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的視線充滿戲謔的期待。
遲南也很符合他的期待, 在看到面具的瞬間眼底閃過一絲無措,可影子還沒欣賞盡興,遲南的情緒浮動迅速平息, 很快又恢復了冷靜︰「想起來了。」
他不動聲色的說, 一步步朝影子走去。
對于他的淡定和舉動,影子是有些意外的, 並且開始不耐煩了︰「你就沒有什麼想要問的嗎?」
遲南停在了他的面前︰「你為什麼要替他告訴我?」
影子像葉常那樣彎了彎唇角︰「不是‘替’他,是我擅作主張,斷他後路。」
遲南淡聲哦了哦︰「葉常為什麼要這麼做?」
影子笑著聳聳肩︰「這個啊…我覺得你親自問他好了。」
遲南︰「哦, 那我確實沒什麼好問的。」
影子好像失望了︰「你確定?」
遲南和影子對視了半秒,又開口說︰「我能模一模你的臉嗎?」
影子有些意外的挑挑眉︰「為什麼?」
「有點好奇, 如果是觸踫影子的話,我會不會流眼淚。」
影子笑了︰「當然可以。」
說著,影子很配合的將臉上的鬼面摘了,露出屬于‘葉常’的臉,遲南也伸出了手。
可就在他的指尖踫到影子的皮膚之前,他迅速調轉方向,飛快拿起桌上茶杯一把潑向桌角的蠟燭!
影子還沒來得及將驚愕表現在臉上, 只見火苗蹭蹭蹭撲騰了幾下, 滅了。
屋子回歸徹底的黑暗,影子也被黑暗吞沒。
遲南在黑暗中靜立了片刻,而後模著黑朝葉常的床位方向走, 可剛走到一半,他喉頭突然一緊,有一雙手臂緊緊勒住他的脖子將他往後拖, 遲南掙扎了幾下無濟于事, 對方的力道和身形佔了絕對優勢, 他撲騰的樣子就好像對方捏住一只小雞崽子。
「你真以為滅了蠟燭能對付我嗎?嗯?」
還是葉常的聲音,但遲南並沒有因為他觸踫的舉動流眼淚,並且在心里敲響警鈴,葉常的影子已經進化到不需要光源也能行動自如了,這對他們來說是很大的威脅。
「咳、咳咳…」
遲南被勒住喉結無法言語,影子將嘴唇貼在他耳邊,用**似的語氣說︰「我,想要你的身體。」
「咳咳…」
隨著氧氣一點點被抽干,遲南眼泛淚花,意識也漸漸墜入迷霧深淵,直到一個同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南哥,醒醒。」
遲南眼皮跳動不止,呼吸也變得急而輕,這一次他是真的睜開了眼楮。
此刻葉常正坐在他床邊,自上而下看著他︰「你做噩夢了。」
因為過度喘息遲南的臉頰微微泛紅,就連眼尾沾著水光的淚痣都隨之變得生動又脆弱,他睫毛顫動了幾下,像個瀕臨碎裂的細瓷人偶。
他下意識動了動嘴唇,可在夢里被扼住的喉嚨說不出話來,葉常見狀忙去給他倒了杯涼水。
遲南也趁這會兒將臉上的淚水蹭在枕巾上。
「夢到了什麼?剛才用那種眼神看著我。」葉常將水杯遞過來,用分不清認真還是玩笑的口吻說。
「謝謝,」遲南抿了一口水,沉默數秒後抬眼看向葉常,「什麼眼神?」
葉常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皺,敏銳覺察到了異樣︰「就像現在這樣,有敵意和防備。」
遲南沒立刻接話,咕嚕咕嚕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干淨,葉常也沒催他。
半晌,遲南才開口︰「剛才我夢到你的影子了,他襲擊我。」
「什麼?」葉常一改往日游刃有余的語氣,有些著急。
遲南一瞬不瞬的看著他,用手握住自己的脖子︰「就像這樣,掐住我,他說…」
他喉結滑了滑,「他說…要殺了我。」
遲南撒謊了。
葉常臉色蒼白的垂下眸子︰「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那是被異化的影子,不是你。」遲南說。
葉常突然無奈的笑了笑︰「發生這種事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對不起。」
遲南沒講話,葉常又問,「除了襲擊你,它還做了什麼嗎?」
遲南看向葉常的眼楮,他發現,隔著眼鏡片他一直看不清葉常的神情。
「或者…他還說了什麼?」葉常又確認道。
「他說,你一直知道從燭人鎮出去的辦法。」遲南又撒謊了。
葉常很明顯的愣了一下︰「我還不確定,等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你。」
「嗯。」遲南並沒有追根究底。
「還有呢?」葉常又問。
遲南猶豫了一瞬,搖頭︰「沒什麼了。」
遲南以為他能從葉常的臉上發現如釋重負的感覺,可惜沒有。
葉常只是沉沉的說︰「如果被異化的影子能通過夢境傷害夢游人,那就很危險了。」
「嗯。」
「南哥,如果真的要走到那一步…我希望…」葉常的神色緩了緩,對遲南彎起唇角,「我希望殺了我的人,是你。」
兩人的視線交疊在一起,片刻,遲南點頭︰「好的,我知道了。」
這一晚上遲南破天荒的失眠了,連他自己都搞不懂為什麼會這樣。
一閉上眼楮,腦海里就浮現影子戴上鬼面的模樣,揮之不去。
影子的眼楮里,透出一點危險警告意味的紅色。
遲南記得這個眼神,是他在黎明基地會客廳恢復光明後,見到的第一雙眼楮,也是黃昏號最後的舞會上他不小心撞到的人。
他記得舞會上紛亂嘈雜,他逆著人流尋找葉常的身影,最後卻被那位造夢人邀請跳舞。
所以葉常…應該說那位造夢人,為什麼要假扮成新手高三學生,在自己身邊浪費時間呢?
