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逢星負傷從魔宮逃月兌, 顧問淵的狀況沒比他好多少,站在一片廢墟中,手臂上的鮮血在腳邊匯聚成一小灘。
阮枝上前去扶, 被顧問淵臉色難看地揮。
這一個簡單揮手的動作令顧問淵眉心蹙得更深, 他單手捂著肩頭, 極快地掃了阮枝一眼,若無其事地轉身離。
阮枝看他隱去身形時周身繚繞的黑霧都稀薄許多, 十分擔心他會不會幻化到一半就跌下來。
佇立在遠處隊伍仍然一動不動。
阮枝問︰「你們不打算過來清理一下嗎?」
領頭的那位回答道︰「那附近還殘存著他們的靈力氣息。」
言下之意, 過去很危險。
而此刻站在廢墟邊緣的阮枝就顯得十分特立獨行。
阮枝頗——一言難盡地道︰「要麼你們該去找個藥師, 看看尊主現在的——況?」
領頭的人盯著阮枝道︰「您不就是尊主最寵信的藥師嗎?」
「……」
原來——的定位是這樣。
阮枝看了看腳邊, 原本散落著各——靈草植株, 現在都已經被風吹得不知所蹤, 連點殘渣都沒有剩下。
她——一時——去了藥房,準備將原先的藥材——拿一份。
藥房的藥師們卻跟在她身後,幾乎是亦步亦趨地勸︰「姑娘, 您不該在此處耽誤時——,應當馬上去照顧尊主。」
「——一點藥材都沒有,怎麼照顧?」
阮枝嘆了口氣, 回身掃視一圈, 「你們怎麼都不去?」
養了這麼一群藥師總不能是白養的吧。
藥師們頓時露出噤若寒蟬的樣——,猶豫了一會兒才道︰「听聞今天之事, 尊主心——應當極壞,不想見——們的。」
但他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啊……
阮枝有苦說不出。
藥師們——你一言——一語地勸說︰
「——們魔族會忌諱在受傷時被人看到自身的模樣, 這時候去有冒犯之嫌, 姑娘你去的話,大概就沒事了。」
「尊主今日實力似乎比以往稍弱了些,——曾見他血洗魔宮的樣——, 不是這般。約莫……是身體上的不適——作了?」
「這便更需要姑娘前去照料了,前些日——姑娘——尊主調配的藥浴很是有用,說明姑娘是知道如何對癥下藥的。」——
了將阮枝勸到顧問淵跟前,這些藥師們真是什麼違背良心的恭維話都說得出口,令人不禁懷疑他們原本的生存環境究竟有多麼惡劣,以至于比起藥師,看上去更像是貫口藝人。
阮枝就這麼被簇擁著推到攬月殿的門口,將將站定,身後的藥師們已經做鳥獸散,看不見半點人影了。
「篤——」
阮枝輕敲了下門。
門內隨即傳來重物落地的——音,隨即是更多零碎物件紛紛砸落在地的雜亂響。屋——沒有任何人——,可能是覺得方才那一通已經足夠令門外之人退卻。
阮枝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口︰「尊主,是——阮枝,您的傷需要處理。請問——可以進去嗎?」——
面頓時傳來了更——劇烈的響動,伴隨著些許不規則的喘息——,和一——飽含氣急敗壞的厲——呵斥︰「走——!」
……果然。
心——壞到極點了。
阮枝稍微衡量了下利弊,結合顧問淵的傷勢,還是推——了門,嘴——的道了一句︰「得罪了。」
話音方落,一個黑色的不明物體就從斜前方角度刁鑽地飛了出來。阮枝沒被擦到,心跳卻快了半拍,反應極快地道︰「尊主若要動怒在下自是無話可說,然尊主切記要以身體——重,莫要因小失大、得不償失!」
顧問淵的——音滿是戾氣,听著較尋常更——尖銳森然︰「本尊何時需要你來指教——做事?」
賭對了!
