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下了半個月的雨, 平城的天仿佛——被蒙上了一層陰翳,灰蒙蒙的,看得人心緒也隨之沉郁下來。
中午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 周父神情有些凝重,周夫人見他近來早出晚歸、憂心忡忡的樣子, 難免憂心︰「難道是公務上遇見了——麼難題?」
周父勉強一笑, 勸慰妻小︰「沒事, 很快就能解決。」
等吃完飯之後離開前廳, 臉上方才顯露出重重憂色。
平城雖小, 卻處在南北貫通的要處,上至錢糧周轉, 下至鹽鐵運輸都得途徑此處, 其要害不言而喻, ——正是因此,盯著這地方的人也多。
周父身居平城別駕, 為從四品, 但誰都知道刺史年高, 早就不管事了, 真正做主的人其實是他。
他年過而立,在朝堂中蹉跎多年不得志,此前蒙大將軍看重,方才被遣到此處來主政,若是能做出一番成績, 待到任期結束,便會調——京城,加官重用。
任期只有三年,結束之後他——不過三十五歲, 對于政治人物來說,是個相對年輕的歲數,若真能重歸中樞,那此後自然是一片坦途。
可這又談何容易?
平城本地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交錯,水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深,真要是想整治明白,怕還得廢些功夫。
等周父走了,飯桌上只留下周夫人和周書惠姐妹,周書惠方才小聲問母親︰「娘,爹到底是遇上——麼事了?我看他這幾天臉色不太好。」
丈夫現在在辦的時候,周夫人或多或少有所了解,這些話沒法兒外人說,她自己又憋得難受,只能跟兩個女兒傾訴。
周夫人放下筷子,將事情原委粗略講了,說完之後忍不住嘆一口氣。
五歲的周書瑤听得不明所以,周書惠卻明白這事情有多危險——
麼錢糧周轉、鹽鐵運營,這可都是要命的東西,穿越小說里但凡主角當過巡鹽御史,又或者是去掌管漕運的,哪個沒遇上幾次要命的危險?
這可不僅僅是虛擬杜撰,馬克思都說過,資本家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就會鋌而走險,有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潤,就敢踐踏人間一切法律,有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就敢冒上絞刑架的危險!
而錢糧、鹽鐵所關系到的利潤可不僅僅是百分之三百!
周書惠越想越急——主角遇上這種困局都得出事,更別說自己爸爸這個配角!
原書里邊女主爹不只是個清貴文官嗎,怎麼被架到這兒來了?!
周書惠真想罵人,又怕被親媽看出不對,飯也無心吃了,坐在凳子上憋了半天,終于小聲道︰「娘,這——太險了,我害怕,要不就叫爹辭官吧……」
周夫人只當女兒是小孩子稚語,笑的無奈︰「傻孩子,說什麼胡話?你爹爹十年苦讀,又在朝堂之上蹉跎半生,好容易得到了一展身手的機會,現在你叫他放棄?這怎麼可能!就是他肯,朝廷也不肯啊。」
事先不知道爸爸但的是什麼職務也就罷了,這會兒真知道了,周書惠心里邊總有點打鼓,覺得會有——麼不祥的事情發生。
她心亂如麻,忽然間有點想哭,將——里筷子拍在桌上,氣道︰「爹在京城呆的好好的,到這兒來做——麼?朝不保夕的,說不定——麼時候就丟了性命,圖什麼啊!」
「滿口胡言!」
周夫人听完之後變了神色,還未說話,就听門外傳來一聲厲斥。
周老夫人被兩個僕婢攙扶著進門,頭發花白,不怒而威︰「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間,自該心存宏圖,建功立業——你以為你爹這官職是天上憑空掉下來的?不知道多少人眼盯著,想取而代之呢!」
說完,又去看周夫人︰「雖說女孩家不用考功名,但總也得叫她讀書明理,書惠方才說的都是些——麼話?你是該好好管教一下這孩子了!」
周夫人不敢跟婆母硬頂,再則,自己心里邊也覺得婆母這話說的有。
當下肅了神色,訓斥女兒道︰「少說多听,說了多少遍,你怎麼總不往心里邊記?」
周書惠看著面前一臉刻板的老夫人,不情不願的低頭應聲,心里邊想著這老婆子真煩人,爸媽和妹妹過來也就算了,怎麼她也來了!
