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宿星哭笑不得。
「《花木蘭》是和《麥琪的禮物》完全不同的作品,」他解釋道︰「不是所有的動畫，都要求紙片人擁有真人等級的演技的，不同風格的動畫在這方面的要求會有很大的區別，打個最簡單的比方，水墨動畫中的紙片人總不可能做到真人般的演技吧？」
像水墨類動畫，往往看的就是留白和禪意了。
葉昌林自己就是導演，牧宿星這麼一說,他也明白了過來︰「我還以為這一次也能看到好戲呢。」他遺憾的道。
牧宿星沒好氣道︰「別胡說八道了,我敢說，這屆埃利諾獎的大滿貫絕對是《浮萍》,至于我,最多也就最佳動畫短片獎吧。」
葉昌林也就那麼一說,他心里自然是更傾向自己的劇組了,聞言也笑了︰「那就成你吉言。」
兩人聊了兩句,很快就在大廳內分開了,葉昌林回到了自己的劇組邊,牧宿星則是朝主辦方事先安排的位置走了過去。
他過來的時候，周遭的位置上已經坐了幾個熟人，見他走過來，譚青怡率先開口笑道︰「這麼巧,我們剛說到你你就來了。」
幾人正是一年前埃利諾獎動畫組評委,牧宿星逐一打過招呼,這才坐了下來︰「說我什麼？」
「當然是說你那部《花木蘭》,」夏永元說,作為藍星美術家協會副主席，夏永元本身就是藍星知名的繪畫大師，自然對《花木蘭》這種以畫風為核心的動畫短片更有感觸︰「你這部動畫短片簡直絕了，人物造型和場景設計簡直沒得說，請了專業的吧？」
牧宿星點點頭︰「人物造型和場景設計是我、鐘文華教授和譚青怡教授一起研究確定的。」
夏永元驚訝的轉頭︰「不是吧，老譚，這你都瞞？難怪我總覺得動畫里平面處理法很眼熟。」
譚青怡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差不多行了啊你，之前就拿這個敲詐我一頓飯還不夠？這是連小牧也不打算放過了嗎？」
夏永元嘿嘿一笑，牧宿星這才意識到原來對方是在逗他，只好哭笑不得的跟著一笑。
「動畫是好動畫，就是有一點……」章如道，作為導演系與文學系的雙學位大佬，如果說譚青怡和夏永元重視的是畫面，那麼他看重的便是細節及背後的深意︰「這部動畫的背後，是不是太深了一點？」
如果說《麥琪的禮物》是那種普通觀眾也能理解的動畫短片，那麼《花木蘭》則屬于非高知分子無法理解的那一類的。無論是造型、背景，還是看似枯燥的劇情，到處都充滿了用典、象征，令人似懂非懂的蒙太奇，本身知識儲備量少的，多半就當無聊的動畫短片處理了。
「所以，」牧宿星說︰「這部動畫本來也不是給一般觀眾看的。」
「哦？」
牧宿星猶豫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對方，嚴格來說，《花木蘭》的誕生並非是因為某種確定的原因，如果一定要說的，這個原因大概是——因為他樂意。
作為動畫制作人，他當然也會有任性的時候，這種任性和金錢、榮譽都沒有任何關系，他找來專業的教授，一次次在對動畫的種種做出嘗試和修改，刻意加入種種晦澀含蓄得近乎炫技的細節，純粹是因為他在享受這麼做的過程而已。
作為公認的艱深晦澀，難以理解的名著小說《尤利西斯》的作者，喬伊斯曾玩笑般的對公眾道︰「我在這本書里設置了那麼多的迷津，它將迫使幾個世紀的教授學者們來爭論我的原意……這就是確保它不朽的唯一途徑。」
牧宿星當然沒有自比喬伊斯的意思，他只是單純的覺得很有趣。
制作討大眾喜歡，通俗愉快的動畫固然好玩，但制作撲所迷離，古奧深邃的藝術類動畫同樣有趣——
至于賺不賺錢，觀眾是否能夠理解，那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了。
他這麼勤勤懇懇努力賺錢，不就是為了像現在這樣，能夠隨意按照自己的喜好，做自己喜歡的動畫嗎？
牧宿星想了想，決定只坦誠一部分︰「一定要說的話，這部動畫其實是我做給我自己的。沒考慮過靠它盈利，所以基本上全都是按照我個人的喜好來的，也就無所謂觀眾的感受了。」
「不過……」說到這里，牧宿星自己也笑了起來︰「獨立動畫短片的魅力，不正在于這一點嗎？」
「強調自我的喜好，為我所想，為我所用，純粹為自己的理念而創作——這才是獨立動畫短片。」
幾人對視一眼，表情略顯意外，緊接著卻是毫不掩飾的欣慰和欣喜。
「你能保持這種本心，我很高興。」夏永元沉聲道。
這一年來，牧宿星和畫影經歷的那些風風雨雨，他們也是看在眼里的，尤其最近的福爾摩斯事件可謂鬧得滿城風雨，幾人嘴上不說，心里卻也是在為這個自己看中的好苗子擔心的。
以牧宿星的能力，哪怕不做什麼藝術動畫，只單純的做商業動畫，畫畫漫畫，照樣能夠名利兼收，這樣一個要什麼有什麼的人，真的能夠沉得下心來，去做連回本都困難的藝術動畫嗎？
