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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葉回到軍區大院後寫了兩封信。在六十年代干這種「投機倒把」的事, 不僅要做得小心謹慎,還要做得名正言順。
蘇葉的信一封——給本地的報社,另一封——給校長。
在給報社的信中, 蘇葉描述了一群孩子憑借自己的雙手辛勤勞動,利用課余時間賺錢資助了困難的同學的好人好事。
做好事必須得留名, 偷偷模模把好事全做了, 別人都不知道。回頭吃虧了找誰撐腰去?
蘇葉可不是這種——人。
蘇葉還親手把信送到了報社的門口。
日報社接到這封好人好事的投稿信, 非常感興趣。本地報紙專門空出幾個版面宣揚這種「為人——服務」、「學習雷鋒」的先進事跡。編輯同志收到信後, 陷入沉思。
夏記者讀完信, 興致勃勃地說︰「這可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我去聯系這位蘇老師, 問他們願不願意做個專訪。」
平時「好人好事」、「先進精神」版面刊登的多半是學生拾金不昧、工人同志為了完成指標集體自願加班、為了挽救集體財產同志不犧……資助貧困學生倒是頭一回。
這年頭念書是困難的事,有了國家的資助,高中、中專、大學學費不僅全免,每個月還有十塊錢的補貼涵蓋伙食費。社會全把目光看向了這三個部分, 卻忽略了兒童的教育。
其實, 條件真正困難的孩子往往連小學、初中都沒念完。
很快,蘇葉接到了記者同志的采訪邀請,她和記者約了周末的時間。
……
周末。
蘇葉和學生一起走街串巷地家訪,孩子們對夏記者的到來感到很好奇。
夏記者模著相機,笑了笑︰「夏叔叔是在報社工作的,今天我會全程跟——你們,希望能把這件有意義的事情記錄下來。」
他們先來到馬建國的家里。
馬建國家住在一個老舊的筒子樓,父母親雙雙去世, 僅靠上了年紀的爺爺女乃女乃在巷口接點裁縫活, 艱難度日。去年,馬建國的爺爺生病了,這讓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馬建國懂事地退學,平時接點苦力活補貼家用。
他們提出要資助馬建國重返校園,他的爺爺女乃女乃不敢相信,蘇葉笑眯眯地保證馬建國念書不要錢,怕他們不信還當場掏出了十五張大黑十。
「你看,這是我們掙的錢,為的就是保證讓他有書念,娃兒念完初中考上高中、中專,以後可不就能出人頭地了?」
「等中專畢業了,他能吃國家糧、領國家的工資,這多好呀!」
兩個——人家听得眼淚嘩嘩地沖下來,哭得像個老孩子。
蘇葉根本沒法看下去,只好把頭偏向了一邊。夏記者把馬建國不足10平米、破舊的家拍了下來,還拍了一張他拉——三輪車載廢石料去換錢的照片。
蘇葉善意地提醒夏記者︰「不要把建國拍進去,記錄這件事本身就好了。」
孩子的貧窮也是隱私,蘇葉初衷只是想把這件事的意義傳播出去。
接著,蘇葉他們來到了錢小荷家。
錢小荷的父母正準備給女兒說親,他們听到要讓錢小荷重新回學校念書,直搖頭反對。因為家里孩子太多,口糧不夠。錢小荷的爸爸要用她換五十斤的糧食。
「——師啊,我們家三個孩子,要是都供了飯都吃不起了!」錢小荷母親說,「她哥哥說媳婦也要錢……」
那個酒鬼父親醉醺醺地伸出一個巴掌,說︰「要讓她去念書?行,給夠我這麼多糧食,我就讓她去念。」
蘇葉听得內心直吐槽,這種青黃不接的時節,誰能一口氣掏出這麼多糧食?這分明是打劫好嗎!
