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之上,兩人競相釋放著對對方的愛意。既是沉迷于那種強烈的歡愉,又是為了填補離別在即之時心中的空缺感。
翻雲覆雨之後兩人精疲力竭,相擁而眠。
仿若新婚,勝過新婚。
蘇異的夢里,一座府邸張燈結彩,到處掛滿了寫著「囍」字的大紅燈籠。
這是他和曹靈媗喜宴。
這一次的夢境無比真實,沒有一處異樣,也沒有突然的破碎。
往來賓客,言笑晏晏。只不過那些人的臉既清晰又模糊,沒有一張是蘇異認得的。看在眼里是清晰的,轉眼便忘了,再去想時,已記不清模樣,只剩下模糊一片。
高堂之上,唯有碧荷一人,微笑地看著蘇異與曹靈媗拜天地,再入洞房,一切如常。
掀起紅蓋頭,絕美的容顏令蘇異失了神。
此時的曹靈媗模樣未變,卻完全月兌去了稚女敕,帶著妝容的俏臉更添成熟之意。
見他入了迷,曹靈媗輕聲喚道︰「蘇異哥哥。」
「還叫哥哥?」
曹靈媗難以抵擋那熾熱的目光,微微低下了頭,問道︰「相公,媗兒好看嗎?」
盡管施了粉黛,模樣成熟了些,但她依舊是那個單純內向的女孩。頷首時,眉眼間一排緊翹的睫毛都是那麼的動人。臉頰上的潮紅,分不清是脂粉還是少女的羞赧。
「我的媗兒是這世上最美的。」蘇異笑道。
曹靈媗抬起頭來,貪婪地看著蘇異,眼中盡是愛意。
「沒想到還能與相公在夢中成婚,如果這是真的該多好。」
「這就是真的。」蘇異用鼻尖輕在她的臉頰與玉頸間輕輕廝磨著,仿佛能聞到她肌膚中無法被脂粉掩蓋的少女體香。
洞房花燭夜,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直到蘇異懷抱美人,閉上眼,場景才再度變換。
碧荷依舊端坐于高堂之上,慈愛地看著蘇異,說道︰「過了今夜,你便算是長大成人了。」
眼前的碧荷有種說不出的真實感。那些賓客皆是相貌模糊,即使是熟識的人在夢里來道賀,蘇異依舊記不清臉龐,不知來的到底是哪位熟人。唯獨他娘親與曹靈媗,五官皆與現實一模一樣。
「娘,真的是你嗎?」蘇異試探道。
碧荷問道︰「娘親便是娘親,何來真假?」
「現實是真,夢是假。」
「既然你是在做夢,那就是假的了。」
「但我覺得這夢並不是夢,這是…真的夢?」
蘇異也發現自己正語無倫次,又解釋道︰「我是想問…娘是不是也在另一邊通過夢境與孩兒說話呢?」
碧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你終于發現了。」
蘇異身邊的場景忽然開始發生巨變,碧荷的身後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漩渦,將兩人吸了進去。猶如一幅畫卷在他眼前展開,一個嶄新的世界延伸開來,成為了他的新夢境。
確切來說,這是碧荷的夢境。
這里風景秀美,依山傍水,鳥語花香。若在現實世界,一定是一片絕佳的世外桃源,隱世之地。
「夢婆,出來吧。」碧荷說道。
話音一落,她身後那座別致的草屋緩緩打開門來,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嫗從中走出。
那個被碧荷喚作「夢婆」的老嫗駝著背,拄著拐杖,腰身幾乎要折成一個直角。
「呵呵呵,小少爺終于發現了。」夢婆嗓音尖細,聲音頗為刺耳難听。「花了這麼長時間,未免也太遲鈍了些,所謂的天才少年,可是有些名不副實了。」
蘇異有些尷尬。
夢婆對蘇異「遲鈍」的評價,碧荷並沒有反駁,只為自己兒子「天才少年」的稱號而正名,說道︰「你的要求也太高了些。他能修煉到今天這個實力,對得起‘天才’二字。只不過要他面面俱到,連你這‘夢術’也能領悟,那是強人所難了。」
碧荷倒也不是一味寵溺兒子的人,否則就不會將蘇異「流放」到太鄢山了。兒子有缺點,她會客觀批評。但對于優點,她這個當母親也為之自豪,自然要替蘇異維護一二。
「夫人說得有道理,是老身太嚴苛了。」
「娘,能不能解釋一下…」蘇異著急道。
他此時尚有一肚子疑問,兩人卻將他晾在一旁,去爭那個他自己都不放在心上的「天才之名」。畢竟這還是在夢中,說不準什麼時候醒來。
「來吧,娘說給你听。」碧荷說著,身邊憑空多了一張竹椅,示意蘇異坐下。
「這是你夢婆婆憑借‘托夢術’所創造出來的夢境世界,娘現在正在西域,通過這個夢和你說話。」
