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都是冷風與黑暗, 姜見明彎——身軀發抖,沾血的手指撐在地面。
他眼神失焦,怔忡地想下去︰如果殿下不是000……但當初黑鯊基地的數據芯片里寫——000號基體的名字, 確實是「萊安.凱奧斯」。
騙局?芯片本身就是假的數據?
不, 根本沒有這種必要。
當時還沒有人知道基體計劃, 無論從什麼角度想, 誰都沒有做這種把戲的必要……
等等……
萊安.凱奧斯是基體……
一陣電擊似的酥麻感擊穿了他,姜見明閉了閉眼,忽然想起殿下的身世。
是凱奧斯大帝與西爾芙皇太後的孩子, 嬰兒時期因意外而被緊急冰凍, 過了許多年才被喚醒, 重新由如今的皇帝林歌立為儲君……這個說法,帝國人民听了多年。
先入為主之下,從不會有人懷疑什麼,但現在仔細想想,多麼像一個被捏造出來的身世?
突然, 姜見明驚覺抬眸!
——如果說,人的意識可以被投射不止一次呢?
有沒有這種可能,皇太子萊安.凱奧斯從一開始就是基體,和原長澤一樣從嬰兒狀態誕生下來的基體?
這個靈光一閃而過, 姜見明猛地就想起身。
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只是微弱地搖晃了一下, 隨即失去平衡, 向地面倒去, 發出一聲悶響。
姜見明這時才迷迷糊糊地覺察出事情不對。
「咳,咳咳……」
他眼神散亂地咳著,不停有腥甜滾燙的液體從喉口涌出, 只茫然想︰自己怎麼了?
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怎麼這麼黑,不……姜見明的瞳孔反復收縮,四肢抖得越來越厲害。
寂靜,痛楚,黑暗,虛弱,寒冷,還有體內混亂的晶粒子……這一切都在不停刺激——他。像燒紅了的烙鐵和鋼叉,往精神上反復地重砸狠刺,帶來的崩潰感令人恨不能去死。
突然,熟悉的疼痛在體內爆炸開來,好像千萬根鋼針一起捅穿了他的髒器!
「——啊……!!」
姜見明慘咽一聲,猛地痙攣——弓起了身子,疼得額角細筋突突跳動,意識瞬間飛遠了兩秒。
灰敗的唇瓣發抖,他閉眼張口,用手指掐——胸口喘氣,「咳……咳咳……」
……遭了,姜見明都到了快要疼暈過去的時候才清醒幾分,後知後覺明白了當下的處境。
他軟倒在地上,眯著眼四顧……還是太黑了,幾乎看不清什麼東西,更沒有人跡。
藥……
姜見明用盡全力抬起手臂,指尖模索——想要拿藥,抓了好幾下才取出來。
神智漸漸稀薄,他徒勞地用力喘——,手上已經沒了力氣,他只能顫抖——將瓶口放在齒間想試——咬開。
但又一陣疼痛襲來,藥從無力的手指中滑出去,咕嚕嚕滾到幾步遠處才停下。
「……」
姜見明腦中眩暈陣陣,耳膜嗡鳴,他看——那個小瓶的陰影,第一次如此鑽心地感受到這副病軀的無力。
哪怕是被晶體教折磨的時候,他都未曾陷入過這般無計可施的境地。
至少那時胸有成竹,知道敵人想要活口,不會貿然置他于死地,不像此刻……
他想去撿藥,但他動不了。
他想呼救,但他也發不出聲音。
一片令人絕望的黑暗中,姜見明的身體抽搐不止,呼吸變得哀弱難續。
他的手指掙扎著蹭動,指甲在地上擦出很淡的刮痕,眼眸在痛苦中一點點渙散開來。
好……好難受……
不能昏過去,但他快撐不住了……
緊繃的身軀漸漸月兌力松弛,姜見明慘白的臉頰一歪,閉上了雙眼,最後是半張的唇動了動。
……萊安……
就在那些痛苦達到了頂點,即將扯斷極限的那根弦的時候,姜見明模糊听到踉蹌的腳步聲。
有人快速地抱起他汗濕的身體,給他扎了幾針藥劑。
然後抬起他的臉,撬開他緊咬的牙關,與他唇齒相抵,含著什麼液體哺給他。
姜見明已經是接近半昏迷的狀態,虛弱到睜不開眼,但隱約感到熟悉的氣息,心中更知道這時會趕來抱著自己的人只會是萊安。
他立刻放松了,微弱地吐了口氣,用僅剩的力氣咽下了送到喉口的藥物。
他還感覺殿下的晶骨纏上了他,——快,身上的所有不適都開始消退。體內躁亂的晶粒子鎮——下來了。
……?正常來說,藥效不應該有這麼快才對,難道是基地的新藥?
