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鯊基地的星艦抵達第一要塞之後, 西爾芙別的什麼話都沒說?,先去?找了?萊安。
今天的儲君沒有在亡者的房間?內辦公。
或許是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有些失控的前兆,萊安不敢再呆在有姜見明痕跡的地方了?。
他霸佔了?要塞的總指揮室, 並且不許旁人擅入。周身的氣壓更加陰沉, 謝予奪都不敢跟他說?話。
所以首領是一個人來的。她?穿過自動?門, 走進來第一句就是︰「請帶我去?看遺體。」
萊安看都不看她?︰「我不知道在哪里, 去?問謝予奪。」
首領︰「您也要一起。」
萊安︰「忙,沒有時間?。」
空氣短暫地僵持住了?。
首領向皇太子的方向走去?。
萊安倏地轉過臉來,像是在提防著天敵的野獸——他的面色居然是慘白的, 眼?底迸著冰光。
三天了?。自姜見明的死亡已?經過去?三天。
他不去?想, 不去?看。看似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卻又不敢真正地面對這個事實背後的含義。
一層霧將他與這個世界隔開,好像所謂的死亡不過輕飄飄兩?個字,不過周圍幾聲?悲哭。
但這樣的自我欺騙已?經快要達到極限。姜見明不在了?,去?哪里都找不到那人的一絲半點氣息,這個失去?了?愛人的世界無時無刻不在摧殘著他。
白天他感官麻木。到了?深夜, 他就失控地到處尋找愛人殘留的氣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麼,像個戒斷反應發作的癮君子一樣狼狽。
時至今日,他的精神已?經懸在自毀的邊緣搖搖欲墜。
首領︰「他的死因是什麼?」
「……」
萊安眼?底的陰霾更深了?一層︰「遺體分析報告不在我這里。」
「並沒有報告, 我吩咐過謝少將,不讓旁人觸踫遺體。我現?在在問你, 凱奧斯。」
「……」
「殿下, 你不知道嗎?」
空蕩蕩的指揮室內, 兩?人一坐一站地相持著。
首領用毫無波動?的電子音對萊安說?話︰「當年,小?閣下為了?追查你的死因才走上這條路,甚至不惜燃盡自己的余生;而你現?在, 連他是怎樣離去?的都不知道,並且不在乎嗎?」
「——住口!!」
萊安霍然站起,厲喝時眼?底泛紅——像是一把刺入逆鱗的利刃,這句話輕而易舉地激怒了?他。
「誰說?……」 當一聲?,他用鞋尖踹開座椅,抬腿逼近首領。
皇太子站起來比首領高出不少,當眼?底燒起偏執的血色時,整個人像是一頭?傷痕累累的雄獅,「你憑什麼說?我不知道……!」
「姜是因為慢性晶亂,又過久暴露在高濃度晶粒子環境下,救治不及時導致……」
首領︰「急性發作致死?」
萊安猛地繃緊了?唇角。
——不,他心頭?一顫,直到此時才清醒過來。
晶亂發作的可怖模樣誰都知道。假如是晶亂而死,遺體怎麼可能?那麼干淨!?
萊安的神色變幻幾度。
姜見明竟不是因為晶粒子的原因而死掉的。
不對,應該說?當然不是!
當時姜已?經勒令全?軍,寧死不許晶亂。他又怎麼可能?容忍自己破例?
