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簡靜終于出現在了課堂上。
研究生的課多是專業課,幾個人的小課堂。其他人已經上課三個月,——到曠課這麼久才出現的同學, 難免微妙。
但沒有哪個同學口出酸話。
沒辦法,簡靜報的是「當代文學」,主要的研究課題中, 不少研究對象都不是和她一個老板的同事,就是一個作家群里的同行。
他們讀人家的文章,分析人家的心路歷程,她說不定已經和人家吃——飯, 直接拿到第一手資料。
要是她自己再給——點, 指不定再——幾年, 自己也能撐起一篇論文。
所以, 羨慕歸羨慕,同學們默認她擁有這樣的特權。
簡靜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她沒想曠這麼久的課,可開學以來,她先是為了調查王世的案子,東奔西跑, 後來又被康暮城揪去巴黎,回來後又忙著寫劇本,下套引人上鉤,實在沒空。
好不容易了結前情,天太冷了……
研究生的課, 一周也就兩三堂, 有幾節大課在上午八點,實在起不來,只好翹掉算數。
但今兒早上, 騎士餓了扒門,——她吵醒了。給它喂——一頓後,時間還早,她不好意思再找借口,老老實實地過來盡學生的義務。
咳,要認真听課。
簡靜攤開筆記本,假裝專注地听講。
一節課飛快過去。
課間休息十五分鐘。
簡靜趕緊出去拿咖啡的外賣。喝一口熱騰騰的摩卡,她才覺得混沌的大腦活泛了起來。 ——
新回到座位上,前排的兩個女生正在聊天。
a說︰「昨天晚上真是嚇死我了,大半夜的突然來那麼多警察。」
簡靜咬住吸管,耳朵豎起。
b問︰「出事了?」
a神神秘秘︰「好像說有具尸——,就在路邊上,活生生凍死的。」
b馬上道︰「肯定是喝醉的酒鬼吧。唉,冬天了,這種人都不要命。」
a心有戚戚然︰「可不是。」
簡靜繼續吸咖啡。
接著,開始第二堂課,老師講完內容,提起作業︰「上次叫大家寫的東西,寫完了沒有?輪流講一講,我們討論一下。」
簡靜︰0.0
還有——業來著?面對殺人狂魔都能淡定的臀部,悄悄挪動了下。
沒寫——業的不安,是每個學生永遠無法逃離的人生噩夢——
為人數少,也不必上台,椅子挪成圈,隨意發言。
老師和學生們坐在一起,掏出張紙寫寫畫畫。
簡靜不淡定了,戳戳前面同學的肩膀︰「同學,上次的——業是什麼?」
前排女生悄悄說︰「描寫西北的文學作品讀後感,年代不限。」
簡靜︰「……」完了,閱讀盲區。
老師的要求不——,讀後感只要千字即可,每個人只需要幾分鐘就ok——
快,十個同學全部講完。
老師也沒為難簡靜,說︰「隨便聊聊,什麼——品都行,題材不限,年代不限。」
簡靜心想,話是這麼說,我不能背首邊塞詩糊弄吧,研究生背誦高中詩詞,豈不是被人恥笑?
可她一個專注推理——品的人,確實沒看——這部分——品,遂琢磨了下,決定出賣仇人︰「我給大家講個八卦。」
同學們來了興趣。
「吳興你們知道嗎?」
「我記得,是老一輩的——家,鄉土文學的代表人物。」同學們——賞臉,也——專業,馬上想起他的——品,「你想說《失落的玉門》?」
簡靜清清嗓子︰「去年,我去拜訪了陽關的遺孀,在他家中——到了一部未曾發表的手稿,叫做《玉門遺事》。」
同學們︰哦豁。
「兩部作品孰優孰劣?」大家眨著興奮的眼楮。
簡靜道︰「文風並不相同,吳作家的質樸一些,陽關的優美一點,不——,內容倒是……頗、為、相、似。」
殺人誅心。
她什麼都沒爆,但又什麼都說了。
簡靜翻翻手機相冊,還能找到去年在調查常畫家一案時,拍攝的手稿照片,隨意挑了兩段,和同學們分享。
念著念著,發言時間就糊弄——去了。
下課~
兩個同學招呼她一起去見導師。
簡靜問了他們的姓——,男生姓李,女生姓樂。
樂同學長發披肩,白白淨淨,非常文藝氣。李同學國字臉,膚色較黑,樣貌普普通通,人卻很熱心,主動解釋︰「姚老師比較忙,只有周三有空,我們通常約在今天吃午飯。」
簡靜點頭,謝過他好意。
到辦公室時,姚老師果然在忙, 里啪啦敲著電腦,見他們三人結伴而來,做了個手勢,讓他們隨便坐。
忙了近十來分鐘,才說︰「你們來了,正好,一起吃午飯。」一面說,一面朝簡靜頷首,全無本學期第一次見面的驚訝,好像她每周都來報道了。
簡靜不由想,這位導師可真會做人。
怪不得四十歲就能當主任,果然有兩把刷子。
食堂離得不遠,設有半開放的包廂。姚老師刷自己的卡,點了五六道小炒,這才開口問︰「之前讓你們看的書,——得怎麼樣了?」
李同學積極響應︰「——完了,——有感觸。」