姜見明昏昏沉沉地靠——巨大的晶骨軟在對方懷里,幾次以為自己能醒來,都怎麼也睜不開眼。
他漸漸覺出事情有點異樣。
周圍還是那麼死寂,吹過耳畔的風還是那麼蕭瑟。
萊安一直沒有說話,甚至不叫一聲他的名字,只是用巨大的晶骨把他摟在懷里。除了喂藥之外,時不時快速地踫一下他的面部輪廓,動作局促而僵硬。
「……」
又幾分鐘後,姜見明吃力地睜開雙眼,一聲「殿下」已經到了舌尖,不料還沒叫出來,就覺得後心一涼。
——面前的人確——是萊安.凱奧斯,然而黑暗之中,只見白金卷發凌亂地垂落,儲君的面容好像被寒冰凍結了一般,什麼表情波動都沒有。
任何飽含人類情緒的表情都沒有!
看到姜見明睜眼,他優美的薄唇扯動了一下,微微張口,露出冷白的尖牙,但也沒有聲音發出。
只有那雙翡翠眼眸幽森地,狂亂地,直勾勾地望過來。
好像隱藏著瘋癲混亂的旋渦,深不見底。
姜見明頓時頭皮一炸,渾身的血唰地涼了大半。
那近在咫尺的視線落到他的身上,竟讓他感覺自己被從宇宙深處蘇醒的什麼邪異存在所注視。
這絕對不是正常的狀態!
姜見明渾身都僵直了,本能地往後一掙!
萊安似乎沒想到他突然反應這麼大,晶骨一松,姜見明卻撐不住力,直接栽倒在地上。
「唔…!咳咳……」
頓時,才消退了的病狀卷土重來,他疼得顫抖,嗆咳不止。
萊安瞳孔緊縮,那股邪異瘋狂的威壓瞬間暴漲。他的晶骨向——姜見明而去,生長時發出 啪爆響。
然而姜見明這時神經繃到極點,他忍——虛弱與劇痛,抬手就從腰間抽出了配槍!
就在萊安的晶骨將他大半個身體都裹挾住的時候,維納斯之翼的槍口也 嗒抵在了皇太子的晶骨上。
「別踫我!」姜見明喘息著抬起眼眸,冷喝一聲。
他握著槍的手腕不停地顫抖,整個人也在顫抖、出汗、呼吸急促,「把晶骨收起來。」
萊安的動作一頓。
姜見明︰「你不是萊安……咳咳,你到底是什麼?」
他目光中厲色更甚,一點點抬高槍口,瞄準點從晶骨移到了對方的眉心處︰「說話。」
許久,萊安那張冰封似的面容上漸漸多了無措的情緒。
他張了張口,卻只能發出嘶 的音節。
他有些茫然地看——蒼白的黑發青年。
他好像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會說話了。
萊安遲疑地伸出手,隔——茫茫夜色,想去觸踫面前的人,卻被姜見明用槍口拍開了。
「不會說話了?連听也听不懂了嗎?我讓你把晶骨收起來!」
姜見明的黑發已經全被冷汗打濕了,清俊的臉上沒有半點活人的血色,他現在氣弱體虛,唇角沾紅,也不知哪來的毅力撐出如此逼人的鋒芒。
其實他心里清楚得——,區區一把手/槍,哪怕里面裝的是新晶械子彈,打出來也根本不能傷萊安一絲半點。
他抽槍根本不是為了防身,當然也沒指望靠厲色冷語震懾住帝國儲君,只想要試探對面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看看萊安是否還認得自己,是否還能听懂自己的話,是否還有——智。
可是晶骨卻沒有收攏。萊安那雙翠綠眼眸死死盯著姜見明,緩慢搖頭,再次艱難地張口欲言。
「……!」
「……——!!」
還是不能成音,皇太子殿下粗重地喘息著,忽然用一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頸,神色暴怒又癲狂,悲痛又委屈。
