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斬彗星從高空疾速墜落。撞擊發生的時候, 姜見明被巨大的水浪帶來的黑暗吞噬了一秒。
感官好像被擊得粉碎,殘人類毫無抵抗之力地暈了——去。
「……姜……!」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被人從無底深淵中拉出, 他吃力地皺了一下眉, ——開眼簾。
眼前先是看到一片朦朧的光, ——于明媚的亮點讓他又閉了一下眼再睜開, 模糊的輪廓隨之清晰。
冬風吹徹淡白色的天空,冰冷的水浪正在柔軟地撫模著河灘,砂上處處鋪滿碎裂的晶骨。
皇子殿下跪坐在自己身邊, 白金長發散開了, 水珠從發絲上落到他的眼角又滑下去, 帶出的痕跡像淚水。
姜見明一時有點發怔。
「姜!」
加西亞猛地捧住了他的臉頰兩側,動作——些迫切,翠色眼眸焦急地盯著他。
「嘶……」姜見明動彈了一下,吃力地眯眼四顧,聲音虛弱, 「這是哪。」
結束了嗎……這——日連續的驚——動魄,從昨夜到凌晨的激戰。
被利用的民眾,挑動晶亂的邪/教勢力,還——死去的金日輪士兵, 尚且不知下落的首相勞倫。
可現在四周如此清亮安寧,他躺在河灘上, 守在他身邊的只有面前的這個人。
加西亞松了口氣, 扶著他坐起來, 讓他靠在自己懷里,又模出鎮定劑噴霧給他吸了兩口︰「你怎麼樣。」
「……沒事,我沒有受傷, 只是累。」姜見明臉色白得像雪,緩了半天才把缺氧頭暈的感覺壓下去,「墜機到河邊了嗎。」
扭頭一——,機甲斬彗星的殘骸浸泡在河中,已經化作一攤爛鐵,冒著滾滾濃煙。
肉眼一——就知道,這已經不是修修能再用的程度了。
加西亞︰「你是沒——受傷,但我把你拖上岸之後,你依舊昏睡了快一個小時……到底是什麼讓你敢拖著這——身體來往我的機甲上跳?」
「……對不起。」姜見明自知理虧,又問,「教堂那邊怎麼樣了?」
加西亞︰「都結束了,現在軍方在清點傷亡,安撫民眾。晶體教余孽有艦隊去攔,你不用操。」
天邊——飛行物快速靠近,加西亞敏銳地擰過頭看了一眼︰「金日輪的偵察機來了。」
姜見明點了點頭。逼退了晶體教,剩下的事情自然會——軍方妥善處理,但是……
加西亞為了他在公開場合露面,並且釋放了晶骨。
無疑,如果他們就這樣跟隨金日輪回去,加西亞會被叫一路的萊安太子,直到被送回白翡翠宮。
「您還是不想……?」姜見明看他。
加西亞不由分說地把姜見明的雙腿一撈,抱著他站起來,「我說過那是最後一次幫你。」
他抱著姜見明走到河堤上方,那里——嶙峋的岩石和矮灌叢,是個隱蔽的死角。
「現在,如果他們來到我面前,我會當著全帝國的面說,萊安皇太子尸體都爛透了,骨灰都被異星生物吃了。」
「他可憐的遺孀孤苦無依,還要被軍方抓來頂前線。」
「——隨後被邪惡的二皇子捉走了?」姜見明忍俊不禁,附在加西亞耳旁逗他。
「……」加西亞沒想到姜見明會接他的胡話,反而被噎了一下。被吹了氣耳尖微紅,他伸手捂住了殘人類的嘴。
偵察機發現了斬彗星,士兵們紛紛呼喊,分兩路往上下游搜尋起來。
岸邊的荊棘叢後,姜見明被加西亞緊扣在懷里。皇子的鼻尖蹭在他耳垂上,呼吸淺淺地掃在脖頸處,他卻一動也不能動。
姜見明沒——掙扎,只無奈地將目光下移,好不容易才用腕機發了一通訊息。
很快,士兵中的小隊長喊道︰
「大統帥說不用找了。」
「不用找了?」
一幫人面面相覷,只好作罷。他們將斬彗星的殘骸拴在幾架偵察機上,從河中拖起來。
「走走走……」
等人們走光了,加西亞才把懷里的姜見明放開,揪著衣領把他從遮蔽處後面提了出來。
「回家。」加西亞用命令似的語氣說道。
姜見明有些驚訝于加西亞居然也會用「家」這樣的詞語,還這麼自然,好像是無意識間說出來的。
哪兒有家呢,明明只是住了——天的金日輪宿舍而已。
但他當然不會說什麼,兩人先是沿著河岸往城鎮的方向走。到了城區,姜見明去買了兩個新的遮蔽器回來,和加西亞各自戴上,這才得以混入人群之中。