同學們听了都為錢小荷捏了一把汗,他們擔憂地看向蘇葉。
蘇葉嚴肅地說︰「同志,你大概是不了解華國的法律,女子未滿十八歲不能結婚。小荷才十五歲,你們這樣的犯法的。」
夏記者點點頭,附和道︰「我在報社工作的,如——真踫到這種事我會盡責地報道出來,以後錢同志的工作、津貼、評優評先進,領導可就要考慮考慮了。」
錢爸到底還是捧著國家鐵飯碗的人,听到這句話到底是老——了。
他把火氣全發在女兒身上,沖著她破口大罵︰「還看——干啥?給我滾去干活,不嫁人明天就去上班掙錢!」
楊雪看——蘇葉,扯了扯她的衣袖,眼巴巴地懇求︰「蘇老師幫幫小荷吧!」
物傷其類,楊雪家里也有很多孩子,但楊雪爸爸卻沒有逼她退學,反而為了她的學費到處奔波、拼命干活。相比之下,錢小荷多麼不幸!
錢小荷去年已經退學,她不是蘇葉的學生,但蘇葉見了這種事總不可能袖手旁觀。
蘇葉把錢小荷拉了出去,彎下腰嚴肅地說︰「你的爸爸媽媽都靠不住,今後小荷更要多為自己做打算。听老師說,女孩子一定要念書,念書才有出路。」
蘇葉笑眯眯地說道︰「周一就去學校上課吧,學費、課本我們都幫你準備好了。」
同學們也站出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小荷別擔心,有蘇老師在呢!再說我們可以努力干活,資助你把初中念完!」
「小荷來和我們一起學修手表吧!我們教你,我們這段時間掙了錢,別怕,咱們不缺錢!」
「小荷一定要听蘇老師的話,周一要來上學。」
錢小荷听了百感交集,失神的眼楮里煥發了一抹光彩,她的眼淚瞬間嘩嘩地滾了下來,「謝、謝老師!」
親人從來沒有關心過她想不想繼續念書,他們只關心她能補貼多少家用、換多少彩禮。同學老師卻到處奔波,干活掙錢給她讀書。
錢小荷嗚嗚地嚎啕大哭起來。
走在第三個輟學的同學家的路上,大家已經是惴惴不安、滿心復雜了。
而蘇葉還是原來那樣笑眯眯的,不急不惱,她變成了大家的主心骨,堅持——領學生們走完了一個又一個同學的家。
像錢小荷那樣奇葩的家庭畢竟少,而馬建國那樣條件困難的家庭更多。蘇葉深切地領悟了「貧窮」的概念,一家比一家還窮,別說念書就是生存都是難題。
夕陽西下,他們完成了十次家訪,基本把同學都勸回了學校念書。
初三1班的同學們聚在學校門口,他們飽含深情地看——他們的科學老師說︰「——師,我們努力做翻新表吧!」
「我已經意識到自己的意義所在,我願意為他們努力!」
蘇葉听得心熱乎熱乎的,她模了模這群孩子的頭,一路笑眯眯地說︰
「這件事兒你們別操心,回去之後該——作業的——作業,該玩的玩,今天的事都別往心里去,小小年紀甭想那麼多。今天謝謝大家啦,再見!」
學生們大笑一聲,他們真是太喜歡蘇老師了!听了她的話,大家才丟掉了包袱,重新開心起來。
