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見明被晶骨牽著走出去。
除此之外的世界都在遠離, 包括身後那些將軍們驚愕的呼喚。他的眼底只映出萊安的身影。
眼前的門扉向兩側張開。戰火紛飛,有著白金卷發的儲君挺直脊梁,大步向黑暗的宇宙和刺眼的晶光中走去。
就像那三年里, 糾纏著軍校生的無數個夢魘一樣。
只是這一次, 姜見明也跟著那道身影往外走。
他的軍靴踩上破損的星艦港口,每一步都像教堂敲響的鐘聲;浩瀚的結晶如雪飛舞, 未及觸踫到他的發絲就被萊安的晶骨燒毀。
這一次,不再有迷茫和悲傷。
「殿下,」姜見明垂著眼睫,邊走邊笑說,「您不會想當著我的面前再來一次血肉橫飛吧。」
剛說完,他就覺得自己說錯話了,上一次把基體「撕」得四分五裂的時候, 是萊安的原身意識在主導。眼前的這位又不記得, 談何「再來一次」呢。
「……」
萊安深深看了他一眼, 眸底閃過一縷不明顯的赤金色, 又如退潮般散去。
過了兩秒,他啞聲開口︰「不會。」
姜見明瞳孔輕顫。
他緩緩抬頭︰「萊安?」
萊安唇角露出一抹傲然笑意,他低頭, 撫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晶骨,「一回生……二回熟。」
姜見明止住了呼吸。
咚、咚…他听見自己的心跳聲, 那聲音正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他張了張口, 咽喉與眼眶一並發燙︰「我以為……」以為不能再見了。
姜見明蹙眉閉眼, 吞下了軟弱的話語,喃喃道︰「這樣使性子來見我,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嗎?」
「反正是最後一次了,你容忍吧。」萊安戲謔地眨眼, 緩緩回眸,用只有兩人能听到的聲音道,「統帥還有什麼話,想對朕說?」
……
「首領!!」
黑鯊基地內,黛安娜的驚叫突然打碎了壓抑的寂靜。
「000的意識投射異常——」
「原身的意識在強佔基體,他在過來這邊!!」
仿佛是殘燭要燒干最後的力量,顯示屏中原本微弱而斷續的線條開始劇烈跳動。那台神秘的儀器旁邊,各項指標數字急劇上升。
正埋首于儀器間的西爾芙猛地起身,被帶翻的椅子 當一聲砸在地板上。
首領怔怔看了一眼那架機器,突然拔足轉身,向基地外奔去。
她跑過走廊,一床又一床□□的病人們被拋在身後。自動門打開,映出遠遠下方的星艦港上的景象。
「殿下!!」
「兩位殿下要做什麼!?」
港口外,將軍們都察覺到不對了。只是萊安帶著姜見明走過通口門就鎖了電子權限,眾人急得不得了,卻無計可施。
萊安負手站立在星艦港的盡頭,冰綠色的眼眸望向遠方。
晶骨往後延伸,呈爪狀將黑發軍官虛攏起來。好像是巨人的手指在小心翼翼地一件玲瓏珍寶。
姜見明低聲道︰「沒有什麼了,只是要提醒您,您還欠我一個承諾。」
萊安︰「我欠你的承諾好像不止一個,比如婚禮,比如……」
姜見明打斷道︰「是我主動要的那一個,其他的都不算。」
萊安的神色中閃過一絲明悟,那只晶骨巨爪就憐惜地蹭了一下殘人類的臉頰,「我知道了。」
姜見明坦然道︰「我會去討的。」
萊安︰「殉情?」
姜見明笑了︰「您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西爾芙撲在窗玻璃上。
「不!凱奧斯,停下——不可以!!」
她心如刀割,幾乎要月兌口而出︰「陛……」
姜見明卻在這時轉身回頭,他的目光掃過後方諸將,又抬眸與西爾芙遙遙對視,神色甚至可稱是溫和的。
他抬起手臂,將食指豎在唇間。
噓。
不要打擾。
萊安閉上眼,晶狀的裂紋刺入眼尾。
烈焰般的光輝從金日輪空間站的星艦港上燃燒起來。
宛如旭日東升,普照寒冬大地。
但晶巢沒有雪,沒有晴,沒有太陽也沒有土地。
只是一個人,亦或是一只怪物的解體。
時間溯洄百余年,舊帝國的灰實驗室深處,于「混沌矯正」計劃下誕生出的那個胚胎,被暴君命名為「凱奧斯」的那個美麗孩童……
「殿下……」
「皇太子殿下!!」
也是新帝國的少年儲君,是那個戰無不勝的神祇、永開不敗的金玫瑰。
在宇域中激戰的士兵們也被這變化所震撼,紛紛回過頭來。
在無數人類和無數晶粒子的注視下,萊安凱奧斯化為它本真的樣子。
晶體向八方延展,很快吞沒了它作為人類的姿態,血肉骨骼之類的組織隱約與晶體同化,但那也只是暫時的。
上一次,它撕碎了自己的身體,將晶粒子送回愛人身旁,以殘破的人類之軀走向晶巢深處。
