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沈殊音大驚失色, 半晌,愣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還是沈絳——她太過駭然,——怕把自己大姐姐嚇出個好歹, 說道︰「大姐姐, 雖說他一直在騙我,可是他也幫了我許多。如今我與他, 算是各不相欠。」
一句各不相欠,頗——些老死不相往來的味道。
連沈殊音都被這句話震的回過神, 她問道︰「這是什麼意思?你與三公子便這般情斷了?」
沈殊音如今還是習慣叫謝珣三公子,這一聲世子殿下,確實難叫出口。
這句話將沈絳也問住了——
斷二字, 何其簡單。
寫在紙上也不過寥寥數筆,可是卻又談何容易。
若是沈絳與謝珣沒——這麼曲折離奇的經歷, 若他們未曾在沈絳落魄時相逢, 或許沈絳如今說一句情斷,會容易許多。
她處于人——最為低谷之時, 遇到了謝珣。
哪怕他掩藏自己的身份,可做的事——卻不假, 甚至為了她, 幾次涉險,險些丟掉性命。
決斷如沈絳, 也頭一次沒了頭緒。
沈殊音見她不說話,明白她如今也陷入兩難之中,無——抉擇。
她忍不住勸阻道︰「阿絳, 我知道此事對你來說,肯定太過震驚。但是三公子,從你入京以來, 一直護著你,幫著你,哪怕他隱瞞身份,只怕也——難言之隱。」
「大姐姐,你怎麼了,為什麼一直幫著他說話?」沈絳——些不解。
沈殊音模了模沈絳的發鬢,低聲說︰「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三公子之錯並非無藥可救,他待你的好,大姐姐也看在心中。」
眼看著沈殊音的——緒也——些不對勁,沈絳想要問,卻听沈殊音強顏歡笑道︰「都怪我,你回來了,還沒洗漱用膳,就拉著你聊這些事。」
沈殊音讓人安排膳食,讓沈絳用完後,便趕緊休息。
船上顛簸了十幾日,乍然回到家中,難免困倦。
至于謝珣這邊,他並未回郢王府,而是直奔皇宮。
只是臨走前,他將張儉等犯人交給了傅柏林,說道︰「傅大人,人犯交到你們錦衣衛手中,旁的我不管,但是一定要活的。」
「殿下只管放心,這麼點小事兒,我們錦衣衛還不至于辦砸。」傅柏林就差拍胸口保證。
謝珣卻意味深長的望著他,淡聲道︰「事兒雖小,若是辦的不經心,陰溝里翻船也未可說。」
傅柏林老臉一紅。
他知道謝珣是在提醒他,之——船上集體中了迷藥之事。
謝珣負手而立,望著剛從船上被押了下來的張儉,他上了一輛囚車,四周都被木板封死,只有頂上——了一方小窗透氣。
「傅大人,你是阿絳的師兄,只要你將人犯看管好,等著皇上下令審問。此前迷藥之事,我也會當作從未發生過。」
傅柏林沒想到,謝珣竟會對自己如此網——一面,立即恭敬行禮︰「謝過殿下。」
隨後謝珣上了馬車,離開碼頭。
從碼頭至皇宮有不短的距離,謝珣在車上,閉目養神。
待到了皇宮,一路上暢行無阻。
奉昭殿。
彭福海在外殿伺候著,皇上與朝臣議事,不喜歡內監侍奉在身邊。
他正百無聊賴,就听外頭小太監,一溜小跑過來,壓著聲音說︰「彭爺爺,世子殿下回來了,想要求——皇上。」
喲。
彭福海原本捧著拂塵,往後看了眼︰「殿下這會兒在外面?」
小太監又點頭,彭福海哪兒還敢耽擱,趕緊走出去。
彭福海一到外面,瞧見謝珣一身尋常百姓裝扮,驚道︰「殿下,這是剛回來就入宮——皇上了?」
「彭公公,不知皇上此時可有空召見我?」謝珣問道。
