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姜見明把?那個路邊撿的孩子弄進自己那間破屋里的時候, 他自己也?就剩一?口氣了。
這?小?孩完全沒有任何?感恩心,任姜見明發著燒癱在角落里一?動不動,自己爬遍了這?間不大的破屋, 和?餓死鬼似的把?吃的喝的全都掃蕩一?空。
末了, 她瞅瞅那個背著自己走了一?天的少年, 認真思考如果這?家伙死掉了, 自己要不要真的吃了他。
……很多很多年後,到了林歌會親手?給姜見明烤小?餅干的時候,她還感嘆, 某個人是真的運氣差到了極點。
就算是在野區, 像她這?麼沒良心的家伙, 也?屬于最爛的爛人那一?類了。
前腳喪母,後腳遇上白鴿赤葉會的故人相見不相識,舍命救了個孩子還遇上白眼狼……但凡換個人,也?該破口大罵賊老天了。
也?虧得姜見明命硬,沒有死。他病慣了, 無論是身體還是潛意識都自有一?套應對程序。
回家的第二天夜晚,少年從昏睡中醒來?,虛弱地?眯眼望著自己撿回來?那團髒兮兮的小?女孩,含含糊糊地?笑著說︰「給你起個名字吧。」
小?女孩霸佔了他的被子, 只露出一?個腦袋,用完好的眼楮警惕地?瞪著他︰「你為什麼救老娘?」
老娘……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听來?學的。這?種詞從一?個幾歲的小?女孩嘴里說出來?, 別提違和?感有多重了。
姜見明艱難地?支起上身, 用臂肘撐著爬了一?小?段距離, 從角落里的一?個破罐子中模出藥片。
光是這?點動作就讓他有點氣喘,「……你在那里躺了多久?」
「可能三天,也?可能四天。」
「有人理你嗎?」
「當然?沒有。」
「所以我理你。」
小?女孩無法理解, 所以瞪大眼楮︰「你腦袋里裝的是狗屎嗎!?」
「小?孩子不要罵人。」
「老娘樂意!」
「自稱要用我。」
姜見明拿著藥片,目光四下一?掃,「水……你都喝了?」
小?女孩︰「哼。」
姜見明也?不說什麼,默默咬碎了藥干咽下去。
他又趴下眯了一?會兒?,昏沉間听見腳步聲。
破屋內四面漏風,小?女孩走到少年面前。她居高臨下地?睨著自己的救命恩人,不怎麼熟練地?亮出晶骨。
「說,還有沒有藏起來?的東西?」
少年閉著眼,似乎根本懶得搭理她,也?可能單純是沒有力?氣,「都在屋里了……」
小?女孩咬了咬嘴唇,往前一?步︰「那就殺了你。」
姜見明嗓音低沉,夾雜著含混的嘆息︰「……我是個殘人類,對你造不成任何?威脅,就算這?樣,你還要殺我嗎。」
小?女孩又往前一?步。
她還不明白為什麼陌生的少年會救她,為什麼滿口都是她听不懂的話。
她只知道斬草要除根,這?是在野區活下去的重要原則之一?。
姜見明終于睜眼,安靜地?抬起手?臂。
不知何?時,鐵色的手?.槍已?經被少年握在掌中,槍口瞄準了眼前的人。
「!」
小?女孩瞬間臉色煞白。她認得那種金屬管子,這?東西能在瞬間奪走她的性命。
為什麼……
這?家伙明明有槍,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拿出來?,任由她搶走了吃的喝的也?不報復!?
僵持了五六秒,姜見明率先放下槍。頓時,小?女孩像兔子一?樣往旁邊一?撲,連滾帶爬地?跑了。
……
過了兩三天,小?女孩又來?了。
沒辦法,餓啊。
找不到吃的,她已?經開始餓到舌忝泥巴。最終決定?賭賭運氣,再去搶那個好欺負的殘人類。
說不定?那天沒開槍,是因為他槍里沒子彈呢?
