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葉沒有藏金條的愛好, 可是扛不住這些金閃閃的小東西招人稀罕。
小黃魚寸許長,中間扁兩頭圓,可能是常常被人放在手里把玩被人模圓了, ——面刻的字已經模糊不清。她模了又模才把它們放回匣子。
民國時期戰火紛飛,貨幣貶值很快, 只有金——才是最穩定的流通貨幣。所以時下有點積蓄的人家, 都愛用小黃魚儲蓄。現在的房子恐怕還不如小黃魚值錢, 三四條小黃魚能換北京一套小四合院。這也是蘇葉沒有囤房子的緣故。
所以……這麼貴重的小黃魚, 蘇葉哪能要?
這東西一看就知道恐怕是寧教授夫妻倆結婚的紀念品, 她時不時送點吃的給寧家, 那是因為寧教授是難得的國寶級科學家,仰慕之下順手幫扶一把。
金條還沒焐熱,蘇葉便把它們送了回去。
寧家這邊剛剛吃飽喝足,嘴里的油還沒有抹干淨, 寧媽便看到蘇葉風風火火地過來, 把東西硬塞到了她手里,蘇葉笑眯眯地從里面拿了一根金條,沖她擺了擺手。
「一條就夠了。這不是項鏈、就是鐘表的,不知道的還以為給我添嫁妝,寧阿姨還是留著給星斗媳婦吧!」
蘇葉說完風風火火地走了。
寧媽重重地嘆道︰「這孩子!」
蘇葉把這些東西還給她,說明她不是個看重金錢的人。寧媽嘴里雖然埋汰蘇葉,可是眼角笑眯眯的細微卻是怎麼也掩不住。
周女乃女乃笑吟吟地說︰「小蘇就是這樣的人了,你可別小看她, 別以為拿點錢就可以打發她。」
要說錢人家也不缺, 顧家的兒媳婦還能缺錢?送人東西還是得投其所好,周泓涵琢磨了許久才送了蘇葉一個房子,以後小兩口子要生孩子, 那間單身宿舍可住不下。
寧媽可沒有周泓涵這麼多彎彎繞繞,她模著小黃魚心里合計出了一件事,快言快語地道︰「小蘇說得也沒錯,咱們家可不就是還缺個要添嫁妝的閨女嗎?」
周女乃女乃打量這她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愣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
另一邊,顧向前還沒回到家便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香味,——想到了什麼,不經意地笑了笑。
跟在他身後的小戰士被這個笑容驚呆了,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不苟言笑的領導嗎?
果然,顧向前回到家後看到了飯桌——熱氣騰騰的肉,屋——里的爐——還熱著半只烤鴨。
玫瑰色的烤鴨肉切成片,擺在盤——里,兩只燒鴨腿整只得切下來,肥潤厚大,燒得脆脆的泛著紅光的皮在陽光下仿佛釉質,跟抹了層蜜蠟似的漂亮。
跟顧向前同行的小戰士,看到了這一桌美味豐盛的飯菜,下意識地揉了揉眼楮——
心里既是震驚、又是羨慕。原以為顧連在野訓的時候有肉吃已經很喪心病狂了,沒想到私底下——還有烤鴨肉吃!
要不是饑餓的胃不斷地傳來提醒,小戰士還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這種青黃不接的時節,想吃口肉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擱在顧連身上天天吃肉怎麼就這麼稀松平常?
桌——除了那誘人的烤鴨肉,還有一道瑪瑙色的紅燒肉,一碟脆生生的黃瓜絲,屋——里充滿了食物香噴噴的氣息,輕易地能讓人感覺到美好、幸福。
顧向前打開門也愣了愣,雖然想到媳婦肯定是做了好吃的,可是萬萬沒想到沒想到她在家里弄了烤鴨——
輕咳一聲,面不改色地從屋里取了一個文件交給了下屬。
恰巧蘇葉剛從寧家回來撞——了兩人。小戰士立刻立正敬禮,叫嫂。
蘇葉笑眯眯地說,「你回來了,咋不把人請進去坐坐?」
小戰士看到了顧連家里的女人,眼前一亮。
大家都有听說顧連的媳婦是從鄉下來的,听說長得不錯,——沒想到這麼白淨俊俏。個子高高的,縴細窈窕,明明穿著——別人差不多的衣服,可是穿在她身上哪哪都好看,看著有種說不出來的舒服。
顧向前瞥了下屬一眼,說︰「不用,待會——還有事要辦,拿了東西就走。」——
從屋里取出一個文件遞給小戰士,蘇葉手腳麻利地用油紙包了幾片鴨肉遞到小戰士手里,「拿著回去慢慢吃。」
小戰士拿著手里的鴨肉只感覺這份情誼沉甸甸的,青澀的面頓時騰紅起來,直到離開了顧家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嫂——脾氣很好呢!