彭福海趕緊解釋道︰「殿下,內閣幾位大臣正在與皇上議事,只怕還要請殿下稍等片刻。外面風大,不如殿下先到偏殿稍作歇息。」
奉昭殿的偏殿,——幾間房是留給大臣等候用的。
畢竟冬季天冷,不少大臣都上了年紀,要是真在外頭站著,非得凍出個好歹。
謝珣沒——推卻他的好意,跟著彭福海去了偏殿。
過了一刻鐘,朝臣這邊的議事結束,彭福海趕緊將此事稟告永隆帝。
永隆帝聞言,立即宣了謝珣覲。
謝珣入了殿內,雖過了年節,殿內火龍依舊燒的旺,溫暖如春。
「臣謝珣,叩見皇上。」
永隆帝竟親自走了過來,將他扶起,低聲道︰「程嬰辛苦了,為了暗訪一事,竟連新年都無——在京城。自打你走了,太後不知道念叨了多少回。」
「是程嬰不孝,讓太後她老人家惦念了。」
永隆帝本就待他寬宥,如今更是溫和,說道︰「待會你就不要離宮,先跟朕去一趟太後宮里。」
謝珣應了一聲是。
「好了,跟朕說說,你此番前去揚州暗訪,過程如何,朕可听說你弄的動靜不小。」
因為揚州到京城的驛站一直有人看守,尋常信件入京,都會被查驗。
謝珣去了揚州後,一直未曾送回消息給皇上。
如今回來,皇上等著他回稟。
謝珣垂首道︰「揚州之事,事關重大,臣不敢妄議,但已將賬冊帶了回來,還請皇上過目。」
「你居然將如此重要罪證帶了回來。」
永隆帝暗贊了一聲,不由又朝謝珣看了幾眼。
一直以來,謝珣都是不溫不火的模樣,對朝政之事,並不上心。先——還險些鬧出出家這樣的皇家丑聞,也虧得皇帝對他縱容。
謝珣將最重要的幾本證據,呈了上來。
這個張儉不知是過分自大還是如何,他——的證據都那麼明目張膽放在他的書房,只做了簡單遮掩,被錦衣衛的人一下就搜了出來。
皇帝看著證據,一字一句,直至雙手捏得發白。
周圍內侍——狀恨不得都縮起脖子,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皇上將賬冊狠狠摔在案桌——的金磚地面上,折子翻了幾翻,最後攤落在地上,他胸口上下起伏,忍不住伸手按了下︰「這些混賬東西當真是膽大包天,其心可誅。」
殿內的內侍被這一句話,嚇得紛紛跪下。
各個額頭深深抵著地磚,不敢動彈。
永隆帝只知謝珣這次在揚州弄出的動靜極大,可他並不知道這其中內。
因此他實在是沒想到,揚州這些官員居然敢如此膽大包,——私礦、私制兵器,養私兵,貪污受賄,買官賣官,樁樁件件都夠牽涉其中的人,抄家流放,永世不得翻身。
謝珣低聲勸道︰「皇上息怒,萬不可為了這些人氣急勞神。」
皇帝深吸一口氣,搖頭︰「老四出事之後,我原以為他們會收斂幾分,沒想到一個個竟是如此貪婪。」
張儉在揚州貪墨了那樣多的銀子,除了鑄造兵器之外,還——一部分都給了趙家。
這個趙家是三皇子謝昱瑾王妃的娘家。
先——折了一個四皇子不說,如今又——一個三皇子。
在這一刻,永隆帝更能感覺到自己的無力。
若是他年輕力壯時,這些兒子誰敢起這等貪婪的心思,不管心底如何想,面上總是各個恭恭敬敬。
如今他的這幾個兒子,——誰是沒——小心思的。
永隆帝雖不喜太子,可他也從未動過廢棄太子的心思。畢竟儲君之位,乃是國之重本,隨意更換儲君,便是動搖國統。
他還不至于荒唐到這種程度。
永隆帝握著另外一本證據,抬頭望著謝珣︰「程嬰,你說此事該如何是好?」
「微臣以為,此事乃徹查到底,這些證據雖是白紙黑字,但也不排除誣陷之可能性——以還應先審問揚州知府張儉等一干嫌犯。」
謝珣之話似乎正對了永隆帝的心思,不管如何,他還是不想輕易動三皇子。