肉眼可見地,整個亞斯蘭城區的氣氛都不一樣了。
陽光照耀在人造花圃、鵝卵石路和小彩旗上,飛行器在風中呼嘯而。無論男女老少,臉上都洋溢著激動的——情。
兩人——知肚明,這並不僅僅是因為年節。
也不僅僅是因為叛亂的賊子被擊退。
當從擦肩而——的第三對情侶口中听到「皇太子殿下」這個詞的時候,姜見明終于被身旁加西亞——乎要殺人的臉色折磨得受不了了。
「殿下,」他拽住加西亞的胳臂,湊——去低聲說,「我想買些年節的食物晚上吃,還要去軍部報道一趟……要不,您先回去吧。」
再這麼一起走下去,尤其是到了繁華區和軍部那邊,暴露是遲早的事——就算帶著面部的遮蔽器。
沒辦法,天亮時分那場機甲戰,他們兩個人——或者說「萊安皇太子殿下」和「能為皇太子殿下開機甲的不知名人士」,實在太顯眼。
加西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可以。」
姜見明狐疑道︰「您不會想偷偷跟在後面吧?」
加西亞面無表情︰「不。」
……算了。姜見明無奈暗想,哪怕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也比這樣並排著走好。
而且剛——完那麼驚險的一場,加西亞怕是真的放心不下他一個人走路。隨他去吧。
姜見明于是不再管皇子殿下,先去買了些年貨。
他儉樸慣了,物欲又低,——年節也不喜歡大——大腳。但——在今晚——皇子殿下需要投喂的份上,還是比往年多花了一倍的預算。
買隻果的時候身邊經過了第四對情侶,正彎腰挑選的姜見明愣了一下——,——著——中紅潤微涼的隻果。
無論是萊安也好加西亞也好,皇子的身份都注定他很難像普通情侶一樣陪伴自己。並肩的機會只在戰火之中,當戰斗結束重回日常,他們還是更適合前後錯開。
尤其是加西亞露了面,或許有許多事情從今以後就要改變了。
回——的時候,沉甸甸的袋子已經勒得他——指微紅,姜見明搖了搖頭,提著東西快步離開了。
完美無缺只存在于童話中,他知道世上總有很多的難以抵御的現實。
而他的力量何其微弱,去反抗其中之一就已經耗盡心血,那麼剩下的就只能坦然接受。
……
提著——兜子年貨,不倫不類地邁進金日輪大廈之後,姜見明立刻感覺到無數目光沖他而來。
他硬著頭皮保持面上的冷靜。才走了——步,鄭越就沖上來,試圖一把接過他——上的東西。
姜見明往後一縮︰「別,我的隻果。」
「哎呀小閣下,隻果要——麼緊的!」鄭越欣喜若狂地引路,「快快快這邊請,——位都等著您呢。」
辦公室的門一——開,好家伙,——位大人物都湊齊了。
只見室內窗明幾淨,陳.漢克拿著——杖站在一旁,基地首領坐在沙發上,女皇帝則沒骨頭似的靠在首領肩頭,毫無形象地嗑瓜子。
而姜見明姜小閣下淡定地提著——個袋子走進去︰「老元帥,首領……陛下。」
聞言,林歌率先不滿地揚起眉毛,指著自己的鼻子︰「明明,怎麼叫人呢?按身份排序,你得先叫朕。」
她說完自己又笑,墨雲似的濃發下,猩紅的義眼幽幽地反光,「不——算了,大過節的,講規矩沒意思。」
陳老元帥用手杖敲了敲地板,道︰「晶體教的主謀已經被逐出星城,宇域還——咱們三萬金日輪駐扎兵,——天之內就能給他逮回來審問。小閣下,論功行賞,想什麼時候來領軍餃吶?」
姜見明把那堆雜物隨意往桌子上一放,搖了搖頭︰「再說吧,謝少將生死未卜,我現在加入金日輪,——里——意不去。」
首領用她那無機質的電子音說話了︰「別著急,晶巢離阿爾法異星很遠,怎麼也要再等月余。」
她頓了頓,「剛剛我們正在好奇另一個事情。」
「晶體教的成員,為何不會晶亂呢?」
「噢,」姜見明抬起黑色的眼眸,他思考了一下,很快認——答道,「……是這樣,首領,我——里——一個听起來有些荒誕的可能︰這些人都是慢性晶亂的患者。」
話音剛落,姜見明後背一毛,因為辦公室內三個人的目光齊齊落定在自己身上。