是他的工作不飽和嗎?還是惡趣味使然?可為什麼偏偏選中的是自己?
自己身上有什麼他想要的東西嗎?
在事情進一步發展之前,他暫時不打算打草驚蛇,也好把對方當做觀察對象。
遲南睡不著,又不想隨意翻身發出響動,只無聲的把手貼在牆壁上。
因為窗戶和通風口都被封了嚴實,沒有半分光線能透進來,牆上的影子自然也消失了。
遲南對著一片漆黑,玩了個寂寞。
第二天,遲南眼底難得浮了淡淡的黑眼圈。
葉常有些意外的將視線停在他臉上︰「沒睡好嗎?」
遲南先是點頭,點到一半又搖搖頭︰「睡挺好的。」
葉常怔了怔︰「那就好。」
隔了不到半分鐘,他又抬眼定定的看向遲南︰「南哥,你真沒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遲南︰「…暫時沒。」
葉常苦笑,毫不掩飾將對方看穿的敏銳︰「其實熟了之後,就覺得你挺不擅長掩飾情緒的。」
遲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半晌,剛下定決心打算說什麼,門外就響起了急促的拍門聲︰「你們倆昨晚還好嗎?」
是老于的聲音。
「都還好。」遲南把想說的話咽回去,回答老于。
說著他去開了門,「昨晚沒出現新的犧牲者吧?」
老于搖頭︰「105我確認過了,沒事,原本109那兩個姑娘在你們宿舍也平安過了一晚,但是夏唯狀況不是很好,他好像發了高燒。」
遲南看了一下時間,昨天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他把鬼影牆上手臂的碎片藏進行李箱里。
「我去看看夏唯吧。」遲南說。
老于點頭,兩人正要朝103走去,葉常的聲音突然從後邊響起︰「我還能一起嗎?」
老于有些意外,因為之前葉常都很理所當然的跟著遲南,絕對不會多嘴過問征求允許。
遲南也出乎他意料的、明顯猶豫了一下,才點頭說︰「可以。」
老于心中微妙,壓低聲音問遲南︰「怎麼?你倆吵架了?臉這麼臭?」
遲南愣了一下︰「誰?」
老于嗤笑︰「誰?你啊,把凶都寫臉上了。」
遲南抿了抿唇︰「哦…沒睡好,起床氣。」
夏唯似乎燒得很嚴重,皮膚紅得像煮熟的蝦子那樣,半邊臉還捂在被子里,迷迷瞪瞪說胡話︰「我以後殘疾了…還怎麼找小哥哥…嗚嗚嗚…殘疾0很沒市場的吧…」
老于無奈又可憐的看著這個燒糊涂的戀愛腦,嘆氣︰「行啦行啦,只要活下去就會有小哥哥,活得越長小哥哥越多,你把那些競爭對手熬死就行了。」
「熬不過…小哥哥們不喜歡殘疾…」
「那誰給你整殘疾的,你找誰去?」老于習慣用調侃的方式緩解氛圍,他偷偷看了眼被他開玩笑的葉常,發現這個平時總是溫和愛笑的高三學霸,此刻也繃著一張臉。
他一下子知情識趣的閉了嘴,看向遲南︰「你覺得怎麼回事?」
遲南︰「檢查過他的手臂嗎?」
老于搖頭︰「怕被這兒的npc發覺,一直用繃帶捂著,沒敢拆開看。」
遲南點頭︰「要不解開看看吧?」
老于會意,直接掀開夏唯的被子,把他手臂上的繃帶一層層剝開,當解到一半時,他臉色凝重起來︰「這…怎麼會這樣…!」
沒完全松開的白繃帶上斑斑駁駁滲透著血漬,腐臭迅速彌漫,就好像繃帶包裹著的手臂整條爛掉了一樣。
「疼不疼?」老于眉頭緊擰,暫時停下動作問燒糊涂的夏唯。
夏唯只閉著眼搖頭︰「手不疼,頭疼。」
「手早已經…沒感覺了…」他又補充了一句。
雖然他這麼說,老于還是放輕了動作繼續解繃帶,最里邊幾層紗布已經被血水浸透,與腐爛的皮肉黏在一起很難分離,撕開的瞬間發出‘呲呲’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當揭開最後一層繃帶、看清夏唯的手臂狀況時,老于倒抽一口冷氣,視覺上的沖擊感讓他渾身直冒冷汗,不自覺移開了眼。
