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見明沉思一秒,把駕駛艙打開了。
不是因為他真有那麼乖巧听話,當然也不是因為他被這張「亡夫」的臉迷的神魂顛倒——
主要是以他對萊安的了解,如果現在不給他打開,下一刻他必然會用晶骨把這駕駛艙給砸開,且並不會意識到這樣做有什麼不妥。
現在暫且認定加西亞就是萊安本人,那他必不可能冒這種險。
于是姜見明從駕駛艙里探出頭來,誠懇發問︰「您有事嗎?」
「槍。」加西亞瞥了他一眼,向他伸手,輕輕勾了一下食指,「那把手/槍,拿出來。」
姜見明眸色沉了沉,知道是那把維納斯之翼被認出來了。
他沒有動。
加西亞察覺到了他的抗拒,揚了揚眉。
然後下一刻,姜見明眼角余光里赤金色澤一閃,別在腰間的槍套里已經空了。
凝出的晶骨比鞭子還要靈巧,直接勾著扳機將手/槍挑了出來!
銀灰色的維納斯之翼在半空中打了個轉,乖巧地落入加西亞的掌心之中。
姜見明︰「……」
他就知道!這個人這性子!
加西亞將維納斯之翼在手里擺弄了兩下,又掃了一眼機甲雪鳩,「機甲和手/槍都改裝過,是你自己做的?」
姜見明輕輕嘆氣,哭笑不得地開口說︰「殿下,其實我們正在計時賽……」
意思很明確了,您可不可以不要在這種爭分奪秒的時候先沖來跟我干架,又開始拉著我說話。
沒想到加西亞輕哼了一聲。他左手握著那把維納斯之翼,右手不緊不慢地模出一樣東西。
一枚黃銅色的子彈空殼。
彈殼被皇子夾在兩根修長的手指之間,在姜見明面前晃了晃。
姜見明噎了一下。
他眼神變得無奈,輕聲說︰「您怎麼還留著。」
他當然記得他在貝塔異星沖加西亞的晶骨開了一槍,只是萬萬沒想到堂堂皇子還能有興致把空彈殼撿起來,揣兜里長達好幾天。
這得是有多記恨吶……
問題是他那時根本沒用新晶械子彈,您明明不痛不癢的,大可不必吧??
「襲擊皇儲,死罪。」皇子收斂神色,面無表情地一挑眉。
「不過,你在第二要塞立了功,功過相抵。」
加西亞頓了頓,抬起那雙冰種翡翠似的眼眸,「我可以不追究這顆子彈,槍也會還給你。告訴我……你是什麼人,誰給你的這把手/槍。」
「維納斯之翼是皇眷專用的新晶械,你和皇室有什麼關系?」
姜見明抿唇。
看來是要暴露了。
他其實知道瞞不了太久,先不說他的機甲槍械的特殊性,當年萊安和他的關系,本來就沒有瞞得太死,連唐鎮都知道。
無論加西亞是個什麼來路,既然是明面上的帝國二皇子,就沒理由不知道他「皇兄」有個愛人。
果然,加西亞才逼問完一句,神色就略有波動。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有些意外地重新將姜見明打量︰「難道你就是……」
……算了,那也沒辦法了。至少他被錄入了銀北斗的軍籍,目標已經達到。
姜見明尋思︰既然如此,好像被眼前這人第一個揭穿倒也不錯。
于是黑發青年坦蕩地笑起來,溫聲承認了︰「好吧,就是您猜想的那樣。」
與此同時,加西亞殿下也沉聲說出了他的猜想——
「陛下新收的養子,立儲君之前來銀北斗攢資歷?」
「…?」
姜見明坦蕩的笑意僵硬了。
等等。
您不對勁。
——那個儲君難道不是您自己??
