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
愁眉苦臉的周陽拎著禮盒緩慢走在山居園內的小道上。
禮盒里不是什麼特別貴重的東西,不值幾個錢,就是尋常人家走訪親戚所用的禮品。
腦海里想著姜天銘對他說的那句話,如果他姜家出面的話拿下那塊地皮肯定沒有問題,但如果是他周陽自己出面的話,老丈人慕銘還能不給他多省點錢?
老丈人….呵呵,周陽腦子里想的最多的就是不容反駁卻又感覺離他非常遙遠的這個詞。
跟第一次來慕家不同,那時候的他心無旁騖,根本沒想過以後跟慕家還能有什麼交集,最多就是純粹的晚輩拜訪長輩,哪怕當時面對別人的冷嘲熱諷他也都能坦然受之。
但是這一次,他是有目的而來的,從來沒有求人辦過事的周陽感覺有些無措,甚至連怎麼開口都沒想清楚。
煩亂的心境中或許更多是心虛?
因為他跟慕心語確定的戀人關系,慕銘跟楊蘭根本不知道。
然而還要再因為這次福利院的事情需要請慕銘幫忙,他是真的越想越不好意思往前多走一步。
這一刻,周陽發現他那經歷半年以來修煉得古井不波的內心不斷地被狂潮拍打。
周陽煩躁得不斷砸吧著嘴角。
「咦?小陽!」忽然,跟前傳來一聲熟悉的驚喜聲,周陽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慕家門前。
「啊,啊,楊姨。」周陽頓時像一個被人抓了現行的小偷一般,沒來由心中一緊,愣愣地抬頭叫道。
「你來怎麼不都跟我說一聲,快,快進來,老慕,心語,快看看誰來啦。」周陽的到來令楊蘭高興壞了。
「我說你這孩子,來這兒就跟回家一樣,怎麼又買東西,叔叔阿姨不缺這些。」楊蘭嘴里一邊碎叨著責備,一邊拉著周陽進屋。
楊蘭是個很善良的人,過去那些年里沒少為周陽抹過眼淚,哪怕今時今日,周陽不再是那個被周家趕出去的棄子,甚至搖身一變成為南洲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但在楊蘭眼里,對方依然還只是自己心疼的那個孩子。
「哦?小陽來了啊。」剛下班回來便一頭扎在書房內的慕銘听到妻子的聲音出來看見周陽後,倒是比較淡定,只不過那不經意間透出的驚喜目光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
回想起過去的種種,他是最感到唏噓的,很多時候,他都會自責為什麼當初不相信周陽,不然兩人之間的關系或許會更好吧。
不能怪他有這種想法,身為體制內的人,每天面對的說難听點都是勾心斗角或者爾虞我詐。
官場永遠不可能像肥皂劇中那麼平和,多年的體制熬煉下,戴有色眼鏡看人是免不了的。
「慕叔。」看到自己這位準「老丈人」,周陽深吸了一口氣,既來之則安之吧。
剛剛還在思念某人的慕心語听到樓下的動靜,連忙「咚咚咚」走下樓,雖然現在兩人每隔上一兩天就能見到面,但是打小受過《詩經》燻陶的慕心語現在只記得一句話,「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周陽,你來了啊。」跟父親慕銘同樣的一句話,說在慕心語嘴里意味卻又不同。
驚喜有余的慕心語剛想靠近周陽,忽然醒悟過來,這是自己家里,連忙抑止激動的情緒補上一句,「你先坐,我給你倒茶去。」
「嗯。」周陽尷尬得撓了撓後腦勺。
「小陽,找我有事?」慕銘放下手中的事情,陪周陽坐在沙發上,帶著疑惑若無其事地問道,別人只看到了周陽表面上的風光,他卻更能深切了解此時對方在南洲的能量。
說句不好听的,周陽現在完全可以不用把他這個舊城區規劃局的局長放在眼里。
這個時候來自己家還帶著禮品,總不可能提前拜年吧,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沒,沒事,就是過來看看你們。」周陽一愣之下,這句話幾乎是月兌口而出,不過他那強忍著慌亂的模樣哪能騙過平日里早就對形形色色的人司空見慣了的慕銘。
既然周陽沒說出口,慕銘也就裝作糊涂不再問,反而心里覺得好笑,
這小子平時的氣概哪兒去了。
慕心語給周陽倒了杯茶,也給自己父親倒了一杯,隨即就坐在兩人身邊。