小?女孩來?的時候,姜見明正好在吃東西。
還沒等?她亮出晶骨,少年看見她,淡然?把?手?里的食物掰了一?半,扔出屋外去。
等?小?女孩目露凶光、餓虎撲食般趴在地?上把?食物啃完,抬頭一?看……少年的手?里又握著那把?鐵槍。
小?女孩再次慫了,飛速逃跑。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這?樣的事情重復發生了好幾次。
——不得不說,與母親相比,姜見明性子更沉著,更多幾分冷靜決絕。
兼以他自幼就在野區游蕩,在領主?與地?痞的夾縫里求生,已?經模出了屬于自己的路子,除了養活自己之外,勉強還夠再養一?個人。
起初,小?女孩還自以為她控制了一?個奴隸,每當餓肚子了就可以去剝削。
過了十幾天才琢磨出不太對勁……她好像被養了。
就像固定?時間去固定?地?點接受投喂的流浪狗或者流浪貓。
發現這?個驚悚真相的契機,是某天那個少年的面容罕見地?變得嚴肅,要求她洗澡,或者至少擦一?子,太臭了。
之後還對她說︰「給你想了個名字,詩歌的歌。至于姓……沒有姓的話,跟我姓姜吧,或者你自己起喜歡的。」
「???」
小?女孩的表情裂了,她暴跳如雷︰「殘人類,你把?老娘當什麼呢!?」
當時少年坐在屋內,神色淡淡地?用砍來?的竹條編著筐子,「其實,撿你的前一?天,我媽媽去世了。」
「當時我剛火葬完媽媽,就突然?想養個什麼,給自己找點念想活下去……你是做我女兒?,還是妹妹?」
養個什麼……
小?女孩簡直風中凌亂︰「你有病吧!?腦袋里裝的真是狗屎吧!?」
姜見明︰「不要罵人,自稱要用我。」
說完,少年低頭輕輕地?咳,他蒼白又清瘦,每當這?時總顯得孱弱無害。
但下一?秒他就抿唇笑起來?,幽幽道︰「所以,你沒有姓是嗎,那就……」
小?女孩毛骨悚然?,她絕對不要成為一?個病鬼殘人類的妹妹,更別提什麼女兒?,「我有!老娘有姓!!叫……」
她瞥到姜見明手?中的竹條,靈光一?閃瞎扯了個,「呃……林,對,老娘姓林!」
姜見明︰「好,林歌。」
小?女孩︰「?」
「老娘他媽的沒答應叫這?個名字!!」
姜見明無視了小?林歌的暴怒抗議,他若有所思︰「你的眼楮……」
林歌的左眼爛得越來?越嚴重。野區的貧民們沒有知識,但他知道,如果再不摘除眼球,感染到大腦可就無力?回天了。
第二天,姜見明披上那件髒斗篷,去了「獨眼豹」的領地?,直到深夜才回來?。
轉天,小?林歌又來?了。
她居然?真的把?自己弄干淨了點,至少能看出來?是個女孩子,而不是一?團小?垃圾了。
姜見明坐在屋內,向她招了招手?,林歌就一?蹦一?跳地?進來?,囂張地?叉著腰喊老娘餓了。
這?時她才看清,姜見明身邊散落著一?些看起來?就很昂貴、很精密的東西。林歌不認得那都是什麼,她只看到今天的盆里放了一?塊肉骨頭——肉!
小?女孩咽了咽口水,一?坐下,雙手?捧起來?就開始啃。
才啃了兩分鐘,她眼前就開始發暈,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你……你……」
姜見明面不改色地?看著她倒下,這?時才站起來?,慢條斯理地?將女孩的手?腳用特制的束縛帶綁住,又給她扎了一?針短時間內無法釋放晶骨的藥。
「你你……你要干什麼……」
林歌渾身酸軟,她徹底嚇傻了,暗想完了完了,她太大意了,怎麼會徹底失去防備的?
這?個殘人類一?定?是要殺掉她了,他從哪里搞來?的這?些針劑啊……
姜見明亮出手?術刀︰「把?你的眼球摘掉。」
林歌瞬間嚇得眼淚狂飆,慘叫起來?︰「嗚啊啊啊——!!!你這?個變態,不要,不要,放開老娘!!」
姜見明︰「知道錯了嗎?以後還凶嗎?」
刀尖泛著寒光懸在眼珠上方,林歌嚎得更慘烈了,「我知道錯了,我不敢了!!你饒了我吧——」
刀尖又逼近一?寸。
「哥!爸爸!!嗚嗚嗚嗚我不敢了!!以後我什麼都听你的,我給你做妹妹做女兒?後半輩子照顧你伺候你給你養老送終——嗚嗚啊啊啊!!!」
「還說髒話嗎?」
「不說了,不說了——」
「自稱要用我。」
「我不是已?經在用了嗎啊!?」
「不能隨便殺人。」
「我沒殺過人,真的沒有!!」
忽然?手?腕一?涼一?痛,麻醉劑被打入靜脈。
轉眼間,哭嚎不止的小?女孩眼珠緩緩上翻,最後眼一?閉,歪頭睡了過去。
……
等?林歌再醒來?的時候,她病變的左眼已?經被摘除了。
女孩兒?還不知道少年是為了救她的命,只是發現自己沒死,少了的也?只是本來?就看不見的眼楮,頓時如劫後余生般松了口氣。
姜見明正在收拾東西,見她醒了,頭也?不回地?道︰「起了?還不想死的話,拎上身邊這?個包袱,馬上跟我走。」
他的聲音比往日都冷,臉色比那天要求她洗澡時更嚇人。
林歌從沒見過他這?樣子,本來?準備算賬的也?忘了,捂著眼上的繃帶呆呆道︰「干、干什麼啊?」
姜見明回過頭來?,眉梢一?抹如刀凜光,「沒時間解釋了,先走再說。」
那天,林歌稀里糊涂地?被姜見明帶著離開了破屋。
他們在夜晚登上一?個山坡,看到了下面的火光,那是領主?們在大規模交戰。
轟炸聲把?林歌嚇得腿軟,小?女孩扒著姜見明的腰,亂糟糟的小?腦袋使勁兒?往他的斗篷里鑽,過了會兒?又忍不住探頭出來?看。
「好像是獨眼豹和?黑鐵在打仗,誰會贏啊。」
「獨眼豹。」
「你怎麼知道?」
「作戰計劃是我出的。」
