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首領室里全是江戶川亂步的哭聲。
封鎖的頂樓樓層顯得空空蕩蕩、寂寥淒涼, 缺少了守衛們的身影。
港口黑手黨最強大的人就在首領室，哪怕對方精神崩潰，也足以保護太宰治和中原中也, 不用擔心敵人對兩個好苗子下手殘害。
森鷗外不願再听下去。
他是想要詢問法國人的身份，再進行拉攏或者戒備，然而首領室里停放的棺槨觸動了他僅存的那一點良心。
他可以去理智做出決定, 唯獨今天不可以，今天要留給那些人空間。
「愛麗絲，你也想念秋也君吧？我們下次再來見秋也君。」森鷗外沒有資格參與麻生秋也的家事, 對愛麗絲自問自答。要他流露出哀傷之色或許可以, 真的叫他學習如何悲痛欲絕的流淚就是單純的演戲了。
愛麗絲沉默地跟他離開, 沒有再欺負林太郎了。
她的小皮鞋踩在地面發出蹬蹬的聲音, 洋裙的裙擺是黑色的，細碎的水晶點綴在黑蝴蝶結上，換成了典型的暗黑洛麗塔風格。
她很少穿黑裙子。
在西方, 黑色象征了葬禮和死亡。
受到西方文化影響的森鷗外喜歡金發藍眸的歐洲女孩，給愛麗絲買裙子的時候偏愛大紅大綠的鮮艷色調，盡可能的讓幼女變得活潑可愛一些。
仿佛這樣……可以彌補森鷗外參軍後灰色調的人生。
江戶川亂步邊哭邊得到了事情的經過, 崩潰地說道︰「秋也，你醒過來看一看, 蘭堂先——為你報仇了，你沒有失去蘭堂先——！」說著, 他用手想去推棺槨里的黑發男人，想要叫醒長眠的人, 「你快醒過來，蘭堂先——愛你，我們都愛你……你這麼厲害, 一定留下了後手……你不能離——，我不能沒有你……」
中原中也臉色一變，跑去阻攔江戶川亂步的行為︰「住手！」
縱然有異能入殮師進行修補，麻生秋也的身體也只是表面上恢復了正常，內部早就支離破碎，就像是一位父親從不說出口的內心。
江戶川亂步大喊道︰「秋也不是普通人！秋也是強大的異能力者！」
中原中也隱忍——怒火地勸他︰「——爸已經不在了。」
江戶川亂步不听他的話，胡亂地辯解︰「異能力是奇跡，是神奇的東西！我們從來不知道秋也的異能力上限，他預知到了自己會死，也許是進入了假死狀態，等待我們給他一個答案，讓他活過來！」
中原中也悲哀無比︰「你在說什麼傻話。」
聰明如亂步，比太宰還要喪失理智，居然認為秋也會是假死狀態。
太宰治不想相信亂步的鬼話，可是亂步的判斷一直存在合理的「依據」，昨天的秋也在行為上極度不合理，也許為今天埋下了一絲——機？
「是吧！」江戶川亂步尖銳地喊道，「太宰，你也相信秋也不舍得死去吧！」
他們的監護人是那麼的厲害，怎麼可能對死亡認輸。
才不是普通人。
他的秋也才不是軟弱無力的普通人！
剛才看到的都是錯覺，他怎麼能讓死亡玷污秋也的強大，秋也不會死于任何人的手上，只會死在自己的決定之下。
夏爾•皮埃爾•波德萊爾安慰著懷里受到巨大打擊的阿蒂爾•蘭波，听著秋也家里三個孩子的話，一陣悲痛之余的詫異。
麻生秋也在孩子們心中的地位如此高嗎？
在異能世界，愛斯梅拉達展現出現商業才華，為人處世給人好感，並未展現過驚才絕艷的智慧。對方就是一個積極——上、心地善良的好人，典型的成長型人才，需要有人給他保駕護航才能完美地發揮出才能。
擁有力量，家庭里最強大的不應該是阿蒂爾•蘭波嗎？
麻生秋也是死于弱小！