為了氣氛不至于尷尬,慕銘陪周陽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一門心思還在想著到底如何開口的周陽除了「嗯」「哦」之外,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很快,楊蘭的喊話吃飯打破了古怪的氛圍。
四菜一湯,看起來很精致,也很可口。
慕銘開了瓶有些上了年頭的老酒,在楊蘭的半阻止半嗔怪下給周陽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上一杯。
飯間,楊蘭跟慕心語兩人輪流著給周陽夾菜,看得慕銘那是醋意翻騰。
一頓飯吃的簡單又溫馨。
只不過周陽依然跟第一次來時一樣,從頭到尾沒說上幾句話,碗里的飯菜幾乎快沒過鼻尖。
「小陽,听心語說你這次年終大考拿了全科滿分?」楊蘭笑眯眯地一邊給周陽夾菜一邊說道。
「唔」周陽嘴里塞滿了飯菜,含糊不清地應道。
「媽,周陽這次全科滿分已經轟動了整個南洲的中學,特別是他的那篇滿分作文,听說不少教師打算私底下用于教學,我都能背下。」
「夫子雲,心猶聖書,乃有靈,常善讀,辨真善偽美」說到這茬,慕心語做了個很夸張的動作,一字不差地真的將周陽的那篇作文背出,那激動的模樣仿佛比自己得了滿分還要開心。
其實慕心語的成績也是相當不錯,沒有出人意料地同樣拿下江海中學年級第一,只不過跟周陽的全科滿分對比還有不少的差距。
慕銘小酌了一口,听著女兒背著周陽的作文,心中暗驚,沒想到周陽竟然在文學上有這麼高的造詣。
一頓飯在融洽的氣氛中吃完,周陽仍是沒有開口提到關于買地皮的事情,慕銘不止一次看到周陽眼中的焦急,就是故意不再主動多問一句。
他倒要看看周陽能撐到什麼時候。
飯後,幾人圍坐在茶幾上,喝喝茶,看電視,楊蘭在一旁不時給周陽遞水果。
時間漸漸過去很長。
一直到天色已經非常晚了,周陽還沒有開口,反觀慕銘已經困得哈欠連天。
這時,楊蘭才察覺到今天的周陽有些古怪,都這麼晚了也不離開,難不成有事?
她倒不是不希望周陽在這里,就是覺得奇怪。
「哎呦,好啦,我說小陽,你到底有什麼事就說吧,再這麼憋著,我看著都替你難受。」終于還是慕銘忍不住開口第二次問道,站起來敲了敲有些酸痛的後腰,實在是困得不行了。
楊蘭詫異地看著自己丈夫跟周陽,不明白這是在打什麼啞謎。
「額」周陽被慕銘忽然這麼一說,也是傻愣愣尷尬地笑著,哪能不知道自己的樣子沒能瞞過慕銘的觀察。
「再不說,我可去睡了啊」看著周陽還不說,慕銘故作姿態地轉身看了周陽一眼。
「啊,別,慕叔,其實我來是想跟你商量個事。」周陽一急,快速說道。
「商量什麼事?」慕銘忍著困意疑惑地看著周陽,心想以對方如今的能耐還有什麼事需要找到自己。
「我想買下舊城區北邊原本屬于國企鋼材市場的那塊地皮。」周陽一口氣把想說的話說完,連個好听點的修飾詞都沒有。
「買地皮?」慕銘听後一愣,身為舊城區規劃局的一把手,他自然知道周陽說的是哪里。
那塊地皮確實如周陽所說,原本屬于一家國企建造的鋼材市場,自從搬遷後一直就荒廢在那里,不過誰都知道,舊城區現在正處于二次開發階段,所以國土資源局就暫時任由地方空著,沒有出售的打算。
還有一重原因就是那個地方比較特殊,兩市交界處,四面環山,如同白紙一張,不論公家用還是私用都有很多種不同方案,誰也無法預測這塊地皮未來的價值如何。
他的規劃局也曾不止一次對那塊地方嘗試過規劃,但最終還是決定先放一放,等有了好的計劃再說。
「你買那里做什麼?」心里想著這些,慕銘狐
疑地看著周陽,打算先問清楚對方買地皮的理由,如果周陽是替別人開口的話,說不得他要讓對方失望了。
「我跟姜大哥成立了一家兒童福利院,文件都批下來了,就缺個地方,我看過不少地皮,挑來挑去還是覺得放在舊城區好一點。」周陽沒有隱瞞福利院的計劃,對慕銘如實說道。
「什麼?福利院?」這下不止是慕銘,連楊蘭都坐不住了,他們都不是普通人家,當然知道周陽的打算意味著什麼。
自問見識過不少南洲青年才俊的慕銘,在這一刻忽然發現那些所謂的天之驕子在周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誰有這樣的勇氣,誰有這樣的善舉!
