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靜再不遲疑, 拿起道具的美工刀,卡進縫隙往外撬。
「簡老師——撬地板?」pd——到過導演的囑咐,不曾阻止, 反而道,「我去找個工具吧。」
「麻煩你。」
pd用耳麥叫來道具師,直接上工具。
專業人士比她厲害多了, 螺絲刀卡進去捶兩下,這片木質地板就撬了起來,露出下面的水泥。
簡靜︰「砸了。」
道具師沒說什——,掄起錘子開砸。
出人預料的是, 這層水泥並不似想象中的那麼牢固, 只有薄薄一層, 用力砸了一會兒, 暴露出一層中空的隔層。
「簡老師厲害啊,這里有夾層。」pd示意攝影師湊過去拍。
簡靜等他拍攝——個鏡頭後,才道︰「——們有沒有聞到什——味道?」
「有點……臭?」pd小姑娘說完,面色微白,顯然聯想到了十分可怕的事。
簡靜輕輕拉過她的手臂, 將女孩擋到身後︰「走遠些。」
pd立即退開三步遠。
撥開旁邊礙事的水泥渣,簡靜戴上乳膠手套,慢慢探手伸了進去。
冷氣吹過指縫,推搡著手指觸模到了什。
圓的,立體的, 有瓶頸, 似乎是個花瓶一樣的東西。
她調整姿勢,將瓶子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燈光一照,不是花瓶, 是個酒甕,口子封紅紙,黯淡的黃色符咒——同鎖鏈,密密麻麻地貼在酒甕的四周。
揭開封紙,沖出一股刺鼻的古怪氣味。
大家不約而同地干嘔起來,胃部酸水直竄嗓子眼。
「好惡心。」pd都快吐了。
簡靜屏住呼吸,卻不敢探手,取下衣櫃里的道具衣架,掰彎鐵絲往外勾。
一只小小的手付出水面,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蠟狀物質。
「我的天。」沉默寡言的攝影師也驚呼一聲,「是孩子。」
是的,任何人都能看——出來,這是一個孩子的手。小小的拳頭,仿佛一顆的高爾夫球大小,手指分明,指甲完好,逼真無比,絕非人造的藝術品。
ta怎麼會被泡在壇子里?
發生了什——?
空氣陡然變沉,仿佛鉛塊壓在心頭,喘不過氣來。
簡靜深吸口氣,竭力平靜地說︰「報警吧。」
pd遲疑了下,不大確——道︰「這需——問導演。」
她打電話給導演,說明了這里的情況。導演無比震驚,雖說他在簡靜過來詢問是否能翻找旅館的時候,就隱約有所預感,但怎麼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一時踟躕。
不過轉念一想,這——多工作人員和嘉賓,恐怕是捂不住的,只能報警——
到肯定的答復後,簡靜說︰「再去其他房間看看。」
「還有?」pd驚呆了。
簡靜沒有回答,走進201號房。
節目組對這間房做了一——的改動,但掀開地毯後,不同色的地板仍然能很快分辨出哪里曾經是床——法炮制撬開地板,砸開薄薄的水泥後,同樣的一個酒壇映入眼簾。
里面也是一具小小的尸體。
接著是202、203……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簡靜、pd、攝像師和道具師均保持了詭異的沉默,兩個人默默地砸,兩個人默默地記錄,誰也沒有說話。
塊壘堵在胸口,喘不上氣來——
後挖出了七具尸骨。
簡靜觀察他們的顱骨,判斷這七個孩子——小的大約2歲,——大的也才4歲左右,所有的尸體都被浸泡在特殊的液體中,部分器官出現尸蠟。
做完這一切,她的承受能力也到達極限,奔出旅館,在後院里好好吐了一回,腸胃好似瞬間清空,喉嚨灼燒得厲害。
「靜靜老師,——沒事吧?」江白焰遞水過來,納悶又好奇,「出了什——事?導演突然叫我們回去了。」
簡靜拿水漱了口,才問︰「那你怎麼沒走?」
「我不著急回去。」他坦然道,「——果有什——事,也方便幫老師說一說。」
簡靜忍俊不禁,江白焰在鬼屋里膽小得緊,平時卻意外——可靠,怕她和節目組起了矛盾,居然專程留在這里等她。
「旅館里……」她頓了下,輕輕道,「有尸體。」
江白焰倒吸一口冷氣,面色驚白︰「真的?」
她點頭︰「——回去吧,我——在這里等警察過來。」
江白焰卻猶豫下,欲言又止。
「?」
「老師,——還是給康總打個電話吧。」他壓低聲音,「節目出這種事,後面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不走,看看情況再說。」
「啊。」簡靜扶住額頭,開始頭疼了,「——說得對。」
她趕緊給康暮城打電話。
凌晨1點半,電話依舊很快打通。康暮城沉著的聲音傳來︰「怎麼了?」
「呃……」話到嘴邊,簡靜反而踟躕。她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說,我去錄個鬼屋節目,結果在現場挖出了七具小孩的尸體?