「我還以為只有死人能給活人托夢,沒想到…」蘇異說了一半,突然住嘴,心道這不是咒娘親是死人嗎。
碧荷也是剜了他一眼,道︰「淨說些不吉利的話。」
蘇異忽然想起了先前好幾次夢到過碧荷,卻不知是不是都和這「托夢術」有關,便問道︰「以前我常常夢到娘親,為何娘親不早些出來跟我說話呢?」
「夢術‘千夢萬界’有它的規則,只有‘托夢術’的被施術者自行發現夢境的秘密,施術者才能現身。若是違反規則,很可能會令你陷入萬劫不復之地,輕則神智受損,重則從此在夢中輪回,再也醒不過來。故而只有等你自己發現了夢境的秘密,娘才能現身和你對話。否則無論我們做了什麼,你都會只當是做了一場夢而已。」
「這麼說來,我是不是能和娘親常常在夢中聯系了?」蘇異有些興奮道。至于「千夢萬界」是什麼,「夢中輪回」又是怎麼回事,他一點都不關心。
「哪有這麼簡單,這術法是施展起來遠比你想象的要難,娘和夢婆也只是嘗試過幾次罷了。隨著你我距離越來越遠,施術的難度更是越來越大,你可不能老想著通過夢境和娘見面。」
碧荷知道蘇異心里在想什麼,故而先行打消了他不切實際的念頭。但見他一副失落的樣子,碧荷又道︰「這‘千夢萬界’有諸多限制,娘也知道得不多,夢婆才是正真的施術者。你若想通過夢境時時與娘聯系,倒是可以向她請教,求她將這術法傳給你。」
蘇異一听,連忙擺手道︰「不不不,不了。孩兒修煉的功法太多,再來一
個什麼‘千夢萬界’,只怕要活活累死。」
他倒不是真的不願意學,只不過光是夢婆這個名字便讓他退避三舍了。他還記著夢婆剛一見面便說他「遲鈍」,他心里不服只是其一,更多的還是知道對于「千夢萬界」這類的術法來說,自己應該是真的遲鈍。再加上夢婆長得嚇人,性格也孤僻古怪得很,怕是很難相處,便也完全打消了修煉「千夢萬界」的念頭。
碧荷當然也沒有真要讓夢婆傳功的意思,她知道她的這個兒子從小憊懶,容易松懈。雖在自己的壓迫下改掉了許多壞毛病,但依舊無法盡除骨子里的那股惰性。故意這樣說,只是為了將他嚇退,又好讓他記著這「托夢術」的艱難,免得他時時惦記著,產生了依賴。
「這麼說,你都是忙著修煉,沒空學這‘千夢萬界’了?」
「是啊。」蘇異點頭,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說道︰「看來婆婆的神功是與我無緣了。」
「既然你都忙著練功,又怎麼會有時間到處招惹女孩子,還不知從哪給娘騙了個兒媳婦回來。」
「娘…你怎麼突然開始說這個了…」蘇異還有些不習慣和碧荷談論這種話題。
「不過,這個兒媳婦娘很滿意。至于其他的,相信你已經想明白了。你也長大了,不需事事都要娘替你操心,今後的路該怎麼走,你且自行決定吧。」碧荷意味深長道。
想到「今後的路」里並不會有所謂的兒媳婦同行,蘇異情緒不自覺地變得低落起來,點頭道︰「我已經想好了。」
見他眼神突然變得黯淡,碧荷心中嘆氣,忙將話題岔開道︰「昨夜你夢里所說的事,娘已經替你想好辦法了。」
「昨夜夢里?我說什麼了?」蘇異疑惑道。
「你這孩子…」
昨夜顯然也是碧荷通過「托夢術」進了蘇異的夢境。兩人雖沒有直接的對話,但夢里談了什麼,碧荷全都記下了,倒是蘇異全然忘了自己做過什麼夢。
「你說,你需要有人幫你去監視和跟蹤商會的人,娘便替你覓了個斥候。接下來你只管趕路,她自會去尋你的。」
「是嗎?」蘇異眼楮發亮,追問道,「娘,你給我找的那個什麼斥候,是個高手嗎?厲害嗎?我需要做些什麼?」
碧荷卻是笑而不語,賣著關子,說道︰「你只管等著就是了。」
之後便是任蘇異怎麼哀求,碧荷都不願松口。
蘇異覺得老大沒趣,便不再問,又聊起了其他事情。絮絮叨叨,又說了好久,直到夢婆出聲打斷,方才停止。
碧荷最後囑咐道︰「你要對付萬州商號,娘不會阻攔你。但你一定要先弄明白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有著什麼樣的背景,做好充足準備再去動手。今後南軒先生不在,再沒人能幫你,你更要打醒精神。別的…」
碧荷還要再說什麼,卻是發現要說的話再說上三天也說不完,便嘆道︰「你多保重吧。」
蘇異鄭重道︰「我會的,娘你也要多保重。」
話還未說完,黑色漩渦再度出現,只將蘇異吸了進去,將他吐回了那洞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