林歌驚得一?蹦三尺高︰「!!?」
姜見明︰「我說有辦法幫他們吞並黑鐵的領地?,想跟他們交換做手?術的器材和?一?些藥。他們听完我說的計劃,可能是覺得還算靠譜吧,就把?東西給我了。」
少年的面龐映著下方明暗交替的火光,姜見明的語氣過于淡定?,搞得林歌都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她憋了半晌,才問︰「真……真的啊?」
「那你那麼厲害,不是成了獨眼豹的大功臣嗎,我們跑什麼啊?」
姜見明搖頭︰「這?些領主?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不想加入他們。」
「但如果拒絕入伙,獨眼豹一?定?會擔心我日後被其他領主?拉攏,反而成為他們的威脅……既然?得不到,他們就會選擇殺了我。」
林歌睜大眼楮,緊張屏息。
下一?刻,她的腦袋就被揉了兩把?。
少年收手?轉身,夜風吹起他被火光照亮的斗篷一?角。
「趁他們在交戰,我們離開這?里,換個地?方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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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啊,領主?要殺的是你,和?老娘有什麼關系啊!?」
等?林歌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大概四天後。
少年帶著小?女孩,橫跨了大半個z2野區,從東北角遷移到了西南角。
以這?次遷移為契機,姜見明為自己改了名字。
白鴿赤葉會的人知道他的原名,假如有人叛逃,那麼帝國也?將知道——赫爾加的孩子名叫姜見明,是個殘人類。
他告訴林歌,以後要叫自己道恩.亞斯蘭。
一?個有點奇怪的名字,林歌暗想。野區的人很少有正經的名字,都是什麼「老王頭」、「瞎眼狗」、「劉三兒?」之類的。
不過,亞斯蘭的體質是真的差,長?途跋涉耗盡了他的體力?,然?後又是生病發燒。
長?夜漫漫,寒風刺骨。林歌點起火堆,抱膝坐在旁邊盯著少年昏睡的臉。她想不通這?麼脆弱的一?個殘人類,究竟是怎麼在野區活到現在的。
如果現在,她再把?食水連著藥物一?起搶走跑掉,這?家伙大概真的會死掉吧。
少年忽然?皺緊眉頭,急促喘息著呻.吟起來?。
林歌一?個激靈︰「你怎麼了!?」
她手?忙腳亂地?把?少年的上半身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給他揉著胸口順氣。
姜見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好半天才聚焦,看了看她,又閉上眼睡了。
算了……林歌悶悶地?想,這?個殘人類蠻聰明的,手?段也?厲害。而她有晶骨,如果兩個人成了合作關系,一?定?能弄到多多的食物,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唔、只是合作……合作而已?!
才不是被收養了!
少年與小?女孩住在了一?起。
等?姜見明病情好些後,兩個人一?起重新搭了個小?屋。
就像林歌想象的那樣,他們的「合作」很順利。第一?個月的月末,他們甚至打到了野物,吃上了肉。
這?可不是垃圾里撿來?的,被貴族們啃過的肉或者過期臭了的肉!是新鮮的肉!
林歌歡呼雀躍。
她像個大姐大一?樣,挺著胸脯去拍姜見明︰「以後的日子就會越來?越好啦。我們有那麼多食物,只要每天吃飽肚子,你也?不會再生病了。」
「再過幾年,我們可以去城區看看。你那麼有文?化,如果撞上大運氣,說不定?會有城區人願意收咱做僕人呢。」
「道恩,你可要好好的謝謝老,呃……謝謝我哦。」
姜見明含笑看著林歌。
心里卻暗想,這?樣可能不太好。
失去母親的經歷已?經讓他知道,渴盼日子越來?越好是怎樣一?個虛無縹緲的夢。他不想給林歌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個女孩兒?也?是從小?在野區過慣了慘日子的,接受現實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有件事要告訴你。」他說。
「什麼呀?」小?女孩回過頭來?,她的臉上亮著燦爛的笑容,僅存的那只眼眸里像有星星。
……人應該這?樣活著,姜見明怔怔地?想。
應該心懷光明,對未來?有著向往;縱使身處貧賤,也?堅信努力?會有回報。這?樣才算活著,活得像個人。
「我是慢性晶亂患者。」
少年斂眸彎眉,溫聲低語︰「可能陪不了你三五年,你要早做自己的打算。」
「……」
小?女孩臉上的笑意還掛在梨渦里。
眼里的星星凋零了。
「什、什麼?」
姜見明拍了一?下她的腦袋︰「沒什麼的,還早呢。就是提前告訴你一?聲,我發病的時候注意別靠近,別被我染上。」
「等?我死後,你要替我去看看黎明,告訴我‘好日子’是什麼樣……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