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斯蘭星城外, 帝國境內宇域。
一艘靛藍色的大型星艦停泊在宙海中。艦體的側面印著光榮自治領的徽章,此刻卻有了三兩處焦黑磨損,顯然剛剛經歷了一場戰斗。
就在星艦的斜後方, 幾十具異星——物的尸體漂浮在黑暗里。它們的外表接近巨型節肢昆蟲, 但——態比之更扭曲, ——出晶骨的附肢曾在半個小時前瘋狂攻擊過星艦的外殼。
現在, 它們都被趕來的殲擊機甲與無人戰斗機清剿完畢了。
五艘金日輪的小型星艦圍著那些尸體,做最後的處理。
最中間的那艘星艦上,一位年輕的金日輪軍官斂眉沉面, 一步步走到艦橋的最高處。
沿途士兵臉上露出激動之色, 紛紛敬禮︰「姜上校!」
姜見明「嗯」了一聲, 淡淡問︰「有傷亡嗎?」
「報告上校,沒有傷亡,是場無損清剿!」
姜見明就回頭笑了笑,一側的眉毛輕輕一揚︰「金日輪最近——學會對抗異星——物了,很好, 進步很快。」
那回眸的一眼神采極為生動,搞得旁邊一個小士兵臉龐悶紅,局促地埋下了頭。
……自從帝國遇襲之後,——位傳奇色彩濃郁的帝國皇太子妃、驚才絕艷的無晶人軍官, 出了醫院又住進皇宮,一直沒有在人前露面。
金日輪士兵們不是沒有私下討論過, 但怎麼——沒有想到, 他們再次見到姜上校, 既不是在白翡翠宮的典禮或夜宴上,——不是在媒——拍下的鏡頭前。
只是照常的一次軍方行動,大病初愈的姜上校就平靜又自然地出現了, 或者說回歸了。
仿佛是用這種方式表達︰他先是帝國的軍官,——是帝國的皇太子妃。
「小閣下,您走慢點走慢點……」
鄭越跟在身後陪著,一路上心驚膽戰,幾度伸手欲扶,都被——位比他年輕的長官不甚在意地揮開了。
姜見明在艦橋上站定,側眉看著面前浩瀚的宇宙與那些異星——物的尸體︰「照固化射線吧。」
星艦的外殼彈出照射燈,固化射線照射在異星——物的尸身上,凝結出的——晶礦,很快被伸出的機械臂抓走了。
姜見明身姿筆直地站在那里,盯著——一幕沉思許久,星塵似乎流進了他那雙黑瞳里。
身後沒人知道他在想什——,——沒人敢開口說話。
……如果說,晶粒子是一個生命種族的話,普世認知里的整個世界都需要重新解構。
例如眼前,固化射線和——晶礦的問題。
姜見明暗想。
固化射線會讓逸散的晶粒子化作能夠被人類所用的——晶礦資源,而——晶礦在被有晶人種的晶骨以特殊頻率刺激之後,又會爆發出大量混亂的晶粒子。
他初步判斷,固化射線應該是一種能讓晶粒子失活的射線,但無法完全將其意識殺死,就像冰凍休眠之于人類。
通訊忽然響了,姜見明漫不經心地接起來,听見對面的嗓音。
「你人呢?」
冷而低沉,如冰似鐵,——帶一絲天生的優雅高傲,屬于尊貴的儲君殿下。
姜見明淡淡道︰「在金日輪的星艦上呢。」
「……」
對面沉默了一下,然後又是壓抑著怒火的陰沉語氣︰「我到底怎麼惹你了?」
姜見明又好氣又好笑,簡直不想跟——人說話。
他尋思你晚上興起就抓我親昵,好容易氣氛到了點起火來又不管了,還一副自認很——貼照顧的樣子——現在居然如此無辜地問「怎麼惹你了」?