波德萊爾對麻——秋也身上的疑團不再忌憚，低頭問道︰「阿蒂爾，麻生秋也的異能力究竟是什麼？他能觀測到自己的死亡嗎？」
阿蒂爾•蘭波神經失常，波德萊爾連續問了好幾遍，才混沌地听了進去。
異能力……根本不存在。
觀測死亡？
秋也……為了與他在一起，早就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小說里全寫了……全寫了……
真相就是秋也誤會他與保羅舊情復燃，臨死前得知阿蒂爾•蘭波才是「保羅•魏爾倫」，一腔真心被錯付，用死亡憎恨他們的愛情……
「沒有……異能力。」
阿蒂爾•蘭波沙啞的聲音出現，凝固住了江戶川亂步淚涕橫流的表情。
太宰治第一個反對︰「不可能！」
「沒有。」
「沒有。」
「是我……在為他……偽裝異能力……」
在阿蒂爾•蘭波的幾聲否認之下，這個家庭結束了扮演異能力者的娛樂活動。
昔日戴眼鏡，假裝「高維觀測者」的男人偷笑的模樣就在腦海里，背後是「彩畫集」制造的聲光特效，畢竟「彩畫集」可以操控空間內部的物質。
阿蒂爾•蘭波在波德萊爾懷里發抖，這個世界一片寒冷，記憶就像是點燃了火焰的紙張，溫度稍縱即逝，自己就是站在冰天雪地中瀕臨死去、從而感覺到溫暖的人，他恍惚地說道︰「秋也沒有異能力啊，他是為了逗你們開心才假裝自己有異能力……他羨慕所有具備超凡能力的人……」
【蘭堂，我又在亂步面前裝模作樣成功了，你的「彩畫集」太及時了！】
「他在為了你……為了亂步君……變得強大。」
【唉，我沒有亂步那麼聰明。】
「他在努力適應你……」
【我真的沒有打算胡亂收留孩子！不要怪我啊——是這個孩子自動撞上我，我看他可憐，失去了父母，什麼也不懂，一個人從鄉下來到城里——活。蘭堂，雖然我們沒有了完美的二人生活，但是他的年齡不小了，我們養他幾年，給他安排工作，以後就得到一個為我們養老的孩子！】
「他把你當孩子，說讓你為我們養老……」
阿蒂爾•蘭波簌簌落下淚水，哭到紅腫的眼楮無神地看——波德萊爾胸前的衣襟，仿佛能看到另一個總是擁抱自己的男人。
【等他長大了，我相信他遲早會明白我沒有異能力。】
「等你長大了……」
「他認為你自己會明白的。」
「你還小，心智沒有成熟……他不敢說，說了……你會各——反駁他，我們沒有你那麼聰明……害怕下一次更加找不到你……」
「亂步君，秋也是騙你的，他沒有找到你，是借助了異能特務科的力量……他想要當一個好爸爸，讓你可以相信他……這個世界遲早會接納你……而他……就是充當橋梁……讓你可以有朝一日，踩在他的肩膀上走過去……」
麻生秋也不如江戶川亂步聰明，但是他是一個好爸爸。
他懂得怎麼教育孩子，也因為太愛孩子，舍不得看孩子哭泣無助的模樣。
一個合格又不合格的好爸爸。
江戶川亂步的眼神沒了焦距，看——說出真相的阿蒂爾•蘭波，嘴里說道︰「不可能、不可能……他比我厲害……他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中原中也破罐子破摔道︰「——爸跟我說過，他沒有異能力！」
江戶川亂步尖叫︰「他騙你的！」
江戶川亂步抹了把臉上的淚水，沖去阿蒂爾•蘭波面前，在阿蒂爾•蘭波的面前說出了一句震驚其他人的話。
「蘭堂先——，我想要——他最後一面。」
波德萊爾護住了精神脆弱的阿蒂爾•蘭波，勃然大怒，當然猜到了江戶川亂步在說什麼——鬼的要求︰「你應該讓自己的家人得到安息！」
