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亞回身, 在火光中一步步向他走來。
于是此刻,世界的所有顏色都褪去。
姜見明有些怔神。
萊安……又錯了,加西亞殿下, 他怎麼會在這里?
他想不明白。
為什麼這個人總是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位不應該是尊貴的殿下嗎, 殿下這麼閑嗎?
一個出神的時間, 加西亞已經站在他的面前,陰沉地開口︰「為什麼用這樣危險的作戰方式,你不要命了嗎?」
長風自兩人中間穿梭而過。
「怎麼, 」殿下皺了皺眉, 彎身伸手, 「你的同隊都陣亡了?」
姜見明意識有些飄,听不清加西亞的——,但他很自然地抬手握住了眼前的手掌,想要借力站起來。
可是起到一半,眼前忽然「嗡」地發黑。
好像是這具丟人的身子終于斷電報廢, 瞬間他的手腳全麻了,姜見明的意識嘩啦一下——垮散,整個人月兌力地軟軟倒了下去。
「你!」加西亞神色一變,手里下意識用力, 竟一下——姜見明的手套給扯了下來。
幸虧他眼疾手快,另一條手臂又攬了一——姜見明的腰。
後者體重又輕, 直接撞進了皇——的懷里, 頭頸抵著殿下的肩膀, 若有若無地輕喘了一聲。
加西亞一下——僵硬了。
背後的殘火還沒滅,——夜色燒出個赤紅的一角。借——這明滅不定的光亮,兩人的影子長長地交纏在一處。
加西亞的視線緩緩地落下。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自己握在掌中的手套, 再投向懷里昏過去的年輕人,皺了皺眉。
這個人昏得太突然,實在讓他……有些猝不及防。
姜見明徹底失去了意識,雙眼緊緊地閉著,口鼻間微弱地續——一點呼吸,慘白的額角有血跡,也掛——細密的冷汗。
他被加西亞攬著腰,于是外側的一條胳臂就無力地垂落,火光點亮了瓷片似的指尖。
倏然間,加西亞不敢置信地又看了姜見明一眼!
他忽然捏住了姜見明的手腕,抬起來。
一片蒼白的肌膚就這麼被捧到了亮光之下,隱約能看到細細的青筋。
那是縴瘦的……殘晶人類的手腕。
「……!!」加西亞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與茫然交錯的神情。
他甚至輕輕地抽了口冷氣,又不確定地回望身後被炸得稀巴爛的亞種。
怎麼會是……!?
也就是這時,懷里的人掙扎似的動了動。
「唔……咳…!」姜見明眉宇間猛地浮現痛苦之色,他痙攣——嗆了兩下,唇角溢出一股鮮紅,滴滴答答落在加西亞的手背上。
加西亞的神色又變,這次已經接近驚慌。
果真是殘晶人類!?
可是遠星際戰場上怎麼會出現殘人類,說到底,他難道不是銀北斗這一屆新參軍的適應期軍官麼?
銀北斗什麼時候能錄殘人類了?
再想想他所做的一樁樁事情……這也是殘人類能做出來的麼!?
「……」
加西亞咬了一下後牙,眼底暗了下來。他捉住姜見明另一只手的食指,用指紋打開了機甲雪鳩。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如果真的是殘人類,再不施救恐怕……
折疊機甲展開的下一秒,皇——就把人打橫抱起,鑽進了駕駛艙。
或許是咳出了血的緣故,剛剛短暫昏迷的姜見明眼瞼動了動,意識稍微醒過來一點。
他吃力地睜開眼。然後茫然地發現,自己被加西亞整個抱在懷里。
加西亞飛快低頭看他,嗓音莫名地有些緊繃︰「別睡。」
雖然機甲的型號數不清,但構造大同小異,加西亞單手——姜見明扶穩了,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模索了兩下,找到了治療艙的部位。
姜見明一時模不清狀況,趕忙啞聲說︰「抱歉……殿下,謝謝您,我沒大事。」
他同時試圖靠自己站起來,「第三小隊撤離完畢……應該無人陣亡,我是斷後——殿、殿下?」
誰知道腰間的手臂不松反緊。
「?」姜見明根本沒站直就又跌回去,愕然地在皇——懷里又撞了一下。
加西亞冷著臉拉開治療艙,——懷里的人推了進去。
治療艙內的電子機械爪和無數柔軟神經線接住了這具清瘦的身軀,快速地開始診療的程序。
姜見明眼神渙散地看——皇——殿下……他現在的腦——已經沒氣力思考了,只充斥著一句話︰我剛剛昏迷的時候錯過了什麼??
可是他實在太累了,就連這點迷惑的情緒,都沒支撐多久就像泡沫一樣飄散開。
送來的氧氣落在口鼻間,輸液用的細針頭刺入皮膚。
治療艙內溫暖又舒適,躺平的瞬間他渾身的骨頭都軟了,只想合眼安——地睡一會兒。
加西亞輕輕拍——姜見明的臉頰,低沉說道︰「醒醒,不能睡。」
黑暗中,皇——磁性的嗓音就在耳畔,像春絮一樣軟綿綿地落入心底,還有點兒癢。
姜見明本來就精疲力竭,听著加西亞的聲音,頓時……更困了。
加西亞固執地把他垂下的臉扶過來,又說︰「別睡。」
……這人干什麼?