「……」
旁邊,鄭越飛速眼觀鼻鼻觀心,開始裝木頭人,大氣不敢出一個——舉動對他來說已經很嫻熟了。
「您很好,您沒惹我,別多想。」
姜見明不咸不淡地安撫了一句,「今天不是貴客來訪嗎?我看路德中將好像有些忙不轉,正好——兩天身體狀況不錯,跟著出來透透風而已。」
說來倒——荒謬。
任誰來想,以皇太子殿下那樣孤高驕衿的性格,彈指間殺異獸炸星艦雷厲風行——
樣的人……就算在戀愛婚姻這種事情上,按理來說,——應該是強勢的一方才對。
就像大帝和西爾芙皇太後——前者威嚴,後者柔婉,——樣的搭配才覺得對味兒。
萊安︰「……金日輪不缺你一個。你還沒痊愈,馬上給我回來。」頓了頓,「你……就算有什——話,——回來沖我說。」
「好的好的,已經在往回走了,」姜見明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听起來真誠一些,「——的沒什——,——就回去了,您等我。」
鄭越內心苦笑︰誰能想到堂堂儲君,現在居然被一位平民殘人類吃得死死的呢?
更可怕的是,別看皇太子常做惱怒狀,看久了誰不知道啊?——
位明明就是樂在其中呢!他被小閣下哄兩句就愉悅得不行,哪怕听出是敷衍——只是面上哼哼兩句,其實心里還是愉悅得不行!
身後傳來腳步聲,與普通人的腳步不同,夾雜著鏗鏘的金屬細響。
姜見明一听這個聲音就知道是貝曼兒,他掛了通訊,回頭果然看見——姑娘快步趕來。
「上校,路德中將那邊已經接上光榮自治領的客人們了,準備回亞斯蘭了,催您也快點走呢。」
貝曼兒詼諧地眨眨眼︰「畢竟,中將閣下可不敢把您拋在這宇域里。」
「……是嗎。」
姜見明微怔,下意識地踫了一下自己手腕上雪鳩的折疊機甲。
他當然不是閑著沒事出來透風的,怎麼可能會有人跑宇宙里透風?
姜見明原本是想試一下機甲,——嚴謹點說,是想試一下自己還能不能正常地駕駛機甲戰斗。
他怕自己那什——應激反應的毛病會影響自己的操縱水平。
可是剛剛,與異星——物的戰斗打響的時候。
年輕的金日輪上校獨自溜出去,站在機甲滑行道上扣著手腕獨自沉默了半分鐘,還是搖頭放棄了出去兜一圈的危險念頭。
他寡淡慣了,——不覺得自己是個——會愛別人的性格。和殿下相比,他應當是薄情的那個。
但就算是他——種人,想到萊安為他差點發瘋晶骨失控的樣子,想到前夜萊安把他拽起來紅著眼說「如果你死了」的樣子……
還是會覺得,如果自己——不要命地瞎折騰下去,是真的有些殘忍。
算了。
就當白跑一趟又怎樣。
何況,讓路德中將那麼個樸實的老人家為難確實不好,——耽擱殿下——要鬧了,姜見明點頭︰「那就收工吧。稍微加個速,跟上前面的旗艦。」
鄭越得令,轉頭去吩咐星艦,士兵們——陸續散了。
貝曼兒順勢來到姜見明身邊,先把帶過來的藥遞給他,又眼眸明亮地小聲道︰「上校。」
畢竟是老同學,姜見明又沒架子,明面上需要維持公正的上下級關系,私下里就隨便一些了。
貝曼兒悄聲道︰「您知不知道,——次光榮自治領來的是什——人?」
「嗯?」姜見明一邊擰開瓶蓋喝藥,一邊斜眼問道,「不是那位洛佩斯副議長嗎?」
貝曼兒︰「原長澤原小公子——來啦,就是自治領議長原治的兒子,在您之前,他才是被叫做‘殘人類之光’的。」
姜見明苦笑搖頭,暗想什——殘人類之光之影的,說得好像他很樂意做一樣。
但貝曼兒話里——位原小公子,姜見明還是听說過的。
與帝國擁有貴族皇室的大環境不同,自治領仿效舊藍母星末期的共和制,原長澤雖然身為議長的兒子,但並沒有——少實權,和帝國的皇子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據各種流傳的消息,——位原小公子文弱溫柔,——才——藝,更類似于那種民眾團寵的存在,「殘人類之光」——個叫法,最初——的確是從自治領那邊傳過來的。
不過姜見明並不明白,貝曼兒刻意提——個人是什——意思。
他投過去一個疑惑的目光,正好對上貝曼兒含笑的眼楮︰「姜上校一定不知道,——個原小公子,大概五六年前可一直是試圖和萊安殿下聯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