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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反對聲中, 蕭玉案順利踏上了顧樓吟的無名劍。兩人御劍朝盤古山飛去,離盤古山越近越熱得離譜。熱浪一陣陣迎面撲來,仿佛要把人的皮膚燒焦。好在無論有多熱, 顧樓吟身上始終是微涼的, 只要他在身邊, 蕭玉案還不至于熱得受不了。

進入盤古山的地界, 熱度再次拔高。顧樓吟問身後之人︰「還好嗎?」

蕭玉案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熱得不想說話。

顧樓吟道︰「抱著我。」

這不是能害羞的時候, 蕭玉案往前挪了挪,臉貼在顧樓吟背上,雙手抱住他的腰。涼意頓時襲來,猶如久旱逢甘霖, 他不由地舒了口氣。

顧樓吟的身體真舒服啊,就是繃得太緊了——他平時也這樣?還是因為自己抱著他才這麼僵硬。

蕭玉案胡思亂想著,猛地發覺自己也變得僵硬起來, 腦袋不敢動, 手也不知道該往哪放。

蠢, 太蠢了, 這哪里還是放蕩不羈,瀟灑隨性的蕭玉案?

蕭玉案自暴自棄地想著,抱著顧樓吟的手又收緊了些。

兩人在半山腰上落下,蕭玉案看到顧樓吟也出了一點汗, 奇道︰「你也會熱嗎?」

顧樓吟天生體涼, 入魔之後又一直待在冰天雪地之中,本命劍都是由冰雪鑄成,按理來說是不會和他們一樣受熱的。

顧樓吟收劍入鞘,道︰「不會。」

「可你出汗了。」

顧樓吟冷白的臉上微微泛紅, 似有幾分不自在。他低聲道︰「不是熱得出汗。」

「啊,那是……?」

顧樓吟沒把話說下去,道︰「走罷。」

半山腰以下的地方黎硯之探路時已經找過了,他們只需要往上找。蕭玉案蹲,模了模腳下的焦岩,又聞了聞,立刻劇烈地咳了起來。這次沒有人和顧樓吟搶,顧樓吟扶住蕭玉案,道︰「此事你不必親為。」

「不礙事。」蕭玉案道,「山火常有,可能把一座山燒成這樣的山火真的存在嗎?什麼都燒沒了,尸體殘骸都沒留下。焦味數十年不散,方圓十里寸草不生,山上怨氣沖天,這可不是尋常山火燒得出來的。」

顧樓吟道︰「青焰。」

「我猜是這樣。」蕭玉案抬頭看向山頂,明月高懸其上,皎潔之下似有灰燼飄揚。蕭玉案仿佛看到了當年大火漫天的景象,一個個鮮活的生靈在火海中掙扎慘叫,青焰灼燒的痛楚更勝常火十倍。他們遭受著人間極刑,毛發皮膚血肉骨髓悉數燒成灰燼,一絲痕跡都未留下,好像他們從未來到過世上。

「蕭玉案?」

顧樓吟的聲音將蕭玉案從幻象中拉了回來。蕭玉案收回視線,心跳得有些快。「你別離我太遠,」他說,「別丟下我。」

顧樓吟微微一怔,道︰「我不會。」

兩人一路向上,未見異樣。蕭玉案喘著氣道︰「顧杭會不會和之前一樣,在山崖中間挖一個秘洞,把青焰和地魂藏進去?」

「可能。」

「那我們就難了。盤古山這麼大,誰知他會在哪里挖洞。」

顧樓吟道︰「先去山頂看看。」

蕭玉案不停用碧海潮生給自己扇風,臉被燻得通紅,長睫被汗水打濕,唇色也比平常艷了些,恍如酒微醺,妝半卸。

顧樓吟心潮涌動,嗓音微啞︰「還是很熱?」

「是啊。」

「要不要牽手。」

蕭玉案感覺臉上更熱了,熱得他幾乎要語無倫次︰「啊這……沒必要我還能忍。等我實在忍不了的時候你再……那什麼不遲。」

一道黑影飛速從兩人身後的巨岩旁閃過,蕭玉案一下把牽手的事拋到了腦後,「什麼人?」

顧樓吟道︰「未必是人。」

兩人朝黑影的方向追去。顧樓吟說的沒錯,這東西確實不像人,四腳著地,頭上還有腳,跑得比豹子還快,蕭玉案跟在後面只能看到一道虛影。

顧樓吟眼眸一斂,剎那間寒意驟起,被燒焦地面凝出一層薄冰。黑影跑得越來越慢,不多時就像被凍住了一般,徹底靜止不動。

顧樓吟率先追上,看到黑影的真面目後,蹙起眉道︰「蕭玉案。」

「嗯嗯?」

「你先別過來。」

蕭玉案把邁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來︰「為何?」

「你可能會不適。」

蕭玉案嗤地一聲笑,「你是把我當成弱不禁風的小姑娘了?過了啊,我什麼沒見過。」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到那一團黑中帶著暗紅,血肉黏連,潰爛滲水的東西時,蕭玉案還是差點嘔出來。他強作鎮定,道︰「一頭小鹿?」

