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表演大概只有——分鐘, 但已經——分精彩。
梅導演和編劇咬了咬耳朵,笑著問︰「你們都是老演員了,演的都不錯。劇本只有一頁, 書應該都看過了吧?說說你們對角色的理解。」
coco彎眼,大大方方地說︰「我認為,女主角最突出的特質是勇敢, 她決定為父母報仇,就一直在為這個目標努力,差點死掉也沒有放棄,身上始終有一種蓬勃向上的活力, 這是她吸引殺手的關鍵。」
她看了眼江白焰, 繼續道︰「殺手的生活看著血腥刺激, 其實——分無趣, 他作為殺人的工具,從來沒有為自己而活,女孩成了他生命里的光,照亮了他的世界。」
梅導演點點頭,轉而問江白焰。
他回答︰「我覺得, 女孩並沒有這麼光明。復仇讓她從光明的世界墜落,而殺手在掙月兌黑暗,迎向光明。殺手最後沒有金盆洗手,但他已經得到救贖,不是女孩拯救了他, 是他拯救了自己, 也拯救了女孩。」
編劇忍不住看向簡靜。
兩個演員的想法,其實也是劇本改編過程中,主創組的分歧所在︰coco的救贖論很經典, 也很好拍,江白焰的解讀卻更貼合原著,更幽微,更復雜。
最後劇本拿到康暮城面前,讓老板決定。
康暮城說︰「靜靜怎麼想,就怎麼拍,讓書大賣的不是我,是她。」
「簡老師有什麼想法?」梅導演很尊重她的意見。
簡靜以手支頤,若有所思地問︰「coco能演一段獨白嗎?就是她找人之前的場景。」
coco愣了下,點頭︰「當然可以。」
「沒有劇本,你隨便演吧。」簡靜說。
coco閉上眼醞釀了會兒,第二次表演。
她走在路上,手緊緊捂著背包,表情有——忐忑,但後來想到了什麼,神色逐漸堅定,步子也從和緩變得急切。
表演大概——秒,很短,可梅導演的表情更難以捉模了。
簡靜隱蔽地掃了眼圍觀的囂張男,開門見山︰「你可能不適合這個角色。」
coco大吃一驚,全然不曾料到當面被人拒絕,雖然盡力收斂,臉上卻還是露出了——許難堪。
「我能問問為什麼嗎?」她問。
簡靜道︰「你表演得很好,但我知道你在演。女主角的年齡和你差不多大,你也很漂亮聰明,自我和角色互相借鑒,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coco問︰「是我對角色的領悟不符合你的預想嗎?」
簡靜回答︰「這不是最重要的,故事的起源在于仇恨,你的人生太隨順了——年成名,家財萬貫,你可以把角色演得聰明勇敢,卻沒有辦法表達出孤注一擲的恨意。」
愛是晨露,恨是黑夜。
遇——露珠前的漫漫長夜,皆有恨意釀成。
coco的表演太陽光了,一點都沒有嗜血的恨意和痛苦。
「愛情和復仇是永恆的主題。」簡靜慢慢道,「但沒有仇恨的襯托,愛就無法珍貴。」
coco咬住嘴唇。
而這時,囂張男開口了︰「不好意思,——斷一下。」他盯著簡靜,問道,「演員能不能擔任一個角色,是看她能不能表演,而不是有沒有經歷,難道演殺人犯的必須殺了人才行?」
簡靜挺直背脊,眸光如刀,聲如冷泉清冽︰「你在教我做事?」
「合理質疑。」囂張男此時並不囂張,思路清晰,「簡老師難道不允許別人提出不同的意見嗎?」
「你又不是劇組——的人,有什麼資格提意見?」她道,「不是誰都要听取你的建議,請注意你的身份。」
囂張男冷笑︰「這是光明正大給人穿小鞋了?」
簡靜不理睬他,看向coco︰「你認為呢?」
coco愣了下,旋即了悟︰潛規則和穿小鞋,是什麼稀奇的事兒嗎?不是。這個圈子——無處不在人情,從未有過所謂的公平,她干掉過別人,也會被人干掉。
相較而言,簡靜的說法已經足夠體面,也未必不是她的心——話。
試鏡不成功很正常,得罪人可就大大不妙。但……男友替自己出頭,自己卻率先認錯,豈不是讓男友心——不舒服?
她只好賠笑,卻不吭聲。
簡靜抿住了唇角。
僵持的靜默中,制片人打了個圓場︰「簡老師只是表達自己的看法,好了,今天就到這——吧。有消息我們會通知你的。」
「謝謝老師。」coco勉強笑笑,維持住了體面。
囂張男就不——面子多了,看看簡靜,再看看江白焰,撂下聲冷笑。
江白焰低頭,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乖寶寶的樣子。
梅導演隨口問了他兩個問題,同樣讓他回去等消息了。
沒了外人,編劇才開口︰「那位是誰,coco的男朋友?什麼來頭?」
別看制片人之前和他聊得不錯,此時提起來,言語十分隨意︰「江水集團的小兒子,拿著他爸的錢玩票,你懂的,泡妞唄。」
「這種大佛請不起。」梅導演直言不諱,「人人都來給我們提意見,工作——做不做了?」
簡靜微笑。
她根本不擔心劇組對自己的做法有意見,投資人指手畫腳就夠煩的了,誰讓人家出錢呢。囂張男一不是老板,二不是內部人員,提意見?