明明蘇老師看上年紀也不大,但跟她在一起很有安全感,仿佛什麼都不用操心。
蘇葉笑眯眯地目送孩子們離開,自己——是萬分汗顏。
蘇葉起初萌生這個想法,是從自己的職業出發,考慮如何能夠多賺糧食,但今天看到學生們一張張稚氣的臉,又瞅了瞅自己的糧倉,白白多了十斤大米。
既能賺糧食又能幫助人,這種感覺好像也不錯。
夏記者是最後一個跟蘇葉道別的人,他說︰「謝謝小蘇老師,這次給報社提供了很多珍貴的資料。如——有機會我還想寫篇你們‘修手表’的報道。」
蘇葉連忙應了下來,「這絕對是我們的榮幸,夏同志如——想采訪,下次直接去我們一中的教師辦公室。」
……
蘇葉同學生分別後打算去把糧食賣了,換點錢花。她拐進公廁從背包里掏出了另一套衣服、鞋子,喬裝打扮換了副模樣。
蘇葉學生時代那會特別浪,混過二次元圈、也混過聲優圈,改造一下造型完全沒有壓力。
她掏出一條頭巾包住頭發,把兔毛做成的眉毛粘在眉上。蘇葉掏出小鏡子,用炭筆稍微修了一番容,用頭巾捂住半張臉,戴上一副破手套,最後她在路上撿了條木棍,佝僂著腰扮成——女乃女乃走在街上。
蘇葉沒有去黑市,晃悠到某條街她停了下來。
蘇葉眼尖地發現了上次買走她的雞蛋掛面的中產階級女士,女士蹬著一雙黑皮鞋,拎著只黑皮包,衣著簡單樸素卻很有氣派,一副風塵僕僕的人民公僕模樣。
「同志,你要買大米嗎?」
蘇葉佝僂著腰顫巍巍地叫住女士,她伸出手說︰「俺有五十斤,三塊五毛一斤,賣完俺就離開。」
五十斤大米!
听到這句話,方女士心跳驟停,連路都走不動了。
五十斤大米,這是一種什麼概念?有了這麼多的大米,一整年都不用愁沒精細糧吃了。平時要弄到一斤大米都不容易,上次方女士弄點富強粉過年還得求爺爺告女乃女乃,托遍了親戚的關系才勉強弄到了兩斤富強粉。
方女士目不斜視,慢吞吞地走進了一條昏暗的小巷子。
「哪有這麼多米?」她狐疑地問——
嫗聲音沙啞地說︰「給俺錢,馬上就有。俺佷子背過來。」
「保證安全,咱大山里生產隊自己產的。」
這一刻方女士激動、懷疑、警惕的情緒交錯復雜。黑暗中,她的思想不停地進行——激烈的斗爭。
良久她說︰「這麼多錢我身上沒有,你等等,我回家去湊一湊。」
「半個小時,馬上回來。」她拉住蘇葉的手,「千萬別賣給別人,我有錢,我全要了!」
方女士說完拔腿就跑。
她回到家翻出壓箱底的錢,湊來湊去只湊到了一百二十五塊,她繼而翻出了存折,想到來不及去取錢了,方女士敲響了同事的大門。
方女士急切地說︰「我琢磨——想買輛單車,還差點錢,能不能借我三十塊?」
三十塊也不過是半個月的工資,大家都是鄰居兼同事,方女士人品還是信得過的,女人便拿了三張大黑十出來。方女士如法炮制,跑了兩家,終于湊夠了一百七十五塊。
厚厚的一沓錢捏在手里,每一張都熱乎乎地燙手。
要是真買到了五十斤的大米,她這一趟都值了!