從前她就不喜歡這個女乃女乃,干什麼都一板一眼的,而且還重男輕女,一心偏疼叔叔家的堂弟,都不怎麼喜歡她和妹妹,現在又被訓了一通,心里邊就更煩了。
等周老夫人跟自己媽說完話,只留下親媽和自己姐妹倆的時候,周書惠才撅著嘴湊過去,說︰「祖母怎麼不去叔叔那兒住?她不是只喜歡堂弟嗎。」
周夫人沒想到女兒嘴里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話,氣的伸手掐她的嘴︰「說什麼胡話呢,越發沒規矩了!」
又想起此前在前廳時女兒听婆母訓話的態度,愈加嚴肅起來︰「你祖母人是嚴厲了一點,但心是好的,她是家里邊的老祖宗,真要是想為難人,別說咱們娘仨,你爹都得老老實實的跪下!你——少說你祖母偏心,只喜歡堂弟,我進門之後接連生了兩個女兒,卻沒見她往我和你爹房里插——,話都沒多說一句,就沖這,你就給我燒高香吧——你爹真納個小的生了兒子,咱們娘仨以後才真真是慘了呢!」
五歲的周書瑤坐在一邊,懵懵懂懂的跟著點了點頭。
周書惠︰「……」
沒救了。
我媽她徹底被封建觀念洗腦了。
周書惠懶得分辯,裝出受教了的樣子說了幾句,便吵著頭疼,推說要去睡覺。
周夫人又氣又惱,嘴里念叨著哪怕花費人情銀兩——得請個宮里出來的嬤嬤好生管教一下自家女兒,又去揪小女兒耳朵︰「可別學你姐姐!」
周書惠剛吃過午飯,倒真是有些困了,躺在床上迷糊了半天,將將要睡著的時候,就覺窗外一道亮光猛地晃了一下,旋即便是震耳欲聾的「 嚓」聲。
雷雨來了。
院子里隱約傳來婢女們的驚呼聲,大抵是雨聲來得突然被淋到了,守候在外間的婆子們吩咐人關閉窗扉,別叫雨水進到屋子里邊來。
陰雲密布,天空中半絲光線都沒有,陰翳翳一片,叫人的心緒也跟著沉悶起來。
周書惠坐起身來,便見屋子里邊陰沉沉的,瞥一眼窗外遍是陰霾的天空,心髒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她下了床,問守在外邊的僕婦們︰「爹回來了嗎?」
僕婦估模著時辰,說︰「還不到歸府的時間呢,再說雨下的這麼大,老爺怎麼可能會——來?」
這倒——是。
周書惠抱著——臂,心想爸爸這時候雖然當著個不算小的官兒,但——得按時打卡,剛剛才吃過午飯沒多久,哪能這麼快就——來呢。
她心里邊這麼想,但那口氣卻始終松不下,倚在床邊等待了一下午,卻始終沒有等到父親——來。
這樣的惡劣天氣里,周夫人顯然也有些不放心,打發人去官署里找,卻听小吏說別駕帶人出城巡視去了,或許得晚一點才能回去。
周家人略微放心了一些。
女兒還小,周夫人沒有堅持叫她們等丈夫回來再吃飯,娘仨一道用了膳,便吩咐保母帶兩個女兒回去歇息,她自己在這兒守著。
周書惠心里不安,不肯走。
周書瑤見狀起哄,——不肯走,但她到底年紀小,沒過多久就趴在桌子上打哈欠,很快睡著了,周夫人便悄悄示意保母抱她——房去睡,自己跟長女一道留在前廳繼續等候。
窗外雨聲沙沙,周夫人和周書惠都無心言語,忽然听見燈火「 啪」一聲,方才猛然回過神來。
周夫人恍惚間坐直了身體︰「是夫君——來了嗎?」
婆子起身到外邊去看探听消息,沒過多久就回來了︰「夫人,老爺還沒有——來。」
頓了頓,又說︰「老夫人院里——還掌著燈,料想也是在等老爺回來呢。」
周夫人憂心忡忡的嘆了口氣。
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半夜時分,周夫人以——支頤,不住地打著哈欠,周書惠——有些困倦,報信的人便是在這時候抵達周府,——將噩耗帶給了周家深夜未眠的每一個人。
「大人去了!馬車橫梁斷裂,天黑,又下著雨,竟——沒人發覺,馬車滑下山澗,大人被揪起來的時候,人就不成了……」
周夫人臉色煞白,支撐不住,暈倒過去。
周書惠臉色青白,——掌冰涼,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爸死了?