顧問淵這人脾氣是有點怪的,既能刺激他——口——不至于引得他氣到直接動手的度很難把握,阮枝也不敢說自己每次都能拿捏得準。
不過「本尊」這個稱呼,顧問淵從沒在阮枝面前用過,這還是——一次。
「與其說——指教您如何行事,不如說——無法放任您受傷而不管。」
阮枝往前走了幾步,沒——看到任何被扔出來的可疑物體,便放心地走過屏風拐角,「這偌大的魔界還需您……」
她的話戛然而止。
只因看到了此刻的顧問淵是何模樣。
顧問淵摔倒在榻邊,衣衫凌亂破損,形容淒慘狼狽,手臂上的傷口血滴蜿蜒延伸至地面,已經有漸漸干涸的跡象。他額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顯然是在忍受著極大痛楚,鴉羽似的眼睫無規律地輕顫著。如果只是這樣,阮枝早有預料。然而原本是屏障的黑氣,現在卻充斥著無形的攻擊性,來勢洶洶地將顧問淵纏繞包裹,絲絲縷縷如最鋒利的細線,在他身上切割出無數細小而凌厲的傷口。
此時此刻的顧問淵,宛如籠中困獸,被他自己的力量反噬困縛,——好似一尊出現裂紋的瓷器,無——地同逐漸擴大的裂紋僵持著。
「顧問淵。」
阮枝停在兩臂外,「——該怎麼做才能幫你?」
顧問淵艱澀地抬眸,這個動作由現在的他做來略顯緩慢,周遭危急的氛圍都被連帶著停滯,場景在某個維度上無限拉。
「誰讓你進來了。」
這句話的——頭他仍強撐著色厲內荏的表象,到了尾音卻難以——繼的有氣無力,暗暗撐在榻沿的手掌歪斜了些許,以至于他整個身形都微微歪倒。
這應當令他很難忍受,阮枝眼看著他眼底浮現的洶涌凶戾與厭棄,很快就轉化——更濃郁的黑氣,將他進一步禁錮其中。
不行。
指望他——個準確答案是沒用了。
阮枝當機立斷,走到他跟前蹲下,趁他和黑氣都沒反應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他輸送靈力。
靈力進入顧問淵的身體,黑氣凝滯了瞬息,隨即更凶猛地沖向阮枝,迅速地包裹住了她半個手掌。
「放手。」
顧問淵啞——道。
阮枝確實有點不適,但還不至于被這點反噬傷到,只是黑氣上附著的陰冷氣息令她——不自禁地一抖。
顧問淵盯著她的手指,順著往上打量著她的神色︰「你害怕?」
阮枝忍不住道︰「——覺得該害怕的是你啊。」
黑氣逐步強——實質,已經將他的衣服都劃得七零八落。
這稍有不慎都得四分五裂了吧。
想一想,阮枝——覺得顧問淵這人很好笑︰剛剛還叫囂著讓她走——,這會兒就——始在意她是不是害怕。
傲嬌到仿佛有那個大病。
顧問淵听她這話。
他突然捉住阮枝的手指,力道遠不如以往,輕得像是一捧雲,虛虛地攏住她的手指︰「你要拿什麼,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阮枝眉心輕跳,她扯謊時總喜歡更認真地盯著人看,以增加可信度。將要——口,她就從顧問淵虛浮的眼神中看出了他這會兒的狀態,神志並不怎麼清醒。
「你傷太重了,——並沒有什麼要拿的。」
她沒有抽回手。
黑氣順著爬上她的手臂,磨磨蹭蹭地纏繞著,似乎在尋找下口的地方。
顧問淵的頸側和下頜同時被劃——了口——,浮現出淺淺的血痕。
「——認——你有所圖。」
他的嗓音前所未有地疲憊,即便如此也不肯就此倒下,滿是孤注一擲的堅持,「——並不想在此刻和你繼續周旋,你到底要什麼。」
「……」
「如果你不說,——就真的——信你只是隨便跑過來的。」
而這話的另一層含義,則是她——有二心,不論是——了什麼,都會被視作是反叛。
阮枝收回對他神志不清的評價,他于這件事上有著異常的清醒與執著——
是一次賭局。
「……——當初來到魔界,確實有另外的原因。」
阮枝說著,就感覺到顧問淵過度緊繃的身體陡然松懈了些許,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好似在做賭博的那個人是他才對。
顧問淵臉色煞白,襯得眉眼愈——深邃,不似活人︰「是什麼?」
「——要尋找一個人。」
阮枝道,「——們在魔界——一天遇見,——帶著說小逗,制作那東西的伏江散人,就是——要找的人。」
顧問淵眼眸深處泛起星點亮光,他費力地從懷中拿出了個什麼,攥在手中︰「阮枝,你听好——的話……——並非是純——的魔,而是妖與魔的結合——不容于世,每隔一段時——都會遭受自身的反噬。」
「但不論——瀕死多少次,只要——的心髒還在,——就不會真的死去。」
他攤——手指,掌心靜靜地躺著那枚雕刻著浮生花的銀色戒指。他將這放到了阮枝的手中。
「你最好戴上——,就不會被人奪走。」
顧問淵低低地道,偶有幾個字眼模糊,「外人不知道——的身世,但——在青崖淵下被吞噬多次,卻還能活著,總會有人——覺不對。」
阮枝垂眸,道︰「——會好好保管——,絕不讓人搶走。」
顧問淵略默了默︰「……你拿著這枚戒指,加上你原本的實力,沒人能動你。」
阮枝一怔。
「好了。」
他無力地垂首,——也支撐不住,額際抵在阮枝的肩頭,——音輕若喃語,「你現在也知道——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