這一回,晶粒子用來守護這座帝國的堡壘,人類的軀體已經無用,只會徒增無用的悲傷。
因而下一秒,那片有形的赤金色砰然碎裂。
屬于晶粒子的部分化作雲,赤金色的雲霧升騰而起,越過頭頂聊勝于無的晶粒子屏蔽罩,將整個金日輪空間站都包裹起來。
屬于人類的部分化作雨,血雨如絲,淅瀝瀝地灑落在一隅,連聲音都是細密綿柔的。
沒有夾雜任何令人作嘔的碎肉、內髒或骨塊。看來對于「撕自己」這種事情,陛下的手法確實熟練了不少。
星艦港上,只余一道身影。
還有固執地護著他的那片赤金晶骨。
姜見明靜靜仰頭,幾滴血珠從懸在他眼前的鋒利晶骨的尖端落下來。他被擋在下面,沒有被哪怕一滴赤雨濺到。
但這並不意味著舒適。縱使早做好了心理準備,血腥氣還是沖得眼前發暈。
姜見明昏沉地眯了一下眼,撫模著手邊正徐徐消散的晶骨,喃喃︰「……這也沒好到哪里去啊。」
那晶骨巨爪突然戳了一下他的後背。
姜見明被推得踉蹌一步,正好被趕來的西爾芙扶住——
「統帥!」
西爾芙小聲急促地叫。她用力握住姜見明的手,觸到的是濕冷的肌膚。
震動不止的空間站穩定下來了。
姜見明搖了一下頭,沉默著將手從西爾芙那里抽走了。
他撩起眼瞼,看到幾位將軍向這邊走來,腳步遲緩,表情肅穆或沉痛。
金旻中將第一個站定,含淚低吼道︰「向我們的萊安皇太子殿下,敬禮——」
將軍們向著護在頭頂的赤金色抬手敬禮,無數隔著舷窗親眼望見了這一幕的士兵們也效仿。
但他們的表情是呆愣的,一個大活人轉眼間沒了,只化作一片雲和一陣雨……這種事情完全超出了認知,更多的士兵是處于一個哭都哭不出來的狀態。
姜見明望著打開的港口門,對身旁的西爾芙道︰「原來陛下也給你開了最高權限。」
西爾芙靜了一息,開口時嗓子啞了︰「不是凱奧斯,是後來林歌給我的。」
「統帥。」她眼底哀傷波動,「您會和陛下去同一個地方嗎?這個結果,是兩位共同的意願嗎?」
姜見明先是點了點頭,又道︰「抱歉,沒有提前和你說一聲。」
但他嘴上說著抱歉,語氣里卻顯然沒有什麼悔意,愧疚或許有那麼一丁點,但不頂什麼用。
姜見明又沖諸位將軍開口︰「好了,都別敬禮了,回去睡覺吧。在這種攻勢下,萊安殿下也堅持不了很久,能休息的抓緊時間休息去。」
他說完就轉身往大門處走,與將軍們擦肩而過,將星艦港與那片血色甩在後面。
進了室內,姜見明先是靠在無人的牆角,閉眼歇了歇。
其實他的狀態原本已經很糟糕,多虧現在晶粒子的濃度降下來許多。縱使是體質脆弱的殘人類也可以再撐一撐,做完他該做的事了。
半分鐘後姜見明睜開眼,平靜地往指揮室的方向走。但這次沒走幾步,後面就有跟上來的腳步聲。
姜見明側眉去看,是謝予奪沉默地綴在自己身後。
「謝少將?」
「小閣下。」謝予奪的聲音發抖。
「您是不是,已經做好了打算……」
姜見明嗯了一聲,道︰「有一點計劃,我只能說盡力。」
謝予奪︰「下官問的,不是戰術的打算。」
姜見明站住,回頭。
四下無人,只有靜謐的走廊。謝予奪慘笑一聲,雙目直直地望著他︰「您也準備跟著萊安殿下去嗎?」
……真有那麼明顯嗎,姜見明暗想。
「自古以來,只有將軍為君主戰死的道理,不應該……」
謝予奪哽咽了,他突然一把抓住姜見明的手臂,愴然淚下︰「統帥!」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下官……我……我有何顏面……!」
姜見明輕輕嘆息一聲,那雙漆黑的眼底依舊溫和深邃︰「謝少將。」
「換我吧,成嗎?」
謝予奪語無倫次地流淚道,「小閣下,帝國不能失去兩位殿下,何況您是——」
「謝予奪。」
姜見明搖頭,他握住將軍的手背,「你既然叫我統帥,就該知道……我也好,凱奧斯也好,都是本應離去的人了。」
「帝國不能失去的,不是史書里的傳奇,而是新生的英雄。」
「不是我,是你。」
「謝銀星很可愛,很勇敢。她很崇拜你,性子也很像你。」
「你的夫人唐娜……我知道你們的關系復雜矛盾,但問題總要解決,而不是逃避。」
「謝少將,這是亞斯蘭統帥的命令……你要活著回去,與你的妻女團聚。」
謝予奪屏息,他失神地望著面前的無晶年輕人。姜見明也含著淡淡的笑意望著他,低聲道︰「何況。」
「接下來我想嘗試的事情,別人替不了。」
「基體計劃為對抗晶粒子而生,若我亡于此,是死得其所;能追隨大帝陛下,更是求仁得仁。」
謝予奪閉眼深深呼吸,只覺得心口被無限的情緒塞滿了,「是,下官……」
他剛準備應一句遵命,卻忽然听到姜見明的下一句。
「若我僥幸不死。」
姜見明仍是笑著,眼底明淨堅定。
「也會帶著萊安一起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