她吞吞吐吐,康暮城自然誤會了,立即道︰「別怕,不管發生什——事,我都會幫你解決——只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我就行。」
一面說著,那頭已經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簡靜心中一暖,忙活到深夜的疲憊都消散了——分。她道︰「我沒事,是節目出了點意外。」
「——沒事就好。」康暮城暗松口氣,緩下語氣,「節目怎麼了?」
簡靜︰「……錄制現場有尸體。」
「和——有關系嗎?」
「我挖出來的……」
康暮城霎時啞然。
簡靜趕緊將來龍去脈同他交代清楚。
「我馬上坐飛機過來,在我來之前,不——答應他們任何條件。」康暮城快刀斬亂麻,「遇到什——拿不準的事,問問江白焰,他對你很友好。」
「知道了。」她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康暮城道︰「是,小孩可沒——能干。」
簡靜︰「藝術來源于生活。」
「那你為了取材可夠拼的。」康暮城哂笑,沒再多說,「行,掛了。」
簡靜︰「拜……」
沒說完,耳畔已是「嘟——」一聲忙音。
陳年舊案,警方一時半會兒沒那麼快到達。節目組連夜開會,簡靜卻在起居室里徘徊不去。
她已經讓道具師幫忙把節目組的東西全都搬走,盡量還原本來面貌,又請他們把在里面發現的東西盡數拍照傳給她,看看是否有什——線索。
「簡老師,這是當時拍的照片。」道具師把ipad遞給她,「這面牆上掛了一幅北斗七星圖。」
「正對著床?」
「是的。」
簡靜想了想,決定求助外援。
尸骨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埋葬,絕非巧合,很像是某種儀式。但她對宗教法術之類的一竅不通,為此抽張卡好像也沒什——必——(?)。
先找人問問吧。
頭一個咨詢對象自然是季風,可他關機了。再找康暮城,他倒是提供了一個可詢問的人選——金烏出版社簽下的作家,本職是道士,兼職寫風水類的書。
人才啊。
她拿到電話,暗暗說聲抱歉,毅然做了半夜打電話的惡人。
反復打了三次,電話才接通。
「喂?」對方睡眼惺忪,吐字帶著濃濃的鼻音。
「是何先生嗎?」她賠笑。
「唔,對,——是簡靜吧?」何道長打了個哈欠,音調懶啞,「康總給我電話了,有什——事兒就問吧,我還——睡覺。」
康暮城永遠都這——細致周全。簡靜心下微安,也不客套,——詢問。
何道長本來困得七暈八素,都不知道在听什——,可耳朵一捕捉到北斗七星,立馬精神了。
「都是孩童尸骨,按照北斗七星的順序埋的?有意思。」他搓搓臉,沉吟道,「有點像我知道的一個邪術,但我需——更多的資料。」
簡靜道︰「我在現場,——知道什——?」
「旅館的航拍能不能搞一個給我?」何道長獅子大開口。
簡靜詢問pd——句,肯定道︰「可以,稍等。」
節目組為了拍攝旅館全貌,帶了無人機,想拍哪兒就拍哪兒。攝影師今天豪華大放送,拍了好幾兆的照片傳過去。
何道長很快回復︰「這是一門邪術,叫七星封棺,有句口訣‘七星封棺,明月照川,時移歲遷,福海壽山’。」
簡靜︰「有什——用?長生不死?」
「嘖,——真是一竅不通啊。看看地圖,這個旅館的樣子是不是很奇怪?方方正正的,想到了什——?」何道長問。
簡靜渾身激靈︰「棺材?」
「對了。以前的棺材和現在不一樣,不是一個骨灰盒就行,一般分為棺和槨。槨是套在棺外面的大棺材,棺是裝死人的。」何道長道,「這個旅館是個槨,為的是裝里面的棺,七個孩子是釘子。」
靈光一閃而過。
「也就是說,這個棺槨里應該有具尸體?」簡靜的思路無比清晰。
節目組說,老板下落不明,始終沒有找到。或許他們歪打正著,猜對了真相,那具尸體確實還留在這座旅館里。
何道長道︰「必然有,槨都封了。」
「那這個有什——用呢?死而復生?」簡靜好奇。
何道長哂笑︰「——選過墳嗎?祖墳講風水,為的可不是死人,是活人。七星封棺的作用,是保證後代多子長壽。」
簡靜︰「……封建迷信要不。」老板下落不明,旅館都傳到遠房親戚手里,哪有後代?
「多謝你。」她和何道長道謝,「幫大忙了。」
「小事兒,——果——真想謝我,拍——張照給我瞧瞧。我還沒見過這——喪心病狂的家伙呢。」何道長說。
簡靜答應下來。
手表走到三點四十五分。
她累——不想動彈,偏偏人又精神——很,完全無法入眠。
來都來了,不找到最後的尸體,總覺——遺憾。簡靜吃了顆恢復糖果,消除疲勞和睡意後,繼續在旅館里晃蕩。
節目組在車里開會,看到屋里一個長發的影子走來走去,都覺——有點滲人。
副導演︰「簡老師的膽子真大啊,我現在都不敢進屋。」
攝像師︰「可不是,人不可貌相,嬌滴滴的小姑娘,沒想到這——厲害。」
導演︰「嘖,老——說,——不是飛鳥有合作,小白又難得推薦什——人,我是考慮都不會考慮她的。沒想到挖著寶了,運氣不錯。」
副導演︰「臉能看,又能推理,不常駐可惜了。」
導演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反問︰「——以為我不想嗎?」
副導演聞弦歌而知雅意,咂咂嘴,沒接話。
攝像師︰「我剛發現一件事,有點嚇人。」
他調出錄像︰「——們看,簡老師第一次進201-207,都在看彈珠。道具部說,彈珠是原來旅館里的東西。」
導演︰「他*的,她見鬼了?」
副導演︰「鏡頭有拍到什——嗎?」
攝像師︰「沒有。」
「沒有也沒事。」導演模模下巴,「回頭記——把這個剪進去,放個預告。」
其他人︰「嘿,這期咱們玩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