一個四皇子已被當眾貶責,如今再來一個端王,這叫天下人如何看待他這個皇帝,莫非都以為他作為帝王,連自己的兒子都管不好——
謂家丑不可外揚,哪怕皇家沒——家事,永隆帝還是不想將這件事立即宣揚出去。
「好了,我與你一道去看看太後。」
沈絳回來的極巧,第二日正好是元宵節。
她早上起床後,躲在廂房里看賬本,姚羨可真夠厲害的。
昨個她剛回京城,今個他就把賬本送了過來,美其名曰讓她過目。
這是純心不想她安心過完元宵。
「小姐,小姐。」阿鳶一邊叫她一邊進來。
沈絳翻著賬本,百無聊奈道︰「怎麼了?」
阿鳶湊近後,特別神秘道︰「小姐,你都不知道我剛才听到了什麼。」
沈絳︰「說。」
阿鳶原本還想賣賣關子,讓她多猜一會兒,可是她這人打小就藏不住事兒︰「咱們侯爺,把大姑爺打了一頓。」
「呸呸呸,」阿鳶說完,就在自己的嘴巴上輕拍了幾下︰「是前大姑爺。」
沈絳倒是有些驚訝,問道︰「爹把方定修打了?」
阿鳶點頭︰「可不就是,听說侯爺出獄之後,在家里休養了幾天。身體剛一好,就拎了一把刀去了安國公府。要不是安國公親自擋住,只怕大姑爺就要打死了。」
沈絳露出一個開心的表情︰「爹爹,做得好。」
一直以來,沈作明雖然在旁人眼中是個能征善戰的大將軍,可是對于沈絳來說,他只是個溫柔又和藹還總是能滿足她各種要求的好爹爹。
沈作明從未對沈絳發過火。
沈絳連他提刀的樣子都沒——過——
以听到他居然拎著刀,去安國公府找方定修算賬,居然還挺開心。
阿鳶得意道︰「而且那個大姑爺…不是,是方世子的官職還丟了,听說是他犯了錯,皇上撤了他的職。」
四皇子之事,方定修牽涉其中,西北大營的許昌全,要不是他的話,歐陽泉一個小小香料商人如何能搭得上線。
不過要真以這個定罪方定修,沈作明只怕也要牽連其中。
畢竟他也——不察之罪——
以皇上干脆找了個緣由,先撤了方定修的官職。
至于其他的罪名,要麼安國公府這艘破船真的——三千爛釘,找到緣由讓皇上手下留——,要不然的話,只怕方定修一事都不得翻身。
阿鳶——沈絳也笑得——心,不由說道︰「便宜那個昌安伯府了。听說侯爺原本去完安國公府,還想再去昌安伯府。但是被大小姐拼死攔下了,大小姐說小姐您還沒成親,侯爺要是這麼鬧騰的話,會耽誤小姐您的婚事。」
沈殊音自個是和離之人,她是這輩子都不打算再成親了。
可是沈絳還未出閣,要是沈作明折騰的太過,會影響沈絳。
大概是被這麼一嚇唬,沈作明之後還真的沒再去找昌安伯府的麻煩。
元宵節又恰逢正月十五,最是皓月圓滿高掛之時,頭頂的星河繁綴,銀月當空,將整片大地都鋪上一層淺銀色的薄紗。
這一年一度的元宵燈會,極是熱鬧至極。
就連官府都早早準備了起來,路邊染著巨大的燈燭和松枝,作為路燈,照亮四周,更有兵卒沿街把手,防止——人趁亂行事。
往年都有偷搶女子釵環首飾的惡行,更有甚者,趁亂擄掠孩童。
臨出門前,沈絳就叮囑阿鳶,一定要跟緊自己。
她嚇唬阿鳶說︰「那些拐子,可最是喜歡你這樣細膩女敕肉的小姑娘。」
阿鳶卻沒被嚇住,說道︰「小姐還說我呢,論起美貌,姑娘遠勝與我。」
「都住口,哪有這般咒自己的。」沈殊音實在是無奈,恨不得將這兩人嘴巴都堵上。
她們是等天黑才出門,畢竟燈會就是要趁著星夜,才能體現出美。
一路上馬車走過時,就發現每家每戶門口,都掛著各式花燈,或上繪不同圖樣,花、鳥、魚、蟲,或花燈制式不同,——六角宮燈,——如扇子般的扇燈。
偶爾瞧見街面上深幽小巷,門口也掛著數盞五彩宮燈應景。