姜見明崩潰問︰「……為什麼?」
加西亞皺眉︰「不是?」
姜見明簡直不可置信,幾乎就要敲著自己太陽穴月兌口而出「您是不是這里有問題」。
但下一刻,他心里就升起明悟,居然微妙地理解了加西亞的思路。
因為……他想起,開國君主凱奧斯大帝和當今的女皇林歌陛下,其實是君臣與義父女,也沒有真正的血緣關系。
而萊安繼承了凱奧斯的姓氏,他才是大帝與皇太後西爾芙的孩子,真正的帝王血統。
據說萊安殿下是當年在戰火中降生,嬰兒的身體暴露在過分濃郁的晶粒子亂流下險些夭折,無計可施之下被實施了緊急冰凍,幾十年後靠現今的尖端醫療技術救活,在幼年時便被女皇立為儲君。
那按道理講,皇位應該從此回到凱奧斯血統的手中。
但……當今的女皇帝林歌陛下是個彪悍人物,當年單槍匹馬開機甲攆著熔岩宇盜團幾千殘兵跑了五個星系,最後成功將激光長矛捅進了當時的宇盜團長喉嚨里才罷休。
萊安殿下生前被皇帝陛下萬般寵愛,但殿下死後,皇帝在新儲君的問題上,態度一直曖昧不清。
如果加西亞知道什麼內情,確信自己不會被立為儲君的話……
恰巧在萊安三年喪期已滿的時間點,出現了一個手持維納斯之翼的年輕人。
這事兒,還真的有點微妙。
而如果真的這樣想下去。
那他當初在第二要塞前,看到與萊安相似的加西亞就沖上去的行為,就可以解釋為「新立的儲君人選看到故皇太子出現大驚失色,擔憂自己地位不保趕忙上前確認」。
這麼一想就厲害了,似乎邏輯上的確是能講通的!
姜見明遲遲不說話,加西亞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冷聲說︰「放心,我對那個位子沒有興趣。」
「至于你那天提到的……萊安.凱奧斯皇兄,我不是他。」
姜見明心髒狠跳了一下,密林中忽然長風吹過,吹得人冷到骨頭縫里。
他抬起頭,黑發被風拂亂︰「您說什麼?」
加西亞︰「……別裝,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也不只你一個,許多人都認為我是萊安的死而復生,或者……」
他話音低沉地停頓了一下,然後搖頭︰「……但,無論什麼人怎樣想,我不是萊安.凱奧斯。」
他說著看了一眼兩架機甲,激電依舊將雪鳩卡在樹干上。
加西亞以目光示意︰「你也應該有所察覺……你所知道的,那位優雅得體的儲君,不會做出這種事。」
姜見明不動聲色地點頭︰「的確。」
心中卻說︰——鬼扯。
萊安小殿下當年深夜從皇宮里偷溜出來找我,敲著軍校宿舍的窗戶說「開門」的時候,連語調神態都和你一模一樣。
他暗暗好笑︰居然說出儲君「優雅得體」這種話,可見這位加西亞殿下絕對不了解萊安。
更大的可能是,他從沒見過他那所謂萊安皇兄的真人。
這麼一想,好像在腦海里盤旋了好幾天的某些猜測得到了無比堅固的佐證似的,姜見明心里一下子松快了。
他靜靜地想︰也行吧,小殿下失憶了不認他了,總比真死了要好。
一個活人裹著大堆的謎團出現在他面前讓他焦頭爛額,總比一具尸體出現在他面前讓他徹底死心要好。
眼前銀光一閃,維納斯之翼被加西亞拋進他的懷里。
姜見明回神,雙手接住。只見皇子轉身往激電那邊,淡淡一揮手指︰「走了。」
姜見明︰「您只是來確認這把手/槍的?」
加西亞不回頭︰「也確認你。」
姜見明望著他,眼神微暗,心里忽然有難言的情緒如瘋草般生長。
他不想看這個人轉身離開,就開口說︰「殿下,您知道您耽誤了我多長時間麼……我說過,我們在計時賽。」
加西亞駐足,側頭沉吟一秒。
一秒後他下了判斷︰「那是小事。」
「不是小事。」姜見明猛地從駕駛艙內站起身來,他起得太急,胸口一陣心悸難受。
但他沒管,而是趕上前兩步,去抓加西亞的手腕,「所以您應該彌補我的……」
——哧。
姜見明手指一疼。
他怔怔地看到加西亞的手腕處刺出赤金色的晶體,卡住了自己的手指。
晶骨被迅速收回,加西亞回頭看了他一眼,淡聲解釋了句︰「不是故意的。」
姜見明垂下眼,緩緩收回手︰「不……是我唐突了。高階晶骨會有本能防御,我知道。」
他的確知道。
只是萊安以前從來不對他設防,也絕不會在他面前釋放出攻擊性的晶骨,他才一時忘記了。
加西亞︰「還有什麼事?」
姜見明勉強定了定心神,把原先想留人的話語咽回肚子,啞聲說︰「既然功過相抵,您應該把罪證還給我……那顆子彈。」