爸爸死了!
可是,可是……
她耳穴轟鳴作響,一種劇烈的悲傷與痛苦席卷而來,將她淹沒,僅存的幾分意念絕望自語。
可是爸爸他今年也才三十二歲啊!
眼淚順著她青白的面龐無聲流下,周書惠嚎啕痛哭。
周夫人被女兒的痛哭聲所驚醒,緩過來之後,一把將她擁入懷中,隨之大哭出聲。
周父今年三十二歲,是家里的頂梁柱,現在頂梁柱倒了,不只是周夫人母女哭,僕婢們——跟著哭。
前廳亂成一團,周老夫人強撐著前來主事,謝過送信之人之後,又細細問及事情原委,以及兒子尸身和出事的馬車何在。
送信的人一一答了,最後又道︰「現下大雨不便,明日便都會送——來了。」
周老夫人眼底迅速閃過一抹驚疑,她垂下眼簾,吩咐人好生將他送了出去,又傳了管事家僕前來,聲音蒼老而痛苦︰「你帶人去接大郎回來,雨夜游蕩在外,我怕他以後回不了家……」
說到此處,她老淚縱橫,然而很快又強行控制住情緒,低聲叮囑︰「他去的蹊蹺,你到了之後,眼楮放亮一些,這時候下著雨,很多痕跡過後就沒了,得你親眼看到才算是真,還有出事的馬車,——帶人去瞧瞧,咱們府上那個趙九郎,他養父不是做過仵作嗎?你帶他過去,悄悄的——麼痕跡都別露,叫他看看有沒有——麼不對勁兒的地方。」
管事原還難過,听完不禁心下一凜,心知此事關系重大,不曾多問,當即點頭應下。
「你打小就跟著大郎讀書,腦子最是靈光,所以我把這事交付到你——上,」周老夫人低聲叮囑︰「小心些,萬事都別急著出頭,歸家之後再跟我說!」
管事鄭重應了︰「我記下了,老夫人只管寬心。」
周父沒了,周家的天也塌了一半。
周夫人強撐著吩咐人去掉不得當的布置,又打發人去置辦一干喪儀用物,她耳畔還墜著一對兒珊瑚耳鐺,陪房見她帶帶怔怔的出神,小心翼翼的近前去幫她摘了。
周夫人卻忽的大哭出聲,一把奪了——來,死死的握在手里︰「這是成婚那天夫君送給我的啊!」
十幾年的時間,養只狗都要養熟了,何況是同床共枕的人,更何況丈夫又是一個那麼好的人。
溫和體貼,君子端方,自己進門幾年沒有消息,他——不急,反倒勸慰自己,後來接連生了兩個女兒,——沒有納妾,可就是這麼好的丈夫,才三十出頭,就拋下自己和一雙女兒去了!
周夫人哭的幾乎背過氣去,周書惠——是痛心斷腸,而周老夫人白發人送黑發人,心中又該是何滋味?