到宣德門外的北大街上,馬車就停下了。
因為今夜乃是全城出動觀燈賞會,為了避免馬車發——事故,踩踏行人,到了北大街的入口,馬車就得停下,都得下車步行。
沈絳剛一下車,就被阿鳶的一聲驚呼吸引。
「小姐,你快看,是鰲山萬歲燈。」
沈絳抬頭望去,只見遠處,——一個被搭建起來又高又大猶如鰲狀的高台,此鰲山高達十七八丈,直入雲霄,懸掛著數百盞各式各樣的花燈,花燈齊放,奼紫嫣紅,流光溢彩,遠遠看去,猶如仙境。
縟彩遙分地,繁光遠綴天。
衢州每年元宵雖也——燈會,可是與京城的比起來,卻是小巫見大巫。
這鰲山燈每年都是由皇上親自下旨制作,上面花燈待過了今晚之後,更是會被分賜到親貴大臣家中,乃是殊榮。
她站在原地,遙遙望著遠處的鰲山燈。
這個夜晚仿佛被花燈燈亮,夜空中呈現出繽紛色彩,街面上行人臉上都被映出悅色。
沈絳帶著阿鳶一路往大街里面,街道兩旁,數不清的花燈攤子,制作精美的花燈,被懸掛在繩上,一串連著一串,放眼望去,猶如星河閃爍。
當真是應了這一句,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阿鳶恨不得在每個攤位上都流連,路過的小攤子,都想猜上一道謎語。
奈何她雖然有心,卻總是猜不對。
「小姐,你也不幫幫我。」阿鳶跺腳。
沈絳伸手撥了下面前的花燈,燈盞輕旋,輕笑了起來︰「猜燈謎得靠自己的真本事,要不然多沒意思。」
阿鳶又是一哼,卻沒再抱怨。
沈殊音打小在京城長大,對京城元宵節的熱鬧,早已經習以為常。
兩人帶著幾個家丁,護著她們一路往。
周圍的人一瞧這樣的架勢,便知道她們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也不敢靠近。不過遠遠瞧著為首的兩位小姐模樣的姑娘,不少人瞧了一眼,便不住回頭再看。
乖乖。
這兩位姑娘隨便挑一個出來,都跟天仙兒似得,顏如舜華、縴合度。
偏偏兩人還一齊出現,叫人看得舍不得眨眼。
這樣天仙般的姑娘也只有在如此燈會,才會偶爾露一回真容,讓尋常百姓也瞧見。
沈絳瞧不上這些小攤上的花燈,一路往里走,果然越到里頭,花燈越是精美。
沿途還——不少小吃,糖葫蘆、畫糖人兒、炸糕、湯圓,還——蜜餞攤子,上面擺著各式的蜜餞果子,梨干、柿膏兒、黨梅、芭蕉干。
就連沈絳都被阿鳶拉著,這個也瞧瞧,那個也想買。
兩人在蜜餞攤子上面挑選了一陣子,買了兩包,老板包給她們之後,沈絳吃了兩口,又分給家丁。
逛了許久,沈殊音道︰「灼灼,我們在浮雲樓訂了位置,那里是觀賞鰲山燈最好的酒樓,不如先過去坐一坐吧。」
沈絳關心道︰「大姐姐是不是累了?」
沈殊音搖搖頭︰「倒也還好。」
阿鳶雖然不敢說話,卻是一臉期待望著沈絳,顯然是希望她拒絕沈殊音。
沈絳笑了起來,慢悠悠道︰「大姐姐,我還沒逛夠呢,不如你先去。我帶著阿鳶再玩一會兒。」
「那就帶兩個人陪著你吧。」沈殊音說。
沈絳︰「不用,讓他們跟著大姐姐吧,今日人多,別沖撞了大姐姐。」
沈殊音還要勸說,沈絳卻湊近她說︰「大姐姐,你還不放心我啊。要是真——什麼宵小敢放肆,我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沈殊音知道她這話還真不是大話。
畢竟之——她可是親身經歷過,被沈絳救下的事。
對于自家這個妹妹的武力值,她倒確實是放心。
于是沈殊音不再多說,叮囑她玩夠了,就到浮雲樓與自己匯合。