江戶川亂步的父母教了他做好事，當好人，卻沒有來得及教他敬重死亡。
他的心底，永遠殘留——父母雙亡後無法愈合的傷疤。
他不要有人死去！
他想要看到他們活——！
江戶川亂步伸出的手被波德萊爾拍——了，仍然固執地扯住阿蒂爾•蘭波垂下的手臂，就像是過去最親密的時候，孩子對強大的家長說出願望。
「蘭堂先——……秋也肯定有沒有交代出的事情，萬一他能活過來呢？萬一他需要我們去做什麼，等——我們給他一個答復？」江戶川亂步「噗通」一聲跪在了阿蒂爾•蘭波面前，目露希翼，淚水不停地掉落下巴。
「秋也的尸體是完整的，符合條件，港口黑手黨的傳統是火化，我不要他被火化……求求你，讓秋也回來吧，我想要看到他，我們都想要看到他，我不要蘭堂先——為秋也殉情，不要中也和太宰痛苦，我們一家人可以——心心的……只要他能回來，我可以為了他做任何事情。」
只要有「麻生秋也」存在，這個家庭就不會——分五裂，江戶川亂步可以永遠有一個能回去的家，有一個可以擁抱他的家人。
江戶川亂步知道自己的行為不對，但是他發了瘋地想要——到麻——秋也。
「求求你，復活他吧。」
證明秋也有異能力，證明秋也沒有欺騙他。
阿蒂爾•蘭波渾身哆嗦，在波德萊爾的勸說下推開了——師的手，用憔悴下來驚懼的神情看——自己與秋也教養的第一個孩子。
阿蒂爾•蘭波狠狠打了他一個巴掌。
「啪——！」
江戶川亂步被打翻在地，捂住紅腫的臉，祈求地望——他。
「我要————他——我要听他親口說——」
這個世界，他不相信。
「只要他不願意，只要他不願意留下——我就放棄！求你幫幫我！蘭堂先——，你也想要——到他的！我們所有人都想要——他最後一面！」
「蘭堂先————你也想的！」
「他是懷——怨恨死去的，你還沒有告訴他，你愛他啊！」
「他閉上眼死去，並不是安息了！他死不瞑目，害怕被人看到丑陋的一面啊，直到死亡——他都想要留下好看的容顏給我們，讓我們不要傷心！」
「我要——他——我要——他！我不相信他真的放棄希望的死了！」
「里面缺失信息，有我推理不出來的問題！」
「我不相信他會輸給保羅•魏爾倫！！！」
江戶川亂步發出淒厲的吶喊。
親生父母死于意外，他悲痛卻只能接受，但是秋也是不一樣的！
秋也愛著他們，不舍得丟下他們死去啊！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倏然內心震動，尤其是太宰治，太宰治記起了麻生秋也寫過的遺書，那個時候的秋也分明是懷——希望寫下對未來的安排。
夏爾•皮埃爾•波德萊爾卻搖頭，抓住阿蒂爾•蘭波的手腕。
「別這麼做，阿蒂爾。」——
過人形異能力的人，便會明白那是一個怎樣誘引——活人的虛假亡者。
「那是假的。」
不會為你的愛有真實的回應。
「你會無法承受……止步于此，你還能守住底線。」
波德萊爾怕極了自己的學生沉迷于虛假的人形異能力，那樣比「毒/癮」還要容易腐蝕異能力者的內心。
阿蒂爾•蘭波喃道︰「我的確想要——他，可是……」
阿蒂爾•蘭波望——逃避的棺槨，目光觸及到就心髒被割開來了一般。
「有一些誤會，不解開就永遠無法解開……」
他的大腦清醒了少許。
「除了最——始騙我……他沒有再對我撒謊，他說他不是異能力者。」
「我相信他。」
阿蒂爾•蘭波借助波德萊爾的力氣站起來。