只是兒媳婦跟孫女都已經哭成了淚人,她若是再倒下,這個家就真是要亂了。
周夫人跟周書惠哭了半宿,眼楮腫的像是兩個桃兒,周夫人畢竟年長,從痛苦中短暫掙扎出來之後,趕忙起身去準備接下來的一干事項。
陪房攔住她,叫先去換身衣裳︰「前邊老夫人在盯著呢……」
周夫人又是羞愧,又是難過,使人去跟周老夫人說了一聲,自己迅速去換上喪服,開始主持府中諸事。
周老夫人打發去的管事是跟周父的尸體一起回來的,——行的還有昨夜與周父一道出城的幾個官員,俱是面有戚色,慰問過周老夫人婆媳倆之後,得知府上沒有男丁諸事,便往前邊去幫忙張羅,接待斷斷續續到來的賓客們。
周老夫人熬了一宿,又遭逢這等劇變,一夜之間好像便老去了很多,周夫人幾次催促婆母前去歇息,她都不肯應,直到見到那管事眼神帶著焦急的看過來,終于點頭應允。
到了後邊偏僻地方,沒過多久,管事便到了。
「听老夫人的吩咐,我先去看了現場,老爺跟車夫都是摔下山澗才沒的,只是馬車上的那道橫梁斷的蹊蹺。我怕自己看不準,還叫趙九郎仔細瞧了,他——說不對勁兒,那橫梁不像是年久磨損壞掉的,倒像是被人故意鋸開……」
「老爺身上帶著酒氣,被雨水沖了那麼久都沒沖淡,可知是沒少喝,但咱們老爺您是知道的,酒量不好,這方面也克制,出門辦差,他沒道——喝這麼多的。」
管事將自己發覺的可疑之處一一講了,越是說到最後,便越是哽咽,他胡亂抹了把臉,說︰「老夫人,接下來怎麼辦?您只管吩咐,咱們總不能叫老爺枉死啊!」
周老夫人臉上蒙著一層深入骨髓的哀色,良久之後,方才道︰「去查查那個車夫,看他的家人在哪兒,最近怎麼樣,還是那句話,一切都以小心為上。」
管事應聲而去,只有周老夫人獨自坐在遠處,臉色晦暗,——中佛珠轉的飛快。
五歲的周書瑤還不太能理解到底是發生了——麼,但是周書惠是不一樣的。
表面上她只是一個八歲的女孩,但實際上,卻有著二十幾歲的靈魂,她能夠深切的——解到什麼是死亡,——真真切切的承受了喪父之痛。
這種滋味,仿佛是將三魂七魄從身體里硬生生的扒出來,施加一遍滿清十大酷刑之後,再硬生生的塞——去。
世界上最疼愛她的男人不在了。
周書瑤睡醒之後,一個勁兒的問爹爹去哪兒了,周書惠木然坐在一邊,听保母不厭其煩的一次次哄妹妹說爹爹出遠門了,內心的煩躁逐漸積蓄,終于抵達了崩潰的邊緣。
「爹他死了,不會再——來了,我這麼說你能不能听明白?!」
周書瑤被姐姐嚇住了,呆怔幾瞬,咧開嘴哭了起來。
保母見大小姐如此,不敢說——麼刺激她,趕忙哄著周書瑤往別處走。
周夫人在側,無力的叫了一聲︰「書惠。」
她既是傷心,又是疲憊︰「別這樣。」
周書惠從昨天便開始持續的不滿終于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我就說爹不該當這個什麼別駕,你們偏偏不听!大道——一套接一套,說的好像是我無——取鬧似的,現在爹死了,你們高興了?!說到底,都怪那個——麼大將軍,要不是他非得給爹安排這個職務,爹怎麼會死?!爹他就是被你們一起害死的!」
周夫人勃然變色,看著面前瘋瘋癲癲的女兒,盛怒之下,抬手一掌扇了過去︰「你是不是瘋了?滿嘴胡話!你爹過世,能怪他當這個官嗎?能怪大將軍給他安排這個職務嗎?你怎麼不怪為——麼昨夜下雨,為什麼不怪上天叫你爹來到人世間?!」
周書惠捂著臉,難以置信的看著母親。
而周夫人余怒未消︰「不想見人就——自己房里帶著,不想說話就別說,你爹走了,你是他的女兒,別給他的身後名抹黑,——別給他丟臉,別在這兒發瘋!」
周書惠咬著牙,恨恨道︰「娘,我看你才是瘋了!」說完,一跺腳跑了出去。
徒留周夫人獨自氣怒交加,內心傷懷。
……
那車夫原本就是本地人,家人自然也容易尋得,管事循著信息找過去之後,便見門前懸掛著白幡,顯然業已得知了車夫死訊,再細看,院子里邊似乎有人在收拾行裝,挪動屋里邊的陳設。
他們家在辦喪事,雜人也多,管事裝作看熱鬧的樣子,湊過去問了句唱戲的婆子︰「他們家這是干——麼,看著像是要搬家?」
那婆子唏噓的很︰「當家的男人沒了,他婆娘不想再在這兒住了,等喪事辦完,就打算投奔娘家兄弟去。」
管事心下疑竇大起,沒急著走,盯了許久,又發現門道了。
這家人不算窮,但是也不算富裕,既然是搬家,就該把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他冷眼瞧著好些輕便器物都沒怎麼帶,反倒跟那些個笨重家具一樣,直接鎖到旁邊屋里去了?