姜見明沒勁兒搭理。加西亞叫了——聲,看他不願睜眼似乎放棄了,沒有繼續折騰。
片刻後,他迷糊間听見加西亞在通。
「……謝予奪,你……」
殿下在跟誰說話?
姜見明半睡半醒,渾渾噩噩地逼自己睜開眼,謝予奪……那位銀北斗第一要塞的最高指揮官之一,謝予奪謝少將?
「……見過殘晶人類嗎。」
「確認是殘人類……」
「我遇見……」
加西亞低聲說著——,快速回頭看了他一眼,唇線莫名地繃——很緊。
不知道是不是昏沉中的錯覺,姜見明依稀地從那張冷峻的面容里品出了——分……不知所措的神色。
「他……」
加西亞又抿了抿唇,聲音發緊,「他快死了。」
姜見明︰「……」
姜見明︰「……!?」
砰地一聲!
「咳咳咳咳!!!」姜見明一——推開治療艙口,雙手撐在邊沿上驚恐地咳嗽……歸功于皇——殿下的那一句,他直接給嚇清醒了。
現在滿腦——只有一句︰什麼,誰快怎麼了!?
他、快、死、了??
開什麼驚天玩笑,自己最嚴重的外傷也就是被損壞的機甲刮破了流點血,要說失血量連貝曼兒的零頭都不到。
就算因為他身體原因,疲憊月兌力後顯得虛弱了點,咳血顯得嚇人了點——
但什麼叫「快死了」?
語氣為什麼要這麼嚴肅、這麼確信!?
我的小殿下,你這樣子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別人是會當真的——
姜見明當即就想說——,甚至想沖過去扳著加西亞的腕機向對面「澄清」一下。
但這動作還沒做出來,就被腦——里一根弦給拉住了。
他想︰不對,如果真是那位謝少將,應該認——自己的臉和聲音。
加西亞已經倏地回頭看過來,姜見明連忙快速搖頭,眼神懇切。
——如您所見,並沒有快死了,沒有。
加西亞神色復雜地盯著他,取下耳麥,抬手摁斷了通訊。
姜見明︰「……」
前一秒還是有人快死了,後一秒就直接被殿下掛了通訊……
姜見明很想知道對面謝少將的——理陰影面積。
加西亞殿下走過來,手臂一展——姜見明又撈回治療艙內,猶豫了一下之後,開始輕輕給他拍背。
他有些緊張,嚴厲地低聲說︰「別亂動,躺下。」
「殿下?」姜見明這下真愣了。
他忽然發現,對方好像不是故意夸張,也不是開玩笑。
似乎,加西亞是真的很嚴肅、很認真地認為……自己就快死了。
——為什麼??
姜見明連忙抓住加西亞的手,說︰「殿下,請您冷靜。我沒有受重傷,只是有些月兌……力。」
他這時候才看到自己的手套少了一只,腕口就這麼赤/果果暴露出來。
姜見明的神色無形中一變。
糟糕,原來是手腕!
腕關節有無晶粒——凝結出的固體結晶,——乎成了區分新人類與殘人類最直觀的辦法。他當初也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才戴了這麼一副手套來掩飾一下。
但現在……他抬眼,後知後覺地看到加西亞手里抓——自己的黑色手套。
加西亞皺眉︰「少說話,保存體力。通訊腕機給我,你需要聯系救援。」
「……」
姜見明加重了語氣,同時伸手去撈自己的手套,「殿下,我確實沒事。」
加西亞皺眉,主動把手套塞進他的掌——,但同時也加重了語氣︰「我不能久留,也不可能帶——你走……把腕機給我。」
姜見明立刻正色,問道︰「還有其他小隊的處境不妙是嗎?」
——顯然,皇——殿下這——的重點是後一句「你需要救援」,而姜見明抓的重點卻是前一句「我不能久留」。
「您接下來是要繼續去搜救嗎?那就不要在我這里耽擱了,我會自己與隊友會和……我是說,我可以自己聯系救援的。」
姜見明邊說邊撐起身,看向那架加西亞開過來的漆黑機甲,認出了型號。
a級機甲,「m-破軍」。
是把火力輸出放在首位的暴力機甲,著名的敢死隊常用機型,也是帝國現存唯一不配備治療艙的a級機甲。
姜見明皺眉,暗想︰這人怎麼會用這麼危險的機型。
真是亂來,銀北斗也是,偌大的要塞就沒個人能管管他嗎?
正想著,皇——站起來。
「……」
加西亞眉眼沉冷,久久不語。
他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躺在治療艙內「命在旦夕」的殘人類,死也不願讓自己幫助聯系救援。
不過……算了,眼前這人確實渾身都是神秘感,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加西亞走向機甲破軍。
姜見明才松了口氣,卻見他很快又折返回來,在雪鳩的能源槽前半蹲下, 嗒一聲打開。
「殿下?」
姜見明探身一看,——下頓時吃驚︰加西亞居然把自己的備用能源芯片換給了雪鳩!
「您干什麼,不能這樣,備用能源——」
加西亞倏然抬眉,打斷道︰「——是為了預備緊急情況。你就是。」
他抿了一下唇,又固執地把姜見明推回治療艙內,順手關上蓋。
姜見明︰「?」
皇——殿下五指用力撐——艙口,冷硬地說道︰「你的問題我以後會徹查……現在,救援到達之前,你不許從治療艙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