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當然是不可能走著去的, 拖得太久效果只會適得其反。早在阮枝正式當場代魔尊的那天,她就試圖尋找魔界內和傳送陣有關的訊息,無果;她又去了當時那處傳送陣的所在, 根本無——啟動, 更別提找到線索。
不能太慢, 也沒有太快的——子,最終阮枝選擇了中規中矩地飛舟出行。
抵達生息城之前, 阮枝預設了許多方案;等她真的如約到了見面的地點, 她忽然發覺——些設想可能沒一個能派上用場。
地點是「半山亭」, 位于生息城和妖界駐軍的交界處, 看上去是個極為合適談判的地方。
阮枝到時, 裴逢星已經靜候在亭中——
沒有帶任何人, 只身前來。打扮與往常略有不同,最常穿著的尋華宗弟子服早已被拋棄,換為一襲貼身的黑色勁裝。
一頭柔順的烏發利落地綁成馬尾, 靜靜地貼服在他身後。
……當大佬的人是不是都習慣穿黑色?
阮枝出現的瞬間,裴逢星就察覺到她的到來,原本只是沉默地靜坐, 疏忽抬眸準確地向她看來, 臉上露出一點淺淺的笑︰「師姐。」——
好像一直是這樣,不論什麼時候, 阮枝只要見到他,總是率——露出一抹笑, 喊她一聲「師姐」。
哪怕——們現在的身份與往日相比已經是天翻地覆。
阮枝略顯謹慎地點了點頭, 原本醞釀糾結許久該如何稱呼他,——會兒倒是自然了︰「裴師弟。」
裴逢星一揮手,桌上頓時擺上了清茶點心, 連對面的石凳上都多了個軟墊。
「師姐請坐。」
裴逢星——,「舟車勞頓,師姐辛苦了。」
阮枝邁出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遲疑了,她莫名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按理來說裴逢星現在應該是和她對立面的……還是說——是念著同門情分?
說到底,當初她推——出去以後,就已經心虛得無以復加了。
「……不辛苦。」
阮枝動作緩慢地坐下,驚覺于墊子意外的柔軟,如此情況下被禮遇只會衍生出不安,「載我來的那只飛舟比較辛苦。」
裴逢星眉眼彎起,——模樣變化不大,氣質卻改變了太多,獨屬于上位者的威懾令他完成了最後的蛻變;加之阮枝如今已經清楚——的行事,自然而然地加深了——種感覺。
阮枝手邊的茶杯已經斟滿了熱茶,她沒動,指尖在杯身上摩挲兩度,主動道︰「師弟約我在此一見,不知是有什麼事要談?」
裴逢星眸色偏淡,一雙鳳眼看人時總顯得過于冷靜,有種不關己身的漠然。然而此刻他情緒柔和溫軟,眼中堅冰也被化去︰「師姐做代魔尊的——些日子,吃得如何,睡得可好?」
阮枝︰「……嗯?」
裴逢星面不改色,從容不迫地接著問︰「魔界事務想來不會輕松,可有人為難師姐?」
阮枝眨了眨眼,一時間不知道——是否已經妖孽到了光听這種話就能把魔界再次窺探得無所遁形。
裴逢星一眼看出她的顧慮,並不惱怒,嗓音舒緩,尤為平靜人心︰「師姐不必擔憂,我並非是為了打探魔界的內務。即便我需要知道,也不會拿這點來浪費我們之間的時間。」
阮枝心中疑惑久久未解,听聞這話順勢便——︰「魔宮內的臥底,你到底是怎麼安插進去的,居然還能送進藥房那種地方?」
裴逢星連停頓都沒有,答——︰「魔界——前攻打妖界,奪走了一部分妖界埋下的暗線,滄州就是最好的例子。我成為妖主後,將——部分暗線反過來利用,那個藥師不是我原本安插進去的暗線,而是後來倒戈的。」
阮枝听他提起滄州,條件反射地皺了皺眉,是思考的下意識動作︰「滄州……難道你從那時候起,就注意到這點可以為你所用?」
裴逢星沒有否認。
裴逢星能在短時間內順利成為妖界之主,根本不可能是毫無謀劃的一時興起。但阮枝不知道——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又是在什麼時候起了——樣的心——,如今得到了答案,有種荒謬又震驚的感覺————居然那麼早就動了心起,——居然連——點細微的痕跡都能攥取出可用的有利因素。
阮枝內心大受震撼,不禁感嘆︰「你真的很聰明。」
裴逢星只是道︰「我當時還沒有真的決定要叛走。」——
在等。
等尋華宗的反應,等阮枝的決定。當——意識到尋華宗最終還是將阮枝推往了危險的境地,而阮枝也已經離開,——清楚留在尋華宗再無意義,只能眼睜睜地任由阮枝去冒險。
阮枝問︰「是什麼讓你做出了決定?」
裴逢星在說實話與否之間猶豫,想著——回答未免太過沉重,可是他今天又是為剖白一切而來。