大無畏,這才是真正的大無畏!
他絲毫不懷疑周陽這話的可信性,更何況還有姜天銘的參與。
隨後,慕銘一家子除了事先知曉情況的慕心語之外,夫妻兩人幾乎是在震撼中听完了周陽的整個福利院計劃。
慕心語在一旁,頭一次在家人面前看向周陽的目光沒有隱藏愛慕之意,不過深處震驚中的慕銘夫婦並沒有發現女兒的異樣。
不知不覺,半個小時過去,當周陽簡略講完計劃後,慕銘長長呼出一口氣,連忙端起茶杯壓一壓震撼過後的口干舌燥。
「所以我想請慕叔幫忙,盡快拿下那塊地皮。」周陽說出最後一句,同樣長吁一聲,瞬時感到渾身輕松。
慕銘就這麼把茶杯捧在手上,看向周陽的目光要多復雜有多復雜,同時快速思考對方所說的事宜。
有姜家在背後,慕銘自然明白就算不經過自己這里,對方同樣能夠買下地皮,但既然是周陽向他開口,那麼意義卻又大不相同。
不論是本著過去那些年自己內心對周陽的愧疚還是周陽這件事情本身的意義,慕銘都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還要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幫這個忙!
慕銘腦子里不斷想著這件事情需要通過的程序,哪里需要用上人情,哪里需要找更大的領導出面…
「你倒是說話呀,你要是敢不答應,我幫小陽找老徐幫忙。」見慕銘久久不說話,楊蘭推搡了一下丈夫,語氣中不無急切。
听了周陽的計劃,楊蘭心中百感交集,她口中的老徐就是南州市分管舊城區的區委書記徐永華,兩家人的關系相當不錯。
「你急什麼,這個事情我肯定幫,我是在想怎麼做才能最大程度替小陽節省投資!」慕銘沒好氣地看了自家婆娘一眼,他的想法果然被姜天銘說中,答應之余已經在幫周陽考慮省錢的事情。
「哼,這才像話。」楊蘭哼著樂道,對周陽眨了眨眼楮,那義不容辭的模樣反倒弄得周陽不好意思中帶著哭笑不得。
「行了,這事我心里大概有個譜,你等我電話,不出意外一兩天內就能有消息,爭取年前幫你搞定。」思索許久,基本上有了打算的慕銘拍著桌面給了周陽一個答復。
用姜天銘的話說,拿下地皮肯定沒有問題,擺在慕銘眼前的無非是怎麼幫周陽省錢。
主要是時間太緊了,距離過年只剩下三四天而已。
得到了肯定答復的周陽心中落下一塊大石,事情總算沒被自己搞砸,這簡直比跟人打一場還要受折磨。
「好的,這件事就拜托慕叔了,我這就回去。」心中輕松了不少的周陽這才起身跟慕銘一家子道別。
當楊蘭說道「要不今晚就住這兒」的話時,周陽匆匆回了一句,出門幾乎都是用溜的,後面依稀能听到慕心語銀鈴般的笑聲。
當晚,周陽沒有回周家祖宅,也沒有回山居墅,難得一個人清淨的他索性直接來到老龍山山頂。
月光下,周陽開始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修習著法決,修煉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雖然他現在可以說已經完成了所有修煉伊始想做的事,但對于修煉仍然不肯放松。
他是個守信用的人,知道能有現在的一切離不開當初對阿怪的承諾。
一夜的修習加恢復,當天邊第一縷陽光灑向老龍山的時候,收獲滿滿的周陽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