好在，牧宿星還是他們熟悉的那個牧宿星。
「你啊你……」譚青怡也笑了起來，眼中有淡淡的欣慰之色︰「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回來，顯然就是指回來做動畫了。
「事實上，我近期就有做一個動畫系列的計劃。」
章如抓住關鍵詞︰「系列？」
「是的，」牧宿星點點頭︰「具體……」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只听台上的主持人無奈的道︰「牧導，我跟你說，你再這個樣子，咱們評委組可要把獎項收回了啊？」
這話當然只是個玩笑，埃利諾獎向來都沒有把獎項收回的道理，只是幾人的目光在轉向大屏幕的時候，還是略微吃了一驚。
這一次不比上一次，上一回牧宿星是自認沒機會，這才全程漫不經心，這一回拿獎的概率雖然不高，但有了第一次的經驗，牧宿星也不至于心不在焉到這種地步——事實也的確如此。
此刻大屏幕上所寫著的，並不是「最佳動畫短片獎」，而是「最佳剪輯獎」。
難道是評委組決定《花木蘭》落選，然後把「最佳剪輯獎」給他當補償？總不可能就是為了看他此刻一臉懵逼的表情吧？
他心里嘀咕著，面上則迅速露出彬彬有禮的笑臉，領完獎，當場說了幾句套路話就下來了。
相比其他的獎項，「最佳剪輯獎」著實沒什麼好說的。
多半是個安慰獎吧。
這麼想著，牧宿星頭也不回的往下走，人還沒在位置上坐下，那邊又開始了︰「本屆埃莉諾獎最佳動作設計獎是——牧宿星《花木蘭》，恭喜牧導演！」
牧宿星︰……
眾目睽睽之下，牧宿星只好繼續往台上走，然後接過獎狀——這類獎項向來都是以獎狀的形式下發的，半玩笑半認真的道︰「主持人，你看咱們都兩回面的交情了，能不能告訴我一聲，下面的最佳動畫短片獎我到底有沒有戲？」
主持人沉吟道︰「既然你這麼想知道，那麼當然——」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往台上飄去，卻听他繼續道︰「當然是不可能。」
牧宿星嘆口氣，只好繼續往回走。
不想他走了沒幾步，那邊主持人便以看似很慢，實則已經比前面吊人胃口快多了的速度打開了手中的信封，大聲道︰「我宣布，本屆埃莉諾獎最佳動畫短片的獲得者是——《花木蘭》！恭喜《花木蘭》！」
現場的鏡頭第一時間對準了牧宿星——
牧宿星︰……
不就是上回在你們這兒搞了個大事情嗎？有完沒完！
有那麼一個瞬間，正觀看直播的粉絲們清清楚楚從他的臉上找到了這樣的表情，然後下一瞬，那點郁悶就被他收得干干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驚喜。當大廳的眾人還只是露出含蓄的微笑時，直播彈幕上已經笑成一片了。
「哈哈哈哈哈這是有多大仇，來來回回折騰我們星星！」
「這個變臉是個笑死我嗎，我不管，反正在我心中，這屆埃利諾最佳男主角獎就是我們星星的了！」
有這麼一個打岔，原本有些壓抑沉悶的氣氛似乎也輕松了不少，很快，備受矚目的最佳男女主角也出來了，得獎者正是葉昌林所導演的《浮萍》中的男女主角。
只不過，誰也沒有想到的是，這回最受矚目的，依然不是最佳男女主角，而是主辦方「三留牧宿星」的動圖，這邊埃利諾頒獎典禮還沒結束，相關的動圖就已經傳得網上到處都是了——就為這個，葉昌林還宰了他一頓飯。
此時的牧宿星還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已經淪為了網友們手中的表情包，頒獎典禮一結束，他就溜回了酒店。
「星寧省那邊還是沒動靜？」邱豐茂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牧宿星明白他的意思︰「還不夠。」
「這還不夠？」邱豐茂有點不能理解了。
「想要那幫人低頭認錯，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牧宿星搖了搖頭︰「外界逼得再狠，對他們內部也是沒有用的。」
「那我們豈不是要永遠放棄星寧省的市場？」邱豐茂不甘心的道。
「也不一定，」牧宿星說，一邊看向手中的紙條，上面寫著好幾串電話號碼，他漫不經心的道︰「既然外部不行，那就試試從內部突破吧。」
「……內部？」邱豐茂一臉詫異︰「你想做什麼？」
「給他們送一份大禮，」牧宿星簡短的道︰「一份真正意義上的大禮。」畢竟，負責影視這一塊的，和負責紙媒出版這塊兒的，可不是同一個部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