另一邊,深深的小巷里。
蘇葉此刻正坐在巷子的石板上,吊兒郎當地翹——二郎腿。她算算時間到了,便從後台提取出了五十斤的大米。
大米用麻袋嚴嚴——地裝——,打開口子嗅了嗅,滿是清香的味道。可惜了,這大米她注定無法全都擁有。
彈幕炸了起來︰【她來了她來了,她帶了一沓大黑十來了。】
【主播快快收住你的二郎腿,要穿幫了!哈哈哈笑死我賣個東西跟做賊似的!】
【不止,主播得快扶起你的眉毛,——左右不對稱啦哈哈哈哈我笑得好大聲!】
蘇葉關掉了彈幕,一點也不想看這幫人唯恐天下不亂的調侃。她掏出鏡子稍稍修飾了一番,確認無誤後拄——拐杖站了起來。
蘇葉擁有的大米太多,每次三兩斤地賣估計兩條腿都要跑斷,考慮到以後她還會擁有更多的大米,經常跑黑市也不是個事兒,跑得太頻繁扎人眼,
但一次出手大量的大米特別扎公安的眼,不謹慎點也不行,因此蘇葉喬裝打扮起來。
方女士打開袋子看了看,淡淡的米香味飄出,她幸福得快要窒息。
這是上等的優質大米,普通大米黑市都要賣——塊一斤,她只花了三塊五毛就買到了,一次還買到了五十斤!方女士捂住心髒,才不至于讓自己快樂得暈厥過去。
這一口氣可省去了多少事,五十斤精細糧就是天天不睡覺連續排上一整個月都買不到。
她穩了穩情緒,謹慎地把那袋大米翻來覆去翻了好幾輪,沒發現里面摻有沙子,她這才放下心來。
方女士把錢交給——嫗,一眨眼老嫗人都不見了。
方女士哭笑不得,這膽子也未免太小了吧,膽子跟——鼠似的。她滿足地把五十斤大米挑到背上,快樂而痛苦地把——背回了家。
逢人見了方女士便問︰「這啥東西呀,重不重,要不要幫你拎一拎?」
方女士擦擦汗,爽快地回︰「不重不重,一袋泥土而已,準備自己種點菜吃。」
她家里確實弄了點泥土,打算自力更生種青菜吃,這年頭糧食太難搞了。不琢磨點法子,光靠國家解決糧食問題是不行的。
……
蘇葉到公廁把原來的行頭換了回來,她改頭換面後晃悠了幾圈,才回到軍區大院。
蘇葉回到家點了點兜里的錢,十七張大黑十和五張紅一元,鈔票還帶著淡淡的體溫,模起來熱乎乎的,每一張都散發著踏實的味道。
一百七十五塊,相當于蘇葉半年的工資。
蘇葉越點心里越清明,這是她賺的第一桶金,完完全全獨屬于她的小金庫。有了——們,蘇葉以後辦事就方便多了。
她的學生能掙錢,她也不賴!
蘇葉點完鈔票後滿意地把——塞進了櫃子里,上了兩把鎖。
她放了一根頭發絲系上面,繞——們打結,顧向前敢開這個櫃子頭發絲兒肯定斷掉,蘇葉肯定能知道。
蘇葉開始做起了晚飯,她把一斤五花肉兌換成兩斤老鴨肉和一塊鴨血,拿到鴨肉後砍成塊,下鍋焯洗一遍,用姜片和白酒去腥味。
蘇葉澆白酒時忍不住嗅了嗅,真香!她不由地想起了上次買的高價酒,那個滋味堪比飛天茅台,也就只有在這個年代蘇葉敢奢侈地喝點好酒了。
她倒了兩勺酒進去,撒了紅棗、蘑菇慢慢地熬著鴨湯。大火炖半個小時轉小火,撒下切好的鴨血。
香味縷縷浮起,香得能把人肚子里的饞蟲都勾出來!
顧向前打了——只蕎麥窩窩頭回家,還沒進門就嗅到了一股肉香味。
蘇葉發現顧向前回來了,他的衣服上沾著泥灰,全都被汗水打濕透了,連頭發絲兒都掛——汗水,順著面龐一路流下。他月兌掉了髒兮兮的——套,露出里面的棉質背心——
大爺穿的那種白褂,穿在他身上跟情.趣似的,衣料緊貼——肌肉,勾勒出他身上每一塊精裝的月復肌,蘇葉看了一眼魂兒都被勾走了。
蘇葉要不是缺乏營養一準能流下鼻血,她在心里罵罵咧咧。
自從上次過後,蘇葉就完全放飛自我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肉都湊嘴邊等——吃了,不吃白不吃!
蘇葉給顧向前甩了個眼色,「去洗個澡再來喝湯,我今天捉到的鴨子。」
顧向前擦了一把汗,沒想到媳婦湊過來親了親他,咬了一口他的脖子,顧向前眸色驀然一深。他模了模她的頭發,取了干淨的衣服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