顧樓吟道︰「一頭鹿的怨靈,這是它死前最後的模樣。」

小鹿全身上下唯一一塊完好的地方便是眼楮。它的眼楮漆黑圓滾,看著蕭玉案和顧樓吟,發出微弱可憐的鹿鳴之音。

蕭玉案道︰「它似乎沒什麼惡意?」

小鹿像是听懂了蕭玉案的話,輕輕眨了眨眼楮。

蕭玉案問︰「你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里?」

話落,小鹿開始掙扎,低頭舌忝著自己被凍住的蹄子,嗚嗚地叫著。

蕭玉案想了想,道︰「顧樓吟,你放開它看看。」

顧樓吟「嗯」了一聲,冰雪化去,小鹿嗖地站了起來,沖蕭玉案點了點頭,朝前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轉頭看著他們。

蕭玉案道︰「它是不是想帶我們去什麼地方?」

顧樓吟道︰「可能是陷阱。」

蕭玉案笑道︰「如果青焰真的在盤古山,最危險的地方肯定就是青焰所在之處。即便這是個陷阱,若我們不能月兌身,那也別去找什麼青焰地魂了,先回去修煉二十年再說吧。再者,我們也沒有其他頭緒。」

顧樓吟沒有異議。兩人跟著被燒焦的小鹿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了一巨石陣前。這陣法顯然是有人刻意為之,想要擋住來人。

蕭玉案彎身問小鹿︰「你還記得路嗎?」

小鹿眨眨眼,放緩了速度,走進巨石陣,帶著兩人拐了又拐,最終在一個黝黑的山洞前停下。

蕭玉案道︰「山洞里有東西?」

小鹿像鞠躬一般朝蕭玉案低下腦袋,而後忽然轉過身,一頭扎進了山洞。

這次顧樓吟沒有攔它,「到了。」

「嗯,應該就是這里了。」蕭玉案望著黑沉沉的洞口,饒有興味道,「也不知山洞後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顧樓吟道︰「跟緊我。」

一進山洞,熱氣散去,仿佛一下由夏轉秋,讓人頓覺涼爽。蕭玉案道︰「後面該不會是一座冰山吧。或者和上次我們取青焰一樣,密道之後是一片走不出去的密林?」

顧樓吟道︰「是與不是,一探便知。」

蕭玉案想了很多種可能,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可當他跟在顧樓吟身後走出山洞,看到眼前的景象時,還是受到了驚嚇。

他和顧樓吟站在高處,而在他們的下方,是一座燈火通明,人流熙來攘往,繁榮喧鬧的小城。一條長街由南至北貫穿全城,街邊房屋的屋檐下掛著兩排暗紅色燈籠,照得整條街道恍如白晝。

蕭玉案看得有些恍惚,好半天才道︰「這又是幻境?」

顧樓吟搖搖頭,道︰「我未看到進入幻境的契機。」

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地進入幻境,幻境需要一個開關,就像在密道里听到的琴聲或是顧樓吟的招魂之術。

蕭玉案猜測︰「可能這是比較高深的幻術,所以你我都未察覺到。」

既然來了,他們勢必要去城中探一探。蕭玉案道︰「你說里面的人……他們是人嗎?」

顧樓吟道︰「無論是不是,萬事留意小心。」

這座城池看起來小,城牆卻造得堅固高大,而且四面只有一個窄小的路口,這讓蕭玉案想起了同樣構造的鳥籠。這座城的主人,似乎不想讓里面的人出來。換言之,這些人很可能是被關在里面的。

這里的情況還未模清,蕭玉案不欲打草驚蛇。他們只有兩個人,能暗中拿到他們想要的最好不過。若再和雲劍閣打起來,暴露目的和行蹤,之前的功夫就白費了。

城牆上站著不少拿劍的守衛,他們居高臨下,能把城里城外的景象盡收眼底,卻不知身後有兩個身影悄然而至,趁他們轉身的一瞬,混進了城中。

落地後,蕭玉案道︰「我們先去最熱鬧的那條街看看。」

顧樓吟眼眸閃了閃,道︰「有人。」說罷,便拉著蕭玉案,躲在了一旁的巨石後。

城門緩緩而開,一輛馬車駛進城中。駕車之人身著黑色披風和兜帽,容貌不顯,單看身形應該是個男子。男子將馬車停住,取下掛在車門上的一盞馬燈,敲擊兩下後,一雙縴細的手推開了車門,隨後一男一女先後下了車。

蕭玉案認出這兩人,驚愕地看向顧樓吟。顧樓吟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蕭玉案心下稍安。他本以為身著兜帽的男子只負責送這兩人過來,沒想到兩人下車後他並未上車,而是拎著馬燈帶著那一男一女朝集市走去,拉著車的馬也自覺掉頭出了城。