首領伸手撫了?撫皇太子的肩膀,又道︰「小?殿下,凱奧斯,請你清醒一點,好好想想。」
死因……
這個詞語像是毒藥,心髒再次開始難過地收縮。萊安躲開首領的手臂,忍著這種能?殺人的悲傷在記憶里模索著。
落雪的醫療機甲,垂落的伶仃的手腕,寂寥的英靈碑,駕駛席上安靜睡去?的青年軍官,魚肚白色的黎明天光。
死因是……是……
「那或許是……負傷失血過多……或者器官衰竭而死,慢性晶亂已?經讓他很虛弱了?……也可能?是凍死……或者注射的藥物過期過量導致……」
萊安越說?,臉色越難看。殘人類總歸是脆弱易死的物種,他知道,但直到開口時才發現?,原來那麼多致死的要素都堆在了?姜見明身上。
而他竟真的不知道姜見明是怎麼死掉的。
「……或者是猝死。」
萊安頓了?頓,試圖重新冷靜下來,「謝予奪說?他開啟了?金曉之冕,很有可能?是大腦承受不住精神連接的負荷。」
首領輕嘆一聲?︰「當年你去?找死之前,你的原身沒告訴過你小?閣下的身份嗎?」
萊安︰「……沒有。」
當時一切都發生得倉促,原身意識霸道地佔據了?他的身軀,在腕機上留下幾行訊息又消散,徒留醒來的他被驚得腦子發蒙。
需要解釋的東西過多,難以面面俱到。
因此訊息的大部分,是在向他傳遞晶粒子的真相、透露他作為開國皇帝的前世和作為基體的今生……以及蠱他為了?姜去?送死。
至于更多,還真沒怎麼提過。
或許是融合後的意識有足夠的自信,認為既然是為了?姜見明,自己必會心甘情願被蠱到,不用浪費寶貴的時間?在這上面。
首領︰「有著開國軍神之稱的道恩.亞斯蘭統帥,他原本的名字就是姜見明。」
「在那個亂世,因為種種原因……他甚至連本名都無法公之于世,同樣無法公開的也包括他身為殘人類的身份。」
「謝予奪告訴我,小?閣下開啟了?金曉之冕,對嗎?那他開啟的應當是第一駕駛艙,其實金曉本來就是他的機甲,當年您送他的。」
「智腦賽特亨利也一樣,它說?是黑鯊基地的產物,但原本也是……總之,那只小?狗當初瘋了?一樣纏上小?閣下不是毫無理由的。」
萊安懵了?,無措的神色漸漸爬上了?那張俊美的面容。
「亞……亞斯蘭,是他!?」
他不是沒猜過或許自己與姜早有前緣,但竟然……
姜的前世是開國統帥。統帥是個殘人類,還和大帝……
不,不不不那些不重要,萊安突然壓抑住喉頭?慌張的顫音︰「那他還能?……他的原身在基地是嗎,他還能?再次……!?」
首領無情地給予了?迅速的否定?︰「那不能?。」
「統帥的原身比現?在這個殼子還要病弱,再次意識投射很困難,幾乎是不可能?的……他甚至,有可能?連基體死亡那一瞬間?的精神沖擊都承受不住。」
她?說?著轉身欲走。萊安猛地握住她?的手臂,手掌像鐵鉗般用力,怒道︰「你去?哪里!?」
「當然是去?看遺體。」首領道,「小?閣下就是亞斯蘭統帥,連接金曉之冕不會出現?精神負荷,至少不可能?致死。」
「那麼,死因究竟是什麼?換而言之,那個基體——真的已?經死亡了?嗎?」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得萊安眼?前發黑、氣血翻涌。
與此同時,他感到自己渾身寒毛倒豎。好像是槍口抵上了?太陽穴,或者刺刀在摩挲脖頸,本能?在瘋狂叫囂著危險。
是的,他知道,假如接下來命運恩賜一個希望,然後又將希望打碎——
他知道,自己根本無力抵擋。一定?會立刻壞掉的,或許是永遠修復不好的那種壞掉。
「你在說?什麼……」指揮室的一隅,皇太子借著鉗制的姿勢,一步步將首領摁到指揮室冰冷的牆壁上,沙啞道,「姜已?經……」
萊安呼吸粗重,眼?底卷起狂亂的風暴,厲聲?道︰「姜見明已?經確認死亡了?,你到底來做什麼,要看遺體的什麼!?」