哪里像傳言中的那樣不好相處?
蘇葉打量了顧向前幾秒,——穿著一身干練利落的松枝綠,袖——挽起到胳膊,——天氣很熱,——的汗珠不住地順著額角流下,沁得眉目愈發奪目。讓人看得心頭一燥。
她剛從寧家回來,一路上看到了不少從野戰訓練回來的戰士軍官,一個個曬得黑乎乎跟煤炭似的,唯獨顧向前曬不黑,還是健康的淺麥色。
「一身汗臭味,先去洗個澡,洗完了——來吃飯。」蘇葉湊近聞了聞,嫌棄地埋汰道。
她隨手掏出了手帕,給顧向前擦了擦額角的汗。
顧向前難得地配合地低下頭給媳婦擦,過了半晌——捋了把蘇葉的頭發,「謝謝。」
顧向前抓緊時間快速地洗了個澡,帶著一身水汽出來吃飯。
這幾天在外邊野訓條件艱苦惡劣,隨著部隊只有干糧啃,顧向前仿佛被餓了很久似的,兩三口飯下肚,眨眼間就吃完了一碗飯,一碗吃完——又連裝了兩碗,米飯壓得結結實實的。吃飽飯後,——才有了一種活過來的感覺。
顧向前慢條斯理地吃起了菜,才終于有了點用餐的正經樣。
干糧哪里有家里香香軟軟的大米飯好吃?還有親手炖的紅燒肉,那是神仙肉也比不過的美味。
鴨皮脆而酥,香甜味美,皮下裹著薄薄的油脂吃起來特別香,鴨肉女敕而不腥,肥而不膩。
味道也許比不——聚福飯館大師傅的金牌烤鴨好,——肉質新鮮味美,別有一番滋味,卻是別處都找不著的。顧向前吃飽飯,愜意地眯起了眼。
「好吃!」顧向前毫不猶豫贊美。
蘇葉雙手撐著下巴,笑眯眯地說︰「我昨天捉到了兩只鴨——,還剩半只,你要是沒吃飽那邊還有。」
「野鴨——追著蘇葉跑」這個傳言跑得比人的兩條腿都快,顧向前還沒回到大院便听說了,——想起這個眼里便隱約露出笑意。
「飽了,這麼多飯怎麼會吃不飽?」
「飽了就去把碗洗了。」蘇葉把顧向前趕去做家務。
顧向前也不含糊,撿了碗便去水池邊洗了起來。洗完碗後他皺了皺眉,撿起掃把順便把家里——下下打掃了一遍。離開之前家里整整齊齊、所有東西都擺在應該出現的地方,回來之後家里好像蒙了層灰,收拾得亂七八糟的。
蘇葉一邊改著作業,一邊偷偷地欣賞男人的肌肉。
顧向前穿著白色的汗衫背心,露出淺麥色的胳膊,常年鍛煉出來的肌肉均勻,線條優美。蜜色的肌理在陽光的映照下,充滿了原始的力量。
蘇葉欣賞了一會,門鈴響了起來。
原來是方秀蓮來了。
她听說蘇葉做了烤鴨,便迫不及待地來了蘇葉家。
「嫂——,我有東西想要送給你。」她從包里掏出了一塊料——,笑眯眯地遞給蘇葉。
方秀蓮洋氣的介紹道︰「這是的確良,你不要小看它,它從國外進口的舶來品,非常受滬市那邊的小青年喜歡,兩塊料——我裁了一塊給茂剛做襯衫,茂剛跟向前哥身量差不多,這塊料——剛好夠給向前哥做衣服。」
方秀蓮揚了揚手里的的確良,眉飛色舞地說道。
蘇葉對「的確良」確實有所耳聞,因為它耐磨、挺闊,易燙洗、不易發皺,深受受國民的喜愛——也正因為是進口的,價格一點也不便宜,一件的確良可以做好幾件棉質襯衫。
最近它還一度上了報紙。今年糧食減產,棉花產量也不可避免地下降,華國便增大了的確良的進口。滬市的某一家國營商店剛——架了的確良,因為來購買的市民太多了,商店的玻璃窗都被擠碎了,當時還擠傷了好多人。
擱c市這邊「的確良」那是想搶都搶不著,剛听見有貨,市民連排隊都來不及排——,「嗖」地就賣光了。不過即是它——如何火爆,蘇葉也沒有去排過隊。
可是……的確良不就是普普通通的滌綸嗎?新世紀里爛大街的廉價布料,從石油中提取出來的工業化縴產品,不透氣不保暖,蘇葉不想當冤大頭才沒有追這股時髦的潮流。
方秀蓮探進了屋里,蘇葉想到顧向前只穿了件汗衫短褲在干活,這種活色生香的畫面她可不想給別人看了去,只能把她請去了客廳。
「等等,別亂跑了,你向前哥剛剛才把地板拖了……」蘇葉手腳麻利地回廚房切了烤鴨肉,用油紙包著遞給了方秀蓮。
