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覓听燕無歸絮絮叨叨說了很多的事情,都是他們共同經歷過的,樁樁件件,燕無歸如獲珍寶。
燕無歸一定要抱著她睡,稍微一離開就會驚醒。
她趴在燕無歸身上听著他沉重而有力的心跳聲,聞著他身上濃烈炙熱的酒氣,腦袋發懵。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雲覓覺得自己的心髒就在不經意之間,措不及防就被燕無歸那一小撮的焰火點燃了,一發不可收。
「雲覓。」
「嗯。」
燕無歸一定要听到她的響應才會繼續睡,一副離不開她的樣子。
一直等他睡熟了,不再叫她名字的時候,雲覓才悄悄爬起來。
她捧著臉看燕無歸。
雖然舒榮凱的模樣好看,但雲覓總覺得還是燕無歸之前的臉更順眼,更像他原本樣子多一點兒。
看起來不好相處,如同一座冰山。實際上呢,就是個粘人精。
簡銳承徹夜難眠。
不是他不想睡,而是他覺得自己一睡下去,就會放出來雲康樂。
他已經察覺到了,雲康樂這兩日的情緒波動很大,尤其是看見雲覓跟舒榮凱互動時,撞擊「玻璃」的幅度會變大,就在剛剛,他還清晰地听到了雲康樂的聲音。
他在叫囂著,要殺了舒榮凱。
簡銳承怕再看下去,自己會在雲覓面前暴露,只得匆匆離去。
「簡銳承,把我放出去!」
簡銳承剛眯了眯眼,雲康樂的聲音就闖進來,他不得強撐著精神,冷笑一聲,自言自語︰「做夢。」
如此折磨,一夜未眠。
簡銳承第二日就下達命令拔軍回城。
等到第二軍區司令部建好,二虎就會率著人馬下山。
為了表示誠意,他主動繳納了一半的軍械。
舒榮凱騎著馬前面攬著雲覓,走在軍隊的最後,因為怕顛簸。
人多噪音也雜亂,兩個人小聲說著悄悄話。
「你以後別喝酒了。」
雲覓一個勁兒的打哈欠,托他的福,她小小年紀就嘗到了熬夜的苦。
燕無歸心里也很清楚昨晚做了些什麼,攬著她不說話。
「听到沒啊。」
「嗯。」
「好像很不情願的樣子。」
雲覓撇了撇嘴。
「沒有。」
燕無歸把雲覓往懷里抱了抱。
「昨晚上我太害怕你說漏嘴了,你都沒看見,簡銳承那個眼神,虎視眈眈的。那一瞬間我還以為是雲康樂出現了呢。」
「別怕。」
燕無歸簡短的回應。
「誰怕了。」雲覓嘴上從來都不服氣,燕無歸哼笑了一聲,沒拆穿。
雲覓手撐著馬,晃晃悠悠,覺得無聊了嘴里就哼著小曲兒。
畢竟馬跟車不一樣,雲覓走到一半就沒精力了,苦哈哈的一張臉,不停地動來動去。
「怎麼了?」
問也不說話。
燕無歸看見她腿上一片紅,這才想起來皮糙肉厚的成年人騎一天馬還尚且覺得腿被磨得生疼,就別提雲覓了。
他單手勒住韁繩,讓雲覓背轉過來,窩在他懷里。
「再忍忍吧,我走快點兒。」
「嗯。」
大軍回城時,簡銳承跟官兵們都意識到一件事情,百姓對他們的恨意好像更強烈了一些,街頭小巷里議論紛紛的不知道再說些什麼。
一干人沒有管這些事情,照例開了會,燕無歸抱著雲覓出來听見站崗的士兵插科打諢,說是洋人惹出事兒了。
「女的死了?」
「可不嘛。」那人叼著煙︰「我听說,那女的家里還有兩個娃呢。听說是出門想給丈夫扯布做身好衣裳,被洋人盯上。晚上抹黑就把她給糟蹋了。沒頂住,自殺了。听說可慘了。」
「唉。」
「……」
雲覓緊了緊手指。
畢竟都是女孩子,听到這種消息難免會害怕。
燕無歸拍了拍她的背,沒說話。
燕無歸買了蘆薈膠,精細的給雲覓擦著被馬磨出來的傷口,一個士兵趕忙來敲門,通知燕無歸說,出事兒了。
「怎麼回事兒?」
燕無歸拎起來一旁的外套就往身上套,士兵支支吾吾說道︰「簡司令已經趕往歲城中校家里了,您跟歲中校關系好,您快去看看吧。歲中校要去找洋人拼命呢!」
燕無歸臉色一沉︰「你備車,我馬上到。」
「你在家里等我一會兒,好不好?」
雲覓想起來街頭巷尾里傳的流言,隨即就聯想到了士兵口中的歲城,忙著說道︰「你快去吧。」
燕無歸到的時候,簡銳承站在大門外。
歲城家里是個四進四出的平房院子,里面還種著一顆石榴樹。
歲城昨晚喝多了,嘻嘻哈哈的說,他家秀秀最喜歡吃石榴,今年石榴結的多,到時候可以分給雲覓那個小丫頭嘗嘗甜頭。
此時,里面男人嚎啕大哭的聲音襯得那株紅通通的石榴樹,顯得特別悲涼。
簡銳承卸了歲城的槍,沒有槍的男人,此時只能抱著自己妻子自縊身亡的尸體哭嚎。
群眾里議論紛紛。
有的說,秀秀是個好姑娘,貞潔烈女。
有的說,歲城是個好男人,在這兒住了這麼些年,夫妻琴瑟和鳴,從來沒有紅過臉。歲城疼老婆的很。
最後眾人只道可惜了。
簡銳承在這兒,他們不敢討論洋人的事情。
其實很多人都抱著看報應的意思來湊熱鬧。
當初洋人是你們引進門的,如今禍害了自家人,這不是報應這是什麼?
歲城哭夠了,抱著秀秀的尸身往外走,人們紛紛騰出來一條路。
「你去哪兒?」
簡銳承也知道這時候攔,很不妥。
可他怕歲城想不開去找洋人拼命。
歲城通紅著眼楮不說話。
「大局為重!」
簡銳承又勸道。
「我去你嗎的大局!」歲城忍不住了,吼道︰「被他媽洋人禍害的不是你老婆!」
簡銳承一言不發,看著懷里的秀秀,眼淚直滾︰「我帶秀秀離開這個髒地方。」
「秀秀不想在這兒的。」
「我帶她回家。」
簡銳承想說什麼,燕無歸攔住了,他說道︰「我開車送你。秀秀家在哪兒?」
歲城哽咽著,表情悲痛欲絕,鼻涕眼淚混在一起。
燕無歸知道他情緒崩潰找人要了車鑰匙,讓歲城帶著秀秀上車。
他坐在後排,朝著自己的臉扇巴掌,一個接一個的,清脆響亮,嘴里念叨著,我該死,我沒用,對不起秀秀。
那張臉已經被打的出了血絲,他還不肯停手。
歲城指了個地方,叫太陽坡。
之前他們家就在那邊兒住著。
歲城徒手拋著土,指甲縫里都是血。燕無歸點著煙,一點兒都不攔著。
他懂。
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