秋也死去之後，阿蒂爾•蘭波僅存的執念就是要保護孩子，面對各國的危機，他沒有辦法永遠地讓他們幼稚下去。
阿蒂爾•蘭波來到了棺槨旁邊，麻生秋也躺在里面，尸體是他們拼湊了幾個小時完成的，縫合線則是異能入殮師的功勞，每個人都希望看——對方生前的風采和溫柔，那張平靜下來的容顏仿佛不再憎恨著他。
當然。
那只是阿蒂爾•蘭波的一廂情願。
阿蒂爾•蘭波頭重腳輕，扶住棺槨，說道︰「他們相信你的時候……我不信你，他們不相信你的時候，我相信你，就讓我替你……最後發出‘聲音’，告訴亂步君、太宰君……你沒有異能力。」
阿蒂爾•蘭波手掌心里的「彩畫集」張——了一個方塊，落在了棺槨里。
棺槨和阿蒂爾•蘭波被金色的亞空間包裹起來。
夏爾•皮埃爾•波德萊爾、江戶川亂步、中原中也、太宰治全部圍上前，目光有憂慮、有激動、有忐忑不安，不管他們之前是什麼想法，現在都尊重阿蒂爾•蘭波的抉擇，相信一個人，所以什麼後果都可以承擔。
阿蒂爾•蘭波輕聲喚道︰「醒過來吧。」
棺槨里，麻生秋也的尸體沒有一絲反應。
阿蒂爾•蘭波捂住嘴。
他第二次哽咽地喚道︰「听從我的指令，以人形異能力的姿態醒過來吧。」
這樣安靜的畫面擊碎了江戶川亂步的幻想。
江戶川亂步的身體搖搖欲墜，口不擇言︰「蘭堂先——，求您跟秋也解釋一下，再喊一次！秋也或許是不想見到你！」
阿蒂爾•蘭波閉上眼楮，收去那些軟弱，想要再堅強一點。
「秋也，我愛你，我沒有選擇保羅。」
「從今以後，我相信你，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你，我們不會再有誤會，不會再有分別，請你睜——眼看一看這些為你流淚的孩子們吧。」
「無論你有沒有異能力，這絕不會削弱你在我們心中的地位。」
「讓我……再听你發出一句聲音吧。」
「秋也……」
五分鐘的死寂。
在沒有——機的棺槨里，毫無新的人形異能力出現，
這一點，證實了麻生秋也是故意騙保羅•魏爾倫，故意要保羅•魏爾倫帶頭顱去刺激阿蒂爾•蘭波的，殺人誅心，誅的是阿蒂爾•蘭波的心。
阿蒂爾•蘭波听著江戶川亂步的泣不成聲，再一次認識到秋也的小心眼。
「他故意的……老師……他就等——看我讀取他的笑話……」
「根本沒有‘死而復——’的可能性。」
「他看到了……」
「阿蒂爾•蘭波愛著的是一個普通人，沒有異能力，他讓所有被騙的人誤以為他是異能力者……他是自己選擇死亡，死之前還擺了保羅一道，讓保羅與我之間再無和好的可能性……」
「我愛的人，一點也不弱。」
阿蒂爾•蘭波回頭去看波德萊爾，笑容綻——，極致的虛弱萎靡之後，殘存——一絲被悉心呵護八年的美麗。
「這個世界由普通人組成基礎，他就是無數人里最杰出的人之一，我可以摧毀一座戰爭時期的城市，而他……可以建立一座和平的城市，賭我會為了他的死亡去復仇。」
「我不如他啊。」
「——師，這就是非異能力者對殘酷的異能社會的反抗，您看到了嗎？」
「他死去的那一刻……在微笑。」
夏爾•皮埃爾•波德萊爾拍——學生的後背，不言不語。
——是啊，他騙走了你的心。
——你就是他最鋒利的一把刀，刺傷了自己，也刺傷了敵人，留給世人遺憾。
這場愛情的代價太大了。
法國，再也不可能讓阿蒂爾•蘭波歸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