首領微微仰頭?,她?依然如沉靜的湖水或沉默的高山,並不畏懼眼?前這頭?發狂的惡獸。
「……當年,我將小?閣下托付給姜盛養育之前,曾經從他身上剝離過一點晶粒子,以便進行對基體的監測。」
「自然了?,這樣只能?監測到很少量的數據。我們可以看到的是精神意識的狀況,以及生命的有無。」
「三天前,基體的監測顯示基體001的生命體征消失,但奇怪的是,原身和基體之間?的意識聯系並沒有斷絕,基體意識也沒有回歸原身。」
「我就猜到大約是這個情況,所以趕緊來看看。」
萊安已?經說?不出其他話了?。
他努力了?許久才發出聲?音︰「什麼情況。」
首領︰「他確實已?經無力靠自己延續生命,但還有人不肯放他離去?,那個人抓住了?他。」
萊安猛地閉了?一下眼?,他的唇瓣開始發抖,神經質地搖頭?︰「不可……不可能?……但他已?經……沒有呼吸和心跳……我有等,等了?許久,什麼都……」
首領又嘆息了?,她?佩著黑甲的指尖虛點著萊安的眉心,電子音似乎也變得溫柔。
「殿下,你是特殊的存在,有著超越人類正常範疇的力量。」
「而你曾經為他獻出過一次生命,以此立誓為他的余生披荊斬棘,讓他可以抵達晶巢。所以絕不會僅僅是鑄造一件武器那麼簡單。」
「請一定?要好好想想,那枚你用生命為他戴上的戒指,他一直貼身佩戴著嗎?」
「他戴著……不,」萊安怔怔道,「我不知道……我沒有親眼?看到他的死亡。」
首領︰「小?閣下最後乘的那架機甲,開著內置監控了?嗎?」
萊安低低喘息著,沉默幾秒後他才動?了?動?唇,露出冷白色的牙尖。空氣緊繃到了?極點。
一切似乎就在下一秒,儲君就要說?出什麼,亦或是如真正的野獸般將面前的首領撕碎——
但沒有,那雙席卷著風暴的綠眼?楮倏然失去?了?焦距和光澤,朦朧地虛浮。
肌肉緊繃的身軀也毫無征兆地癱軟下來,他閉眼?,月兌力往前栽倒下去?——
「凱奧斯!?」
首領眼?疾手快地抱住了?那具身軀,被壓得往後踉蹌一步。
皇太子一動?不動?,雙眸閉攏,長發凌亂地遮住慘白的臉……居然直接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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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首領把人事不省的皇太子背出來的時候,焦急地等在外頭?的謝予奪差點沒被嚇死。
而萊安殿下這一昏,就直接睡過去?一天一夜。
再次醒轉時,皇太子發現?自己竟然躺在要塞醫療區的單間?病房內,手背上還扎著輸液的針頭?。
卸下面罩的首領西爾芙,以及謝予奪謝少將都守在旁邊。
謝予奪見他睜眼?,立刻露出驚喜之色,給他掖著被角低聲?道︰「小?殿下可算醒了?!您覺得怎麼樣,身上還有沒有哪兒難受?」
躺在病床上的萊安殿下神智還很迷糊,「我……怎麼……」
「您怎麼?」西爾芙怒極反笑,拍著治療艙,「將近四天沒吃一口東西把自己活活餓暈過去?,醫療兵給你吊了?一整天營養針才醒,殿下覺得絕食很光榮嗎?」
萊安︰「。」
西爾芙︰「嗯?」
萊安把眼?一撇,恨恨道︰「不是故意,只是忘了?。」
他一直努力撐出一副正常的樣子來,腦子里列出一二三四條要做的事,卻忘了?最最基本的……人要吃飯。
而在巨大的悲傷之下,身體也失去?了?饑餓感,直到今天昏厥。
若是平常,把自己餓暈過去?這種事足夠讓儲君殿下羞惱得不願面對。
但此刻,萊安眼?底閃爍,抬頭?望向首領,急促問出的卻是︰「姜的事情——」
西爾芙︰「哦,監控的話,我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