沈殊音一走,沈絳繼續領著阿鳶繼續閑逛,兩人如同入了林的雲雀,歡喜的簡直不知歸家。
路過一個賣面具的攤子,沈絳發現一個銀色狐狸面具,忍不住拿了起來。
她放在臉上正要戴上,手掌猛地握緊銀色面具。
方才她一——這銀色面具時,只覺得眼熟而已,此時要戴在臉上,才想起在何處——過。
護國寺,金鑾殿,謝珣便是戴著這樣的銀色面具。
他身份尊貴,連金鑾殿這等朝政重地,他都能如此肆無忌憚。
由此一想,沈絳再無興趣試戴面具,剛扔下,正要轉身離開,險些撞上旁邊的人。
「姑娘。」一個油然而——的驚喜聲音響起。
她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張頗為俊秀的面孔,透著驚訝和歡喜。
「姑娘,在下楚凜。去年三月初八,那日姑娘追上我,贈我重金,楚凜一直不敢忘。」楚凜顯然是乍然與她重逢,欣喜至極,俊逸的面孔眉梢眼角皆在上揚。
沈絳盯著對方,眨了眨眼楮,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對方的名字。
哦,楚凜。
沈絳當然記得那日的事。
正是因為她出去追了楚凜,才會被迫在那個破廟躲雨,這才遇上謝珣。
當初她得知楚凜帶著人私奔,居然還將她娘給的定親信物抵給了旁人,恨不得追上他,——剝了他的皮。
甚至還故意給銀票給楚凜,讓他帶著一起私奔的女子,走的越遠越好。
可如今再瞧見這個人,她心底竟再也提不起曾經的厭惡和憤恨。
楚家的婚事,是她親自上門退掉的。
她甚至還敲了楚家一筆銀子,捐給了當時在京城郊外的流民。
沈絳慢悠悠看著他,只見楚凜一身華貴衣裳,腰間系上好玉佩,舉手投足,再不是那個落魄的只能用未婚妻家給的定親信物來換藥的人。
顯然他重新回到昌安伯府了。
沈絳倒是有些好奇那個私奔的姑娘,不顧一切,沒名沒分跟著一個男子。
她朝他身側看了一眼,就見站在攤子另一邊的女子,原本正低頭饒有興趣的挑選面具,這會兒听到楚凜與人說話,立即抬起頭。
兩人四目相對,沈絳一眼就辨認出,對方並不是那日的蓁蓁。
「楚凜,她是誰啊?你認識?」小姑娘看清楚沈絳的臉,如臨大敵,當即攬住楚凜的手臂。
大晉朝男女大防,雖不嚴格,可是能在街上這麼明目張膽的挽手臂,要不就是夫妻,要麼就是未婚夫妻。
即便是兄妹之間,都做不出這般親密的舉動。
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不住朝沈絳打量著。
楚凜皺著眉頭,他望著對方挽著自己手臂的手掌,更是抿緊嘴唇。
「如玉,我與這位姑娘——過一面之緣,她對我——恩。你先到旁邊等我一會兒,我與她說完話,立即便來找你。」
這位叫如玉的姑娘立即大驚失色,「這個也對你——恩?怎麼誰都對你——恩。」
楚凜臉色登時不好起來。
但是如玉——他臉色不好,正欲發火,誰知楚凜將她往旁邊輕拖了下,低語了兩句,似乎哄得她開心,對方這才心滿意足,轉身離開。
她走後,楚凜立即走到沈絳面前。
還沒他——口,沈絳一笑道︰「楚公子,之——的事——談不上恩惠,只是舉手之勞罷了。公子不必記掛在心上。」
待沈絳轉身準備離開,突然頓住,又望向楚凜︰「我想公子也會希望我,永遠別記得那晚的事——吧。」
楚凜的臉再次如紙般透白。
周圍火樹銀花,花燈如繁星銀河,將這條街都照的透亮,每個人臉上都透著節慶的喜悅。
唯獨沈絳對面站著的楚凜,雙手顫抖,身體呈搖搖欲墜之勢。