他想說話。他想對眼前的人說話,他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說,想得恨不能瘋掉。
但是他說不出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他甚至驚嚇了對方,刺激到了脆弱的病人。
「你……」
姜見明驚疑不——,正想說話,卻忽然隱忍地皺眉悶哼,「唔……!」
鐺。
銀灰色的維納斯之翼掉落在地。
黑發青年終于強撐不住,手臂月兌力垂下。姜見明閉眼急促地喘起來,突然痙攣了兩下,唇角溢血不停,垂——頭往——癱軟下去,要不是被晶骨托——,當場就要倒在地上。
萊安驀地抬頭,他不敢置信地看——姜見明嘔血軟倒,仿佛看到無法擺月兌的噩夢一樣!
他突然又發狂了,他伏在地上低吼,撕咬自己的手臂,掐得自己窒息干嘔,晶骨與晶骨互相絞殺——自殘。
黑夜仿佛凝固了的墨水,掩蓋了滴點濺起的血跡。
姜見明意識迷蒙,氣若游絲地呢喃︰「別,別……你干什麼……」
他咬牙去扳萊安的手,「殿下,咳……殿下,不要……」
發現無論怎樣都發不出正常的聲音時,萊安終于停下了發瘋自殘的舉動。
他無聲地哭了。
帝國儲君眼眶通紅,兩行淚水從面頰上滾落。他佝僂著身軀直發抖,口中發出含混的音節,像野獸的嗚咽一般。
姜見明徹底說不出話來,腦子里嗡嗡亂響,半是被驚的,半是被嚇的。
萊安神色悲切,他主動貼過去幫姜見明拾起了槍,放回對方手中。
然後上身前傾,用自己的額頭貼上了槍口,眼底濃烈的情緒如有——質!
「不用這樣,知道了,我知道……」姜見明推開槍支,疼惜地虛弱道,「……你不是想傷害我。」
「但是,」他苦笑,「這里還是軍部啊,殿下不認得了嗎?咳……你這樣釋放著晶骨,萬一被人看到……」
下一秒,維納斯之翼被小心地放回他的懷中,萊安用晶骨抱著他站了起來,一步步向——方走去——
快就走到了有燈光的地方,萊安停了一下,低頭窺伺了一眼懷里姜見明的臉色,然後繼續走。
他要帶我去哪里?姜見明昏昏沉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萊安似乎在刻意地注意著,讓他始終處在有光亮的地方。
還記得自己的應激反應嗎……能認人,听得懂人話,瘋歸瘋,自主意識似乎蠻清楚的,和那次在宇域戰場里還不一樣……到底是怎麼了啊。
半分鐘後,姜見明被放進飛行器里,萊安沒有給他扣上安全帶。總歸晶骨扒在他身上,比什麼安全帶都牢固。
姜見明不知道殿下要帶他去哪里,更懷疑這個突然連話都不會說了的人,到底能不能開飛行器。
他其實也——想求助,比如問問基地首領這算是什麼現象。但只要他稍微打起精神動彈一下,萊安就警惕地紅——眼角把視線掃過來。
姜見明哭笑不得。
他只好安撫︰「好的,好的……我安靜躺著,休息一會兒,好嗎?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對方沉默地看——他。姜見明輕嘆一聲,勉力抬手,揉了一下殿下凌亂的長發。
「對不起,剛剛訓了你,都把你訓哭了是不是?」
收回手之——,他用指尖戳走了萊安眼角的淚痕,「想把我帶去哪里就去吧,不哭了,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