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洛蘭教他換顏術的時候曾說過, 這不需要剝人臉皮的換臉術法乃他獨創,普天之下他獨會。後來他學會了,會此換顏術的就只有他們二人。如今有一人頂著他的臉尋到同安郡來, 此人不是洛蘭還能是誰。
洛蘭也笑了笑, 「等你許久, 總算把你等回來了。」
蕭玉案看出洛蘭笑容並非真情實意, 想來找他也不是來敘舊的。蕭玉案吩咐阿初︰「給客人上茶,咱們開張了。」
蕭玉案剛回來, 連身衣裳都沒來得及換,風塵僕僕地招待舊友。「大叔變誰不好,用我的身體是幾個意思啊。」
之前蕭玉案借用孟遲的身體,孟遲驚嘆從旁人的眼中看自己和平常照鏡子的感覺全然不同。他當時還覺得孟遲是大驚小怪, 如今看著洛蘭頂著自己的臉,不禁感同身受。
他好像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啊。不是他自傲,但他這張臉未免明艷過了頭, 若他不是他, 看到這樣的美人, 恐怕也難以自持。
洛蘭長嘆一聲, 道︰「實不相瞞,這次我來找你,是有一事相求。我之所以變成你的模樣,是想著若你不答應幫忙, 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上了。」
看著自己臉發呆的蕭玉案︰「……」
「蕭公子?」
蕭玉案回過神笑笑, 「上回我險些在顧樓吟面前暴露身份,幸好你幫我弄了具尸體出來,助我逃過一劫,這事我還沒好好謝過你。來來來, 我給大叔沏一杯茶,就當是謝禮了。」
洛蘭神情復雜,「你是逃過一劫,顧樓吟卻因為那具假尸體墜入魔道,性情大變,重傷同門,叛逃師門。你這區區一盞茶的謝禮,是不是太單薄了些。」
蕭玉案垂眸沏茶,道︰「顧樓吟入魔一事或許是和我有點關系。他得知找到尸體時我恰好在場,他狀態雖然不好,但根本不至于走火入魔。他入魔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大叔應該比我清楚才對。」
洛蘭靜默片刻,起身走至窗邊,看著窗外,沉聲道︰「原因有二。其一,他這次是真的以為你死了;其二,他心中的‘道’,徹底被雲劍閣毀了。」
蕭玉案端起茶盞,好奇道︰「雲劍閣究竟又做了什麼惡心人的事,能把他逼入魔道。」
洛蘭皺起眉,似乎極不情願說及此事。但他有求于蕭玉案,還是勉強開了口︰「當日,陸玥瑤身中枯骨,林霧斂取血相救,取了不過三五日便已虛弱不堪,形容憔悴。雲劍閣舍不得讓他繼續放血,陸玥瑤的命又不能不救,于是他們……」洛蘭話音一頓,閉上眼道,「他們就打起了那具尸骨的主意。」
「打尸骨的主意?」蕭玉案笑了,「都是尸骨了,他們還想怎麼用啊。」
洛蘭沉聲道︰「有人提出,既然你的血中有蛇蠍美人,那殘骸上是不是會殘留一些。他們想……想……」洛蘭說不下去了。
蕭玉案喝茶都沒了胃口,他輕輕放下茶盞,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劍。」
洛蘭自嘲一笑,「我也不知道雲劍閣為何會淪落到如此田地。但並非所有雲劍閣的弟子都是這般不堪。尤其是顧樓吟,他為了能帶出你的‘尸首’,不惜自損陽壽,與整個雲劍閣,甚至與他親生父親為敵。他為你做的事在你看來也許不值一提,但這已經是他全部能做的了。他為了你,已然傾盡所有。」
洛蘭最後兩句話讓蕭玉案心中微動。他說的沒錯,顧樓吟給他的從來不是他想要的,但卻是顧樓吟僅僅能給的。就像在取血一事上,顧樓吟不能替他洗刷冤屈,護他安然無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方設法保住他的性命——他做到了。
蕭玉案漫不經心地用玉扇敲打著桌案,神思難測。洛蘭也適時地不再言語,給他沉思的時間。
良晌,蕭玉案道︰「你想讓我做什麼。」
洛蘭聞言精神大振,道︰「顧樓吟入魔越久,陽壽越短。我要你助他除去心魔執念,帶他重回正道。」
「為何是我?」
「因為你就是他的心魔。」
蕭玉案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按了按眉心,心累不已。
他是顧樓吟的心魔?他怎麼就成顧樓吟的心魔了,他明明什麼也沒干啊。
——不,他還是干了的。當初他受【都有】和蕭渡的威脅,主動招惹了雲劍閣清風霽月的少閣主,此事是他理虧不假。可他也為此付出代價了啊,他救了顧樓吟最喜愛的師兄。一日三盅血,十日三十盅,難道還不夠償還嗎?他和顧樓吟之間的恩恩怨怨,早在兩年前就清了,他真的不想再和顧樓吟繼續糾纏不清下去。
顧樓吟的事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死心眼的劍修,是真的不能招惹啊。
蕭玉案緩緩道︰「如果你想讓我在顧樓吟面前‘死而復生’,恐怕……」
「不用你‘復生’。」洛蘭怕蕭玉案拒絕,趕忙道,「你只需讓他招魂成功一次,告訴他,你不怨他,不怪他,讓他放過他自己,足矣。」