加西亞停頓一瞬,模出了那枚彈殼。
或許是因為彈殼太小,這兒又起了風,再拋容易落空……皇子殿下親自走了回來。
加西亞說︰「伸手。」
姜見明伸出右手,掌心平攤。
加西亞垂下眼,捏著那枚空彈殼,將它放在了姜見明掌心里。
黃銅色的彈殼滾動了一下,邊沿反射著陽光,很刺眼。
姜見明被這點光照得眼前一陣暈眩。
那些癥狀又不依不饒地找上來,他覺得呼吸困難,心髒亂跳。
他難過又茫然地想︰可是現在小殿下不給他踫了。
五指用力按上胸口,姜見明微微蹙起細長的眉,痛苦之色一閃而過。
加西亞倏然抬眼看他︰「你……?」
姜見明撐住機甲,低喘說︰「咳……抱歉。今天身體狀況不太好。」
他回到雪鳩的駕駛艙里,緩了緩,沖加西亞點頭示意無礙︰「殿下請回吧。」
加西亞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張蒼白的臉龐。
他也轉身,邁進激電的駕駛艙。
幾秒後,激電升空。
機甲很快消失在層雲的邊緣。
姜見明一直仰頭看著,直到青黑色的機甲再也看不見,他還在看著。
看這一望無際的遼闊青天,這是異星的青天。
忽然,他想起什麼,匆忙月兌掉了手套,重新將那枚彈殼握在手中。
但是已經沒有加西亞留下的體溫了,那枚子彈像自己的肌膚一樣冰冷。
阿爾法異星氣候嚴寒,人類的溫度消散得太快。
姜見明出神地看著這枚黃銅色的子彈殼。
他的眼瞳深黑而寂靜,像群星不再閃爍的宇宙。
三年了,自從萊安殿下犧牲的消息傳遍帝國,自從他決定要在畢業後加入銀北斗……
他度過的一千多個日夜里,就只剩下了這一件事。
他已經為此交付了自己的余生。
而現在,姜見明忽然意識到,他好像也是這樣的一枚空彈殼了。
外表還能映著光,殼子仿佛還很堅硬;里頭卻已經被燒了個一干二淨,冷卻成殘損的狀態。
他已經……
〈滴————〉
機甲內傳來提示音。
這是姜見明預先設好的定時,意味著計時賽的時間快到了。
他最終只拿到了五塊真晶礦,這個成績注定墊底兒,說不定還是倒數第一呢。
那個賭約,當然也輸定了。
姜見明驀地抿緊了唇,他眼底冷得像結了一層霜,緊咬著牙,輕而急地喘息著。
本來不該這樣的,他本來計劃得那麼穩妥、那麼完美。
就像……就像他在養父走後,也曾為自己的人生規劃。
能被凱奧斯軍校錄取是殊榮,今後的人生理應踏上康莊大道。等畢業了,他可以去教書,或者在國政機構里找個文職,薪水都挺不錯。
亞斯蘭星城不像遠星際,在大多數情況下,殘人類不會被歧視反而會被照顧,何況近年來兩人種的平權運動越來越多了。
以他凱奧斯軍校畢業生的出身,日後會有不少人尊敬地叫他一聲「姜先生」,甚至「姜閣下」。
他真的可以像對陳老元帥說過的那樣,養條狗,抱個小女孩子,攢夠了錢搬去光榮自治領養老。
或許還能找一個平凡但踏實過日子的愛人,那個人也會對他很好。
但是。
但是他的小殿下……總是這樣毫無征兆地出現,又無比利落干淨地離開,像一陣桀驁恣睢的金風刮過就走,留下一切都被打亂了的他,孤守著滿地狼藉。
……
切成飛行態的雪鳩飛出了深處區域,姜見明去找他那架激電。
層層植被被拋在身後,視野間明暗交替,直到雪鳩穿出密林,豁然開朗——
姜見明猛地停下機甲!
他驚愕地看著面前的景象。
眼前一片赤色,無數紅毛蟲死在這里,像是好幾窩子的蛇都被人引到這里,再慘遭屠戮了一般。
上方樹蔭斑駁地落下,每一條死蛇都被赤金色的真晶刺穿了頭部,一擊致命。
蛇尸交疊的盡頭,停著他的m-激電18。
姜見明想起加西亞肯定的語氣。
「那是小事。」
很輕松就能幫你解決的小事。
皇子殿下過分體貼,蛇尸已經照射過固化射線了,一塊塊真晶礦凝在蛇尸上。
陽光下,形成一片耀眼的紅海白浪。
姜見明怔在那里,這片白浪將他簇擁,晶粒子的波動正像水波一樣來回蕩漾。
幾秒後,他仿佛不堪眼前此景一樣,猛地閉上了雙眼,忍不住低低咳嗽起來。
他想錯了。
那個人明明……
每次都走得一點也不利落干淨。
右手里,那顆空殼子彈被他越攥越緊,幾乎要在掌心燒成一把火。
許久,姜見明抬起手,上身卻佝僂下去——
他弓著腰,將緊握的右手放在唇瓣上。黑發散落,遮住了蒼白的臉頰。
這是一個隱忍的深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