沒點x數。
他一開口,coco就完了。
「我說話太直接了。」簡靜沒什麼誠意地道了個歉。
其他人馬上安慰她︰「你說得沒錯,coco的表演太匠氣了,對人物的揣摩也不到位,太套路,安在別的角色上也不違和。」
大家討論了番,悲哀地發現,圈內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多得是,有演技又有靈氣的卻鳳毛麟角。
梅導演沉吟︰「我看,要是再選不出合適的,就去學校里找一找。」
趁著大家聊得熱火朝天,簡靜拿出手機,發了條微信。
[找個安全的地方,我請你吃晚飯]
[ok]
江白焰躲在廁所隔間里——電話︰「琳姐,我今天遇到江鷗了,他好像和coco在一起了,罵了我很久。」
經紀人邱琳問︰「錄音了嗎?」
「錄了。」江白焰乖乖道,「現在怎麼辦?」
邱琳︰「涼拌!誰讓你身上流著江家人的血,他們不搞你,你就只能忍著,鬧出去不好看。」
江白焰︰「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下,忽而柔和︰「你沒做錯什麼,別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你的錢都是自己賺來的,沒靠他們一星半點。」
「嗯。」江白焰輕輕應下,「我知道。」
「你剛說為了coco是吧?」邱琳冷笑,「行,不——他們點顏色看看,真當我們的便宜好佔。」
江白焰附和︰「就是就是,因為之前的全場最佳,靜靜老師——生我氣了。」
「生氣就麻溜兒地認錯,你不是最擅長這個?我告訴你,不管用什麼辦法,你都得——我拿下這部電影,咱們只要再拿個獎,以後就不用受這麼多鳥氣了,知道沒有?」
「知道了!」他答得飛快。
嘟,電話斷了。
江白焰嘆口氣,坐在馬桶蓋上發呆。
衛生間的隔間小小的,手臂都伸不開,門板薄薄的,擋不住聲音。他盤腿坐在馬桶蓋上,手腳都很局促。
唯有神態比外面放松很多。
很——有人知道,大明星累的時候,不喜歡喝酒睡覺,也不習慣飆車按摩,最常做的躲在小小的洗手間里發呆。
只有這個時候,他不用對別人笑。
好長時間沒有——到過江鷗了。這個年紀排行第三的哥哥和以前一樣,特別喜歡踐踏他的自尊,不厭其煩地強調他的原罪。
說起來,幾個哥哥姐姐都很像呢。
大姐喜歡說︰「以你的出身,本來不可能進我們家,你要懂得感恩。」
二哥無視他,不管做什麼都得不到他的笑容,好像家里根本沒有他這個人。每次準備什麼東西,永遠叫佣人籌備——份,佣人們不敢違逆,只好照做。
節日沒有禮物就算了,過年沒有新衣也就算了,最令人難堪的是,坐到飯桌上才發現沒有飯吃,只好灰溜溜地走開。
連生了病,都沒有司機送去醫院,得自己背著書包去搭公交車——
哥……三哥就那樣。
「你是個野種!」
「你媽是個婊-子!」
「滾出我們家!」
「不許叫我——哥,你不配!」
江白焰很討厭他們。
但母親在世時,不厭其煩地告訴他︰「你要討好哥哥姐姐們,不要惹他們生氣,你要乖一點,不然爸爸會討厭你。」
一旦沒做好,就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姐姐對你發脾氣?你反省一下自己哪里做錯了。」
「和哥哥道歉!快道歉!」
「——你兩下而已,把你當弟弟才會欺負你,你哭什麼?」
「小潯,你要讓江家承認你,懂嗎?」
他說︰「好的,媽媽。」
對大姐說︰「我會回報哥哥姐姐的,沒有你們,我什麼都不是。」
對二哥說︰「我可以自己去醫院,沒關系。」
對三哥說︰「是的,我是野種,我不配。」
他以為,這樣就能討得他們喜歡,哪怕不當做弟弟,也應該會好一點吧。
然而並沒有。
那個時候,江白焰以為自己是全天下最面目可憎的小孩,不然,為什麼誰也不喜歡他呢?
褲兜——的手機震了震,有新消息。
江白焰低頭一看,唇邊驀地綻放出笑意。
簡靜婉拒了劇組的聚會邀請,和江白焰約定去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餐廳吃晚餐。
這麼做,自然是為了他提過的《布丁與寶石》。
江白焰比她先到,已經在包廂里等了很久。
「堵車,來晚了。」她口氣歉疚。
「沒事啦,我最近很空。」江白焰托住腦袋,可可愛愛,「不過靜靜老師會約我吃飯,真的好意外。」
簡靜道︰「有事問你,不過先吃飯吧,我餓死了。」
這家店的招牌是創意菜,不知道好不好吃,很花哨就是了。她一口氣點了好幾道菜,堆了滿滿一桌︰「能吃嗎?」
他愉快道︰「可以,最近在增重,之前瘦得太厲害了。」
「那就好,讓你看著我吃,怪慘的。」她笑。
江白焰笑了︰「不會,看著靜靜老師,我就很開心了。」
簡靜道︰「就算你夸我好看,我也不會——你開後門的。」
「討厭,被看穿了。」他垮下臉,可憐兮兮地問,「我演的不好嗎?」
她說︰「相反,你演得很好,吃仙丹了?」
「我可不是白瘦到一百斤的。」他吁口氣,顯然對之前的拍攝經歷心有余悸,卻絕口不提,「不說這個了,你約我吃飯,不會是想問我和江鷗的事吧?」
不等簡靜回答,他——分痛快地賣了自己︰「也沒什麼,我是江水集團董事長的私生子,他是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