正在此間,卻听阮枝——︰「我好像問了個蠢問題。」
升級流男主不往上爬才是不合理,干脆果決也是必備品質了。
裴逢星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想岔了,頓了頓,——︰「在我原本的計劃中,魔界大亂,不日將危,我可以趁勢將你帶離。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你卻是成為了魔界的代魔尊。」
「——是個意外。」
阮枝回了——一句,動作驀然止住。
裴逢星徐徐——︰「師姐,我讓你不必擔憂,是因為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與你為敵。」
「你深入魔宮臥底,禍福難料,孤立無援。我冒然闖去不僅無——救出你,就連日後,魔界、修真界對我二人的追捕也甚難應付——來想去,便行此法,——前不便告知師姐,如今大局塵埃落定,我才能在你面前說明。」
裴逢星的性子是有點悶的,只是在阮枝面前——總會表現得主動活潑點,像這樣沒有做成的事,——在成功之前就不會透露出半分。
阮枝抱著可能會針鋒相對的談判心——來,什麼情況都想了一遍,唯獨沒想到這種局面。
接二連三的重磅炸彈扔下來,她覺得自己已經維持不了魔界代尊主的架勢和威嚴了︰「你是說……你做——一切,都是為了我?」——
問題問出來都得臉紅。
裴逢星觀察著她的神色,深知這樣一份愛突然被擺到面前是多麼沉重的一件事——垂眸,長睫斂下,遮蔽住眸中的情緒︰「並不都是為了師姐,只是在我的謀劃與最初決定時,能將你帶離魔界,一直是重要的一環。」
迎著阮枝不知所措的目光,裴逢星放低的聲音,以盡可能柔軟的姿態——︰「師姐,我戀慕你已久。」
「……」
阮枝一個錯手,險些將手邊的茶盞打翻,她強裝若無其事,就手將茶盞端到嘴邊。
裴逢星忽然伸手,精準地捏住了半邊茶盞,中指不可避免地同她的指尖相觸。
冰涼的溫度令阮枝瑟縮了一下。
裴逢星提醒——︰「——茶已冷了。」——
的掌心逸出靈力,杯中茶水迅速熱了起來。
接著——便收回了手。
阮枝端著茶盞有種不上不下的感覺,仿佛——會兒做什麼都不大對,抬眸就撞見裴逢星綴著碎光的眸子,她一口氣將茶水飲盡了。
耳邊散開一聲清淡的笑,稍縱即逝,仿佛是沒忍住,從唇齒間溜出來的一縷。
阮枝愈發窘迫臉紅。
「魔界看似暫且穩住了,實際你頂著臥底的壓力,又要為魔界諸事操心,還得提防著下屬將領不懷好意地篡位謀奪,且不說顧問淵回來後若知曉了你的真正目的,又會如何處之。種種想來,境況如臨懸空一線。」裴逢星眉心短促地一折,又回到平和的狀態,在阮枝面前維持著不露分毫負面的狀態,唯恐驚動此刻分外敏感的她,「我知道你心系尋華宗,魔界今時不同往日,已經無暇顧忌修真界,如果你擔憂,我會將拷問出的暗線名單送去尋華宗;至于魔界的存亡,妖界、魔界、修真界僵持多年,互為牽制,我再打三城,攬下——第一重天然屏障,就不會再進犯。」
裴逢星實在不想點出阮枝可能牽掛魔界——點,因而在話中故意略去了——
的話可謂是將方方面面都考慮到,有理有據地陳詞組,繼而給出合適的解決方式,完美的游說。
阮枝心髒快速地跳了幾下,本能反應已經告訴她,當下她是面臨著多麼不可思議而又機遇絕佳的情景。
阮枝不動聲色地深呼吸一遭,才——︰
「你給出魔界的暗線,在如今的情況下,恐怕還會牽連到妖界的暗線。」
裴逢星好像很高興听見她這麼說,方才列出利弊時的沉穩姿態都松動幾分,——藏起了所有的尖銳利刺,篤——地道︰「沒事的。」
就好像有——句承諾在此,絕不會有其他的狀況發生。
阮枝從那份沖擊中抽離出理智,無形中回避了最重要的那個問題︰「所以,你今天不是為了和我談判割讓議和,而是打算……」
她一時間想不到合適的詞,簡單地說裴逢星是要把她帶走不能概括他——等完善周密的考慮,她腦中冒出一個詞,「善後?」
為她的臥底生涯,和整個發生偏離的前期布局而善後。
「不,師姐,你將一切都做的很好。」
裴逢星不假——索地道,「正因為你將所有危難與艱險都處理得井井有條,我們才會在這里相見。」
「你不需要我的拯救,我只是來說服你。」——
手臂微動,交疊的雙手下,一枚從拇指處褪下的暗綠扳指被遞到阮枝面前︰「我願以妖界為聘,將你迎回。」
「從今往後,你若喜歡政事,便全交給你打理;你若覺得煩累,我與你一同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