可見還是這事兒里頭有鬼!
管事將這消息回了周老夫人,後者久久未曾做聲,良久之後,她抬起頭來︰「去把老大家的叫來。」
待周夫人來了,便將管事查到的消息盡數告知于她。
周夫人得知丈夫身死並非天災,而是人為,怎能不怒?
當下恨不能將幕後凶手揪出來生噬其肉,又知曉婆母謀算遠勝于自己,故而並不急于發聲,只道︰「娘是怎麼打算的?媳婦都听您的。」
周老夫人見狀,不禁有些欣慰,定了定神之後,徐徐道︰「我兒此番遇難,多半是因為他擋了別人的路,才慘遭狠——,那麼他又擋了誰的路?」
周夫人雖略知道些官場之事,卻也不甚詳細,思忖幾瞬,為難的搖了搖頭︰「夫君——家之後雖也說過一些,但是能得到的訊息實在太少,無從判斷……」
「何必這麼麻煩?」
周老夫人鎮定自若道︰「我兒初到此地沒有多久,又秉性和善,從不與人交惡,今日突遭橫死,絕非是因私怨,而是公仇,既然如此,為何不將此事呈交給派遣他來到此地主政的大將軍?你我都是內宅婦人,能做的畢竟少,但大將軍就不一樣了。」
周夫人豁然開朗,一時又是心酸,又是動容︰「虧得娘能壓住陣,若是兒媳只身在此,只怕早就方寸大亂……」
周老夫人承受了喪子之痛,卻也強撐著寬慰兒媳︰「大郎去了,你更得好好的,不為了別人,——為了兩個孩子,好好教養他們,女兒對爹娘的孝心——是一樣的,不會比兒子少,至于以後,總還有二郎、三郎在,都是一家人啊。」
周夫人听婆母少見的柔和了聲音,卻是愈發難過,老人家失了兒子,心里必然不會比自己好受,饒是如此,——強撐著安撫自己,自己再低迷下去,真真就是惹人笑話了。
她強迫自己靜下心來,考慮接下來該怎麼辦︰「先去回了刺史大人,夫君去了平城諸事須得叫他協助才行,由他出面將車夫的家人扣住。」
思忖過後,又補充道︰「平城官署內部怕——未必安寧,少不得要請刺史大人多出幾分氣力,幫忙顧看車夫一家子人了,還有昨晚跟夫君一道出城的幾個人,怕——未必干淨。」
周老夫人見兒媳婦重振旗鼓,眼底不禁露出幾分欣然之色︰「刺史年高,只等致仕了,若非大事,我——不欲牽連,只是我兒死的蹊蹺,便不得不勞煩于他了!」
周父畢竟官居平城別駕,乃是刺史之下的一把——,現在他因公殉職,刺史饒是年高,——得往周家來致意。
周老夫人識——斷字,周夫人未出嫁的時候——有個才女名聲,二人一道——了封字字泣血的求助信,安排管事送往京師,等刺史到了,再使人將他請到內室,婆媳倆一道給他跪下了。
刺史︰「……」
就踏馬很突然,而且頭大!
還我本該平靜的老年退休生活!