但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麼反應,下一秒,那三個人又默契而飛快地把目光挪回去了。
姜見明︰「……」
皇帝陛下把瓜子放下了,她握拳抵在紅唇前,用力清了清嗓子,上身前傾說道︰「還——是,患了慢性晶亂就不會再患急性晶亂了,——道理,聰明。」
首領︰「確實如此,慢性晶亂的患者,體內晶粒子本來就處于一——混亂無序的狀態,慢性轉急性比急性發作本身困難得多。」
陳老元帥立刻做感嘆狀︰「啊喲,——來那這些晶體教的家伙,還——是一群偏執的亡命之徒啊。」
姜見明︰「……」
他後知後覺地開始懷疑一件事︰莫非,這三個人是串通好了,約在這給自己演相聲的嗎?
皇帝又開口了︰「首領,慢性晶亂患者的最高存活記錄是多少年來著?」
首領︰「是十二年零四個月,陛下。」
陳老元帥補充道︰「那位患者是有晶人——,又生在優渥的家庭,患病後被妥善保護在深宅里,每日除了輸液用藥就是臥床修養,連膳食都有專門的營養師來制定。」
皇帝笑了笑︰「噢,那麼無晶人——呢?」
姜見明低著頭听到這里,嘴角終于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隨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陛下。」
「首領。」
「大統帥閣下。」
這回的順序叫對了,黑發年輕人抬起尚顯蒼白的臉來,面上只有淡淡的無奈與惆悵。
他豎起食指抵在自己帶著苦笑的唇角,小聲說︰「——位又何必這樣呢,——在這次軍功的份上,讓我——個好年吧。」
辦公室內瞬間落針可聞。
再沒有人笑了。
不如說那些笑容都是一戳就破的紙,此刻的死寂才是背後赤條條的現實。
偏偏這個時候,街外的廣場中,——人放起了慶祝年節的爆竹。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歡呼和大笑,飄渺地消散在剛被擦干淨的玻璃窗口。
透過窗戶,能看見遠方的天空——鳥群飛。
那是清晨時分剛剛被硝煙蹂/躪過的天空,如今卻已經能載得下歡笑的人群與遠渡的飛鳥。
世上——那麼多難以抵御的現實啊。
姜見明再次如是想到。
……可他的力量何其微弱,去反抗其中之一就已經耗盡心血。
姜見明暗暗嘆了口氣,他平靜地拎起塞滿年貨的——個袋子,轉身,艱難地嘗試推門。
既然還活著一天,這條路就要往前走。他將用那點微弱的力量推開沿途一扇扇緊閉的大門,直到迎接自己的末路。
其中會——輕薄的,也會——厚重的,——的能推開,——的推不開。但如果不伸手,他就什麼都沒。
吱呀……
姜見明意外地眨眼,他還沒用力,門就開了。
門後,加西亞卻站在那里。
姜見明腦中轟然炸得一片空白。
其實,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後,他也無法用言語描述出此刻加西亞的表情。
硬要說的話,他在那雙翡翠般的眼眸深處,——到了光芒潰散,——到了萬物崩塌日月失色,像世界末日。
但很奇怪的是,姜見明能清晰地記得自己——中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
並不是「他全听見了」或者「他終于知道了」,也不是「我要完蛋了」。
而是一句︰原來他——的還是個孩子啊。
因為只有純稚的孩童,才會把區區一個人,視為自己的全世界。
那分明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個人而已。
只是一個姜見明而已。
死一般的靜中,姜見明將——伸進了他提著的購物袋。
「——,我買隻果了。」他很平淡地對加西亞說道。
「回去再吃吧,晚上我來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