蕭玉案不太相信,「你確定這就夠了?」
洛蘭成竹在胸,「我是看著顧樓吟長大的,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依我看,相比男女之情,他對你更多的是愧疚悔恨。他本來準備用一輩子補償你,怎料你說死就死,他連補償的機會都沒有,這才沉浸其中,一直走不出去,終以入魔。」
蕭玉案道︰「你讓我想想。」
若只是說兩句話就能替顧樓吟除心魔,讓他活得久一點,倒也不會很勉強。何況,顧樓吟身上還有一件他想要的東西。
「這個忙,我可以幫。」還沒等洛蘭喜形于色,蕭玉案又道,「但我有一個條件。事成之後我要顧樓吟從賞花會拿到的那株無情華。」
洛蘭滿口答應︰「只要你能替他除去心魔,別說一株,十株我也替你尋來。」
蕭玉案挑眉道︰「是麼。」說起來,兩年前洛蘭就在幫顧樓吟當說客,兩年後依舊如此。蕭玉案不禁開始懷疑洛蘭和顧樓吟的關系了。洛蘭說他只是顧樓吟的長輩,可他這長輩,當得比親爹要盡職盡責多了。
蕭玉案狀似不經意道︰「大叔,其實你才是顧樓吟親爹吧。」
洛蘭臉色一變,干笑道︰「胡說什麼呢。」
「顧樓吟入魔叛逃,顧杭也不派人去尋他,就不怕他重傷後死在外面麼。顧樓吟好歹是他獨子,他竟能做到這般無動于衷。反倒是你,為了顧樓吟累死累活,都上門來求我了。這難道還不可疑?」
洛蘭正色道︰「沒什麼可疑的,我只是顧樓吟的……長輩罷了。」
「可以和顧杭吵架的長輩?」
洛蘭怔愣住,以為自己听錯了,「你說什麼?」
「沒什麼。」蕭玉案笑道,「你先在同安郡小住幾日,之後我們再挑個黃道吉日出發前往廬陵城。」
洛蘭救人心切,道︰「明日就是黃道吉日,就明日罷。」
蕭玉案只在家中住了一晚,次日一大早就被洛蘭拉上了路,與他們同去的還有方白初。臨行前,蕭玉案特意叮囑方白初,不能暴露他們刑天宗之人的身份。方白初便和阿初一樣,稱他一聲「公子」。
路上,洛蘭換了一張老人的臉,看上去仙道風骨,德高望重。他還給蕭玉案準備了一縷發絲,解釋道︰「我現在在顧樓吟面前的身份是‘鞏慈散人’。安木的臉你不能用,顧樓吟認識。到時候你換這張。」
蕭玉案問︰「這是誰的臉?」
「淮州教坊司一頭牌的臉,容貌雖不及你本人,也算是傾國傾城了。」洛蘭補充道,「放心,是男的。」
幾人輕裝簡從,一路日夜兼程,兩日後,便到了顧樓吟所在的無名雪山山腳。
雪山還和兩年前一樣,積雪不化,連綿起伏,雲蒸霧湧。舉目望去,猶如玉龍白馬,危巔日月。
蕭玉案一時有些恍惚——這是他和顧樓吟初遇的地方。
他們到時正值暮歸,軟白的雪花從昏暗的天空中飄揚落下,落在蕭玉案的長睫上。蕭玉案眨眨眼,心里升起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愁。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無論是誰,遭遇了什麼事,只能向前看。
洛蘭道︰「顧樓吟就在山上,我們上去罷。」
洛蘭走在前面帶路,蕭玉案和方白初跟在他身後。方白初低聲道︰「公子,連黎護法都拿不到的無情華,你確定我們可以?」
蕭玉案道︰「黎硯之是硬搶,我們和他不一樣。」
方白初不知其中原委,打了個哆嗦道︰「我怕被顧樓吟兩劍帶去見我師祖。」
「放心,你絕對想多了。」蕭玉案安慰他道,「顧樓吟想要你的命怎麼可能需要兩劍那麼多,一劍都綽綽有余。」
方白初︰「……」
三人爬至山頂,只見蒼穹之下有一農家小院,在茫茫大雪之中顯得孤單寂寥,蕭索冷寂。
蕭玉案覺得這農家小院甚至眼熟,一時又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見過。洛蘭提醒他︰「這座小院和東觀山上那座一模一樣。」
蕭玉案「哦」了一聲,「顧樓吟就住這嗎?」
「是的。」洛蘭推門而入,發現里面空無一人。「他現下不在,可能出去游獵了。我去尋他回來,你們在這等我。」
蕭玉案對方白初道︰「你也去吧,兩個人找得快一些。」
方白初︰「公子怎麼不去,三個人豈不是更快?」
蕭玉案理直氣壯︰「因為我累了。」
方白初跟著洛蘭罵罵咧咧地走了,屋內獨剩蕭玉案一人。他看著屋內熟悉的陳設,指尖撫過粗糙窗台,桌椅,慢慢地朝里屋走去。
這間房是他住過的,床柱上的雕花他還有一點點印象。床邊的衣櫃前掛著一件陳舊的嫁衣,原本如火的艷紅早已黯然失色,它靜靜地躺著,仿佛在等待主人再一次把他穿上。
蕭玉案鬼使神差地向嫁衣伸出手,正要踫到嫁衣衣袖時,忽然感覺到身後一陣凜冽的寒氣。他猛地收手轉身,一道劍光閃過,逼得他不得不側身躲閃。一縷長發被劍光觸及,落在他腳旁,不過片刻功夫,斷發上就凝了一層霜。
蕭玉案眼眸輕抬,看向斷他發之人。
來人一身素白,如雪落般的銀發垂于胸前,更襯得容顏欺霜勝雪,不染塵埃,湛然若神。他看著蕭玉案,靜如死水的眼眸不期然地泛起一絲漣漪。
他執起手中的長劍,用劍尖挑起蕭玉案的下巴,問︰「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