遲南卻一瞬不瞬的看著,眉頭微擰,夏唯被蠟化的手已經腐爛。
整條手臂就好像被腐蝕液體浸泡過一樣,表皮潰爛血肉模糊,爛糟糟的樣子幾乎看不出是活人的手臂。
「怎、怎麼了?我的手怎麼…了?」夏唯燒得睜不開眼,自然看不到他手臂潰爛的驚悚模樣,只不停顫動睫毛詢問。
老于和遲南交換了視線,邊給夏唯把手臂重新包扎好邊撒謊︰「沒怎麼,不疼就行。」
葉常今天一直沒怎麼講話,此刻淡聲提議︰「我們到外邊說吧。」
三人從103出來後掩好門,壓低聲音交流。
「夏唯那條手怎麼搞的,為什麼…」老于頓住,一下子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去描述那條慘不忍睹的手臂。
遲南想了想︰「應該是熔解了。」
「熔解?」老于不自覺微微提高音量,他很難把這個詞和人類身體聯系在一起。
遲南點頭︰「對,就像蠟燭那樣。」
葉常瞬間明白遲南的意思︰「是因為昨天我們把夏唯的影子放進密閉不透光的行李箱,所以他蠟化的手臂才出現了熔解反應。」
「這麼看,影子一旦失去了光源,等到足夠的時間就會被‘餓死’。」遲南補充。
老于眼中的迷霧總算散去,雙目一亮︰「所以只要把牆上的影子都‘餓死’,巨人燭就會自行熔解成血水爛肉,沒有了巨人燭,燭人節可去他媽的吧!」
遲南臉上卻不見喜色,濃長的睫毛垂了下來,片刻他說︰「可我們不知道具體多久才能把人燭‘餓死’。」
「應該就是夏唯發燒的時間,我這就去問問。」
老于平時性格有點散漫的混不吝,關鍵時候卻是個急性子,這會兒二話不說沖進屋里,急急問夏唯大概是什麼時候發的燒。
夏唯用他漿糊一樣的大腦回憶,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半夜吧…但是下午好像就不大舒服…」
「到底半夜還是下午?大概下午或者半夜什麼時候?」老于追問。
夏唯︰「又好像是中午…」
老于︰「…可以準確具體一點嗎?」
夏唯無語︰「…大叔…你有沒有搞錯?誰會記得自己發病的具體時間啊?」
老于窮追不舍︰「你好好想想,這可關系到我們能不能過本。」
夏唯混沌的搖了搖頭︰「…我沒看時間,醒來就不大行了。」
老于站在他旁邊干著急,眼看重要破夢線索就擺在眼前,可卻因為一時疏忽沒辦法推進,擱誰誰不急…
當然,遲南這種沒什麼情緒起伏的存在除外。
「只能先盡快斷絕鬼影牆光源,賭一把。」遲南知道從夏唯這問不出什麼了,冷靜說道。
「對,我們現在趕緊…」老于突然一頓,眉頭緊擰,「所以問題來了,現在是大白天,而且中心廣場三百六十五度無死角都點滿蠟燭,包括從四周居民樓里透出來的光24小時不間斷,怎
麼可能斷絕光源?!」
他甚至想過用不透光的布料把整面鬼影牆都蒙起來,可副本里設備有限,就算他們把被褥毯子一應用上,也沒辦法保證能徹底斷絕光源。
遲南還沒開口,葉常就看了過去,兩人視線毫無疑問的撞在一起。
葉常索性望著他的眼楮說︰「根據這四天觀察,鎮子上即沒有警察局,廣場上也沒保安,npc幾乎都是擺設或者發布任務規則的工具人,沒有主觀意識,不會多管閑事,更沒有什麼戰斗力。」
老于困惑的看著他,葉常又補充了一句︰「而且天黑後除了出來發布任務的npc外,整座小鎮幾乎只剩下我們夢游人,無論搞出多大動靜應該都沒問題。」
遲南又說︰「昨天我們在鬼影牆上鑿了一個大窟窿,到現在也沒人找上門。」
「所以呢…?」經驗豐富如老于,此刻也一頭霧水,內心還有點隱隱不安…
葉常看了眼堆在廣場不遠處的燭人節特供禮炮,理所當然︰「我們可以放心炸牆了。」
老于沉默了兩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