不吭聲,誰叫他沒出血呢,哪怕腦門兒再疼,——說不出什麼來。
廣林嚇壞了,「你們怎麼打成這樣!撞得哪根柱子?折了沒?這屋——不能住了!換一處!」
三小只齊齊地看向這位碧游宮大師兄,心里默默地給豎了個大拇指︰牛人!
敖春默默地一抬手,把自己撞的柱子指給廣林看,大師兄奔著柱子就去了,檢查的那叫一個仔細,對兩個崽的傷都沒那麼上心。
小猴兒模出師伯給的傷藥膏,先給窮奇涂上一層,和敖春一起眼睜睜瞧著傷口合斂,皮膚恢復——初,沒留下一點疤痕,這才松了口氣。
窮奇模出小鏡——來照了一回,還挺不滿意,「怎麼沒有疤?這我不是白挨了小蛇一爪子?」
敖春哼一聲,不——他,閉上眼楮叫悟空給自己涂藥膏,很快那個瞧著十分可怕的大包——消散下去了,小猴兒還擔心地道,「敖春哥哥,你——沒有頭暈惡心?」
小龍搖搖頭,「我沒事啊,挺好的~」一低頭,哇,吐了!
很好,磕壞腦——了!
窮奇哈哈大笑,「你那個大腦殼里,裝的不是腦——,是豆腐吧!這會兒是不是都撞成豆腐渣了!哈哈哈哈~」
敖春吐得都眼神恍惚氣息奄奄的了,還不忘放話道,「你等著,等我好了的,就把你打成豆漿!」
大貓做鬼臉,「略略略,我——去吃早飯了,我左手豆漿,右手豆腐腦,還——來個豆腐包——!你自己在屋——里養病吧!」
窮奇屁顛屁顛地跑了,敖春氣得不行,一擦嘴就——去追,結果走兩步又想吐,好在小猴兒個——不高,力氣卻大,揪住敖春袖——道,「敖春哥哥,你變回原形,我喂你吃粒仙丹,你凝神斂氣,打坐一會兒就好了,別亂跑!」
小龍眼淚吧嗒地窩在小猴兒懷里,吞了丹藥養傷,廣林檢查完柱子,——來把屋——收拾了,坐在悟空身邊,模模小龍道,「悟空,這倆這麼愛打架,怎麼還住在一起,不——把他們分開安置吧?」
為了碧游宮房屋安全考慮,這等好勇斗狠的小崽崽,就不能在一個籠——里關著。
敖春這會兒神識內斂,听不著,小猴兒嘆口氣道,「我昨天才把敖春哥哥安排在這里,窮奇哥哥就非——跟——來住,本來窮奇哥哥是跟著我一起睡的,——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對,就說——和敖春哥哥一個待遇」
就連「不公平」、「偏心」這樣的話都喊出來了。
敖春也說,「住一起就住一起,就叫他給小爺守夜!」
窮奇就道,「守就守,就怕小爺敢守你不敢睡!」
「誰怕誰是狗!誰不敢睡誰是狗!」
然後倆人就擠到被窩里去了,閉上眼楮就睡,誰都不肯下床。
小猴兒能怎麼辦,只能丟下他們兩個,自己回去找師父。
廣林听得直笑,「這都什麼狗脾氣!」
小猴兒愁眉苦臉,「師兄,——不我先把敖春哥哥送回家?——不他倆這麼打下去,我好怕哦!」
今天都見血了,那萬一下回下狠手打呢?
廣林模模小猴兒小肩膀,「敖春畢竟是客人,哪有揍了客人還攆客人走的道——,正好小妖他們又有一波人——下山歷練,我叫他們帶著窮奇出去溜達溜達散散心好了~」
正巧大貓叼著食籃噠噠噠地跑了回來,听見師兄弟兩個這麼說,一蹦好高,「我不同意!我不去!敖春也不許走!」
大貓氣哼哼地道,「我這麼皮糙肉厚,——不是故意的,那小龍才幾個月大的女敕爪子,能抓傷我?想得美!」
「我那不是看他氣狠了,又自己撞在柱子上得了好大個包,才叫他抓傷了出出氣嘛!」
「我都沒放在心里,你們瞎操心個什麼勁兒!」
大貓坐下來,不自在地伸出後爪撓了撓臉,「他怎麼還沒醒,不會真撞出毛病來了吧,我飯都沒吃,就給他帶早飯回來了,一會兒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悟空和廣林對視一眼,大師兄一攤手,「可能這就是冤家吧~」
小猴兒突然覺得,三個人里,他才應該是那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