樂同學隱蔽地白他一眼,眼中閃過不屑︰「我快了。」
姚老師並不催促,只是說︰「下周末前,——論文交上來,好好寫。1月咱們學院要開研討會,你們都上點心。」
兩個同學趕緊應下。
姚老師又關切地詢問簡靜︰「你請的病假,嚴不嚴重?要是身——還沒好,不用急著來上課。」
簡靜謝過她的關心,道︰「已經沒事了。」
「可別因為年輕就逞強。」姚老師以過來人的口氣相勸,「我給你開的書單慢慢看好了,期末交篇論文給我,認真寫,你們都有任務,要發論文的。別到畢業一篇都沒發出來,再來求我。」
三個學生齊齊點頭。
除卻布置作業,總體而言,姚老師算是個通情達理的好老板,講完正事,還和他們一起八卦了會兒娛樂圈的新聞。
但老板還是老板,該指使學生干活的時候不會手軟。
飯過一半,姚老師就看向小李和小樂︰「你們今天沒課了吧?幫我——這份資料送到萬院長家,地址我發群里。」
李同學照例搶白︰「好的,下午送可以嗎?」
「盡量快。」姚老師說。
她這麼說,簡靜不由忖度一回︰听口氣,姚老師不打算抓她的勞力,可偏心太過和恃寵而驕,均不利于團結,便道︰「我開車來的,不如一起去?」
姚老師略感意外,卻很——興︰「那最好了。」
于是,簡靜多出一個任務,載自己的同學去萬院長家。
「多謝你。」坐上副駕駛,樂同學稍微活泛,大大方方道,「不然我們坐地鐵——去,要轉兩趟。」
女生之間總是比較容易親近,簡靜也笑了笑,道︰「應該的。」
兩人都察覺出對方的善意,氣氛不由舒緩許多。
而男生是另一個物種。
李同學一上車,上上下下打量車內的裝飾︰「這車真不錯,寶馬啊,女生也開這麼大的車嗎?我還以為旁邊那輛粉紅色是你的呢。」
簡靜︰「……」
李同學渾然不覺,依舊熱絡地和簡靜拉關系︰「我——你的書,听說拍電影了?什麼時候上映,我們一定捧場。」
「謝謝。」簡靜客氣一聲,假裝專心開車。
空氣安靜了片刻。
李同學通——後視鏡,(自以為)隱秘地看了她會兒,活躍氣氛︰「簡靜,你和姚老師相處不多吧,其實她人——好,最多叫我們跑個腿。」
「不使喚學生的老板,不是好老板嘛。」他「幽默」地開了個玩笑,「我有個同學,學理科的,可慘了,不光要給老板接兒子,還要幫師母買菜。誰有空每天去菜場,只好點外賣,錢嘛——」
他拖長了語調,一切盡在不言中。
樂同學明顯討厭他,此時卻不得不附和︰「對,姚老師人很好。」
「——得出來。」簡靜說。
李同學再接再厲,尋找各種話題。
簡靜時不時應和句「是嗎」「哦」「真的假的」,飛快修煉出了糊弄學。
同樣飆升的還有車速。
她死死壓著限速的邊界,越來越快,終于在半個小時後,抵達了萬院長家。
萬院長,文學院副院長,一個風評不太好的院長。
他家住在別墅區。
在保安處登記,簡靜開車進入小區,挨個號牌瞧過去,在角落里找到地方。她停好車,和兩個同學一道叩門。
門鈴「叮咚」「叮咚」。
里面無人應答。
「奇怪,院長不在家嗎?」樂同學納悶。
李同學敲門︰「你好,請問有人在麼?姚主任讓我們送東西過來。你好??」
仍然無聲。
「好像不在。」樂同學扭頭,——見簡靜立在一旁,不斷瞧著院中的快遞。她不由奇怪︰「你——什麼?」
簡靜沒回答,卻說︰「打電話問問姚老師。」
「哦,對。」李同學的積極之心溢于言表,搶著和老板匯報情況。說了兩句,他轉達︰「老師說,院長前兩天生病在家,應該在,如果不在,——東西房門口就行了。」
簡靜蹙起眉頭。
快遞盒上的單子發皺,顯然是被水弄濕過又干了。昨天和今天都沒有下雨,可見是前天送來的。
一個生病在家的人,怎麼會連前天的快遞都不收呢?但奇怪歸奇怪,她並未深究,說不定人家不止這一個家,也許直接住院了。
她轉頭,道︰「我送你們回去。」
李同學卻興致勃勃,熱切地問︰「出都出來了,今天是書展,我們要不要一起去——?」
樂同學冷淡︰「我要回去看書。」
「簡靜你呢?」李同學目光炯炯,「我朋友送兩張門票,要不要一起去?」
簡靜……簡靜復雜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就想約她,是誰給他的勇氣?
她面無表情地斬斷孽緣︰「書展的書,我想要就能白拿。」
金烏有個圖書室,每年陳列全國的各大新書,以作參考。她想要,康暮城能給她送一車來。
——當然,其他——者也能白拿。
但李同學不知道,只覺接受不能,強笑了聲︰「是嗎,那算了。」頓一頓,大概被傷到自尊,忍不住譏諷,「也是,大作家麼。」
簡靜呵呵︰「——獎了,我只得——一個夢筆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