然而周家婆媳倆求到了門前,又「不經意間」提及已經有書信送往京城,饒是刺史再怎麼不想摻和這事兒,——不得不秉公處——,一方面吩咐人將車夫全家扣住,另一方面又封鎖周父出事的現場,控制住當晚——行諸人,等待京城來人查案。
周家管事快馬加鞭,兩天一夜之後,終于在第二天傍晚抵達京師大將軍府門前。
高祖這時候正用晚飯,接過書信一瞥,眉宇間霎時間浮現出一抹冷意,隨手將筷子放下,寒聲道︰「立即點人出發,務必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若事態有變,可緊急調用當地駐軍配合行動!」
心月復應聲而去,卻被高祖叫住︰「等等。」
他加了一句︰「備上一份厚禮,替我向周老夫人婆媳倆致意。」
心月復頷首,轉身離去。
高祖撿起筷子,神情平和,繼續用飯。
朱氏與兩個兒子都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態,並不覺得奇怪,朱氏還主動為丈夫添了一碗飯。
反倒是何康林有些驚奇,拿著筷子,目光有意無意的在舅舅臉上打轉。
高祖察覺到了,便溫和問他︰「康林,有事嗎?」
何康林略有些窘然,見舅舅面無怒色,方才道︰「那位先生來回話的時候,我看舅舅臉色不太好,這時候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高祖听得笑了︰「我方才生氣,是因為有人亂法妄為,著人前去處置,探查究竟,這怒氣便消了小半,剩下的大半則要等到事情水落石出,見了暗中搗鬼之人才能出來。你們都是我的至親,好好的又沒惹到我,何必朝你們甩臉子?哪有這樣的道。」
胡康林的脾氣更像母親,溫和堅韌,但饒是如此,生氣時也難免會對周圍人有所遷怒,不只是他,世間大多數人都是如此。
在胡家的時候,胡光碩曾經得到一個美貌姬妾,懷孕生產時不幸一尸兩命,那時候胡光碩的心情就很糟糕,見了人就罵,看所有孩子都不順眼,別說是他們兄妹倆,連張姨娘生的那個庶子都不敢去觸霉頭,老老實實的在院子里憋了大半個月,等他心里邊的火氣和痛苦發泄掉之後才敢出門——
是因此,這時候見舅舅如此行事,何康林才更加覺得感觸欽佩。
「這是個好習慣,」他說︰「我——要向舅舅學習。」
高祖笑了︰「那敢情好。」
空間里皇帝們卻還在尋思平城發生的那件事。
李世民忽的道︰「兄弟,你說這個很可能被害身亡的周姓官員,會不會跟本世界的女主有點關聯?」
朱元璋——很敏感︰「都姓周啊,世界上姓氏那麼多,正好女主跟這個人——姓,有點巧合。」
高祖——想一下白絹上說的話,只知道女主名叫周書惠,反派是個殺人如麻、動輒屠城的狠人,再額外有一點恩待,就是叫他知道了外甥就是原男主,但說實話,這可真不算是什麼提醒。
天下姓周的人多了去了,叫書惠的姑娘沒有一千——有八百,上哪兒去找穿越女主?
至于反派,這就更難找了。
何震魁從前是見過周姓官員的,很是欣賞他的才干,但是再怎麼欣賞他的才干,——不會專門為問問他家里是不是有個女兒叫書惠啊,叫人一听,這大將軍肯定不是個正經大將軍。
高祖听得眉頭微皺,倒——覺得這猜測有些靠譜,左右也耗費不了多少精力,便傳了人來,叫去打探一下周家現在還有些——麼人,叫查的詳細一點。
劉徹嘖嘖著問他︰「那周家要真是有個女兒叫周書惠,那你怎麼辦?直接抓起來殺了?」
嬴政嫌惡道︰「你能不能別說些一听就智商很低的話?」
高祖端起面前湯碗輕吹,慢慢喝了口,無奈道︰「我能怎麼樣呢,她父親是為國辦事、因公殉職,這是忠烈之後,當然得厚待了。」
劉徹「呵」了一聲︰「簡單點,說話的方式簡單點。」
高祖笑了起來︰「真不用管,就沖她一心要撲反派的那個勁兒,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我何必髒手,平白無故擔個惡名。」
神隱了許久的系統小心翼翼的冒了出來,問︰「萬一她真跟反派看對眼,強強聯合呢?」
高祖眉毛一挑,沒有說話,空間里劉徹已經笑出了豬叫。
「我的媽強強聯合哈哈哈哈哈,這是我听過最好笑的笑話哈哈哈哈!」
系統︰「……」
朱元璋模著下巴,說︰「我覺得通過女主找到反派,把他們倆一網打盡的可能性更大一點。」
系統︰「……」
嬴政唇角溢出幾分譏誚︰「為什麼總有人搞不明白?反派只是心——扭曲,不是傻。他喜歡真白花,就是那種心地純真、堅毅美好的女人,遇上個山寨版的,只會讓她全家給她戴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