楚凜低聲說︰「楚某無——踐諾,背惠食言,不為人齒。」
白首不相離這樣的話,言猶在耳,如今卻早已是物是人非。
楚凜想想卻也是唾棄自己不已,他與蓁蓁兩人到了滄州之後,便在當地住下。可是很快,他們身上的銀子用完。
他當慣了公子哥,壓根無——忍受簡衣陋居。
更何況他沒有賺銀子的途徑,蓁蓁勸他給人當教書先。
可是大家族的先——要——功名還——推薦信,他私奔出京,連路引都是買來的。至于給那些普通百姓家當先——,賺來的銀子,不過夠青菜豆腐過日子。
這樣的日子實在太過乏味枯燥,楚凜苦苦熬了半年。
終于徹底受不了。
他托人偷偷帶信回京,因為他落魄到連回京的路費都不夠了。
只要他能回京,哪怕是爹娘打他罵他,他都會受著。
等京城派人來接他的時候,他勸蓁蓁與自己回來,哪怕是跟著他一起回伯府,先給他通房,日後待他娶了正妻,再抬她做姨娘。
蓁蓁眼含清淚的望著他,問道︰「那你當初又為何與我私奔呢?」
這話楚凜回答不了,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他說不出口。
因為當初太傻了,以為——飲水飽。
可他就是個離開父母親族,就什麼都不是的公子哥,一個只能依附著家族而——的廢物。
楚凜回京之後,也知道了自己的婚事被退一事。
他倒是沒什麼感覺,畢竟長平侯府那位小姐,他未曾見過。
可是後來他漸漸在旁人口中,得知了那位小姐的事跡,知道她在長平侯府敗落之後,不懼一切,上京為父伸冤,明察暗訪,找到證據。
最後她不顧生死,敲登聞鼓,上金鑾殿,彈劾四皇子。
種種之舉,莫不叫人拍案。
連原本對沈絳不在意的楚凜,都不由欽佩她的舉動。
在眾人的交口聲中,他突然想要——自己這個,打小就定——婚約,可一直未曾見過的姑娘。
說來竟是可笑,他居然在退婚之後,對這位未婚妻上心了。
楚凜甚至還讓人去朱顏閣打探過,听聞這間短時間在京城聲名鵲起的鋪子,就是他這位——任未婚妻的杰作。
可是她似乎又突然消失了一般,未在京城出現。
反而是母親對她頗為厭棄,說這位小姐並非賢妻人選,對長輩不恭不敬,對外不賢不惠,膽大包天,肆意妄為,這種婚事退了也好,反正沈家也敗落了。
就在母親為他再次張羅婚事時,長平侯平反,爵位復得的消息傳來。
父母親立即在家中,長吁短嘆,——怕與沈家結親不成,反而結怨。
于是母親更加著急他的婚事,今日他身邊這位如玉姑娘,家世不顯赫,但是勝在家中錢財頗足。
楚凜知道父母的打算,既然沈家在京城勢大,倒不如讓他成親後離京。
去江南也好,去別處也好,謀劃個一官半職,等事——平息,再回京。
楚家雖有爵位,在京城勛貴中也只是平平。之——唯一能稱道的,就是與長平侯府的這門婚事,如今連這門婚事都沒了,就越發沒落。
這個如玉刁蠻任性,實非他喜歡。
如今乍然遇——沈絳,又讓她想起過去種種。
若是他未曾一意孤行,未曾私奔,或許今日也不會落得如此田地。
楚凜苦笑一聲︰「姑娘若是想要唾罵我,便只管罵吧。」
沈絳只覺得好笑,她說︰「我為何要罵你。你若是真的該挨罵,只怕也是那位蓁蓁姑娘吧。」
楚凜越發無地自容。
眼前這姑娘當初親眼見著他帶蓁蓁私奔,如今他背棄諾言,當真是笑話至極。
楚凜原本就已經臨近崩塌的自尊,在這一刻,更加瀕臨崩潰。
沈絳不想再與他多說,她如今已無意再報復他了。
只是在她轉身時,楚凜喊道︰「姑娘,你還未跟我說,您的芳名。若是可以,我想將先——姑娘贈我的銀票,如數奉還。若是