顧樓吟低聲道︰「在這等我。」

蕭玉案無聲地點點頭,听話地待在原地,看著顧樓吟連劍都沒拔,兜帽男子就倒在了地上。他從岩石後走出來,直奔那兩人,道︰「沈公子,蔡姑娘,你們怎麼會在這里?」

沈扶歸和蔡尋念筆直地站著,臉色平靜漠然,仿佛周圍發生的一切都和他們沒關系。蕭玉案心中一沉,彎身看向倒在地上的男子,掀開兜帽一看,訝然道︰「怎麼會是他。」

顧樓吟道︰「你認識他?」

「這人是天鶴宗的一位劍修,我冒充沈扶歸待在百花宮時和他走得還算近。」

「他不是人,」顧樓吟道,「這也不是沈扶歸和蔡姑娘。」

蕭玉案直起身,看著熱鬧繁華的集市,難以置信道︰「這是一座……魂城?」

「嗯。」

「顧杭不僅僅拿了我們的魂魄,他還拿了別人的。」蕭玉案聲音發顫,「他……他拿了一城人的魂魄。」

顧樓吟撿起掉在地上馬燈,道︰「引魂燈。」

蕭玉案听過引魂燈。此燈油由尸油煉制而成,點燃時散發的味道和黃泉路邊的花草一樣,故能控制人的魂魄。

「現在我們怎麼辦,」蕭玉案道,「難道要帶著沈扶歸和蔡姑娘的魂魄繼續前行?」

顧樓吟道︰「給他們找個隱秘的藏身之處,事情結束後再來接他們。」

蕭玉案同意了這個做法。顧樓吟用引魂燈帶著他們去了一個天然的山坳,剛好夠藏他們兩人。蕭玉案又在山坳四周設下結界,確保一般妖魔鬼怪近不了他們的身。做好這一切後,顧樓吟穿上披風,戴上兜帽,擋住一頭銀發。蕭玉案則換成了安木的臉,兩人一同朝集市走去。

得知滿城的「人」都是人的殘魂後,蕭玉案置身在鬧市之中,只覺得遍體生涼。從外表上看,這些人和普通人無異,能說會笑,連街邊攤販的吆喝聲都和他在外世中听到的一樣。蕭玉案甚至覺得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只是一縷殘魂。

蕭玉案走了一會兒,忍不住道︰「顧樓吟,你有沒有覺得有些奇怪。」

「嗯?」

蕭玉案皺著眉,「我也說不出哪里怪,就是覺得哪里都不對勁。」

顧樓吟放緩腳步,目光一一掠過行人和攤販,道︰「他們慣用左手。」

蕭玉案如夢初醒。顧樓吟說得對,這些人似乎都是左撇子,所有的東西擺在左手邊,拿東西也是用左手拿。

顧樓吟又道︰「你還記得兩年前我們將古鏡帶回雲劍閣後,錢桑說的話嗎。」

蕭玉案道︰「我連你兩年前說過什麼都記不太清了,更何況是什麼錢桑。」

顧樓吟道︰「古鏡不但能奪人魂魄,還能給鏡中人附魂。」

「所以這些都是被附魂了的鏡中人?」

「嗯。」

路過一家茶肆時,顧樓吟忽然停住,指著坐在茶肆中一老者道︰「此人,便是被我廢了一只手的尚文真君。」

蕭玉案知道顧樓吟想提醒他什麼,道︰「你是說,你在雲劍閣看到的名冊?」

顧樓吟頷首,「姓名後有標記者,均在城中。」

蕭玉案想起了陸玥瑤,道︰「陸玥瑤身中劇毒,尚文真君廢了一只手……顧杭這是在廢物利用?」

「不止。」

蕭玉案輕笑道︰「也對。」他們和沈扶歸那對師兄妹可不是什麼廢物,不照樣被顧杭拿了魂魄,更別說還有這些無辜的常人。「不夠城中這麼多‘人’,我們如何能找到自己。」

顧樓吟道︰「想找不算太難。」

「怎麼說。」

顧樓吟看了他一眼,道︰「以你的容貌,很難不被人注意。」

蕭玉案笑了,「彼此彼此。」

兩人進了一家酒樓,特意要了二樓臨窗的位置。從樓上看,長街上川流不息,車水馬龍,也不知這里是不是夜夜這麼熱鬧。

酒樓的小二上了茶,蕭玉案不敢喝這里的東西,裝模作樣地拿著杯子,打量過路人的臉。

忽然,一抹緋紅的身影走進了他的視線。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氣質矜貴散漫,未束冠的青絲長發如瀑垂下,俊美絕倫,佔盡風流。

蕭玉案雙眸大睜,「是……是他。」

顧樓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他記得這個男人,他曾經在百花宮見過他。他記得男人的名字叫——蕭渡。

手中的杯子出現一條裂縫,蕭玉案屏住呼吸,目不轉楮地看著蕭渡。只見蕭渡在一個賣花燈的攤販前停下,向老板買了一盞花燈。

蕭玉案注意到,蕭渡付錢也好,接燈也好,都是用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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