她笑眯眯地說︰「謝謝你的‘的確良’,要是沒有你,我還不知道哪一年才穿得——這種洋貨哩!」
方秀蓮最近過得很滋潤,堂姐給她解決了糧食困難。她現在不僅不缺糧食吃,隔三差五還有頓豬肉吃。
她小聲地跟蘇葉說︰「小事一樁!嫂——,我最近找到渠道買糧食了,大米兩塊一斤,富強粉三塊,你要是缺口糧我可以勻點給你。」
蘇葉听到這熟悉的糧價差點沒被嗆到,這敢情是她賣給方女士的糧食。
自己買自己的糧食?這個操作不要太騷。她好歹繃住了表情,笑眯眯地說︰「謝謝,秀蓮我們的糧食暫時還夠吃,如果不夠會問你要一些的。你們自己在黑市買糧食也要小心一些。」
方秀蓮眼楮滴溜溜地轉了轉,她想和蘇葉談點關于糧食的八卦,可看到人家一臉正義的模樣並不是適合聊八卦的樣子,她想說的話便咽回了肚——里里,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好,嫂——,謝謝你的烤鴨!」
蘇葉把方秀蓮打發走了,拿著「的確良」走進屋里,把它放到書桌——半晌才改起了作業。
顧向前拖好了地發現蘇葉在發呆,站在她身旁看了老久,她都沒發現。
蘇葉忽然抬起頭,發現了顧向前,沖他笑了笑︰「向前,剛才秀蓮送了我們一塊的確良,料——特別時髦。茂剛也有一件這樣的的確良襯衫,我讓裁縫給你裁一件?」
蘇葉看著手里的「的確良」,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明明是普普通通的廉價布料,在這個物資貧瘠的年代卻是那麼受追捧。
這半年來蘇葉也沒少吃過「穿衣難」的苦,聯想起這可是她曾經——界第一的化學縴維生產的華國,——想想時下國內穿衣服的困難,原來它現在是那麼的落後。
可惜蘇葉不了解化工縴維的生產,否則肯定要搞一搞。
顧向前听了媳婦的話,不假思索地道︰「不用,我的衣服夠穿,這塊料——留著讓裁縫給你做衣服。」——
剛說完打開衣櫃整理,看到了里面清一色的女式白、藍衫,黑褲子,同一個款式做了幾套,恐怕天天換新衣服都不會被人發現。顧向前沉默片刻,從衣櫃里揀了幾件衣服拿去清洗。
蘇葉的作業沒改完,家里已經被男人收掇得煥然一新,地板亮得可以照出人影。
顧向前干完活後,悠閑地從書桌——抽了一本高中數學,問蘇葉︰「你應該要畢業考了,緊張嗎,需要我的幫助嗎?」
雖然顧向前比不——周泓涵、寧教授,——也是留學深造過的人,——翻著書漫不經心地說︰「其實,我的理科還可以的。」——
說完,蘇葉沒有搭理。顧向前自顧地翻著書,打算考校她,結果手頓了頓消聲了。
只見書里面夾著一本教案,里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項推導,經典題型以及變形題,剖析得非常清晰。蘇葉不像考生,倒像個給考生準備復習的老師。
顧向前翻著她寫的筆記,仔細地瀏覽一遍,——低頭看看她,鵝蛋臉上那雙漆黑明亮的眼,因專注而愈發明亮,她握著筆認真地改著學生的試卷,一絲不苟地打下了的85。
蘇葉當然知道顧向前很厲害,「理科還可以」還是很謙虛的說法,——可是軍事科學院的學員,後期跟著寧教授發光發熱。隨便問他兩位數乘三位數的結果,——都能很快算出來——
這種天生的掛逼相比起來,蘇葉還算是穩扎穩打、吃苦耐勞的打工人。
她轉了轉筆,戲謔道︰「不必了,殺雞焉用牛刀。不過我有些不會的,倒是想請教請教你。」
蘇葉勾了勾顧向前,等——低頭把耳朵湊過來的時候,親了——一口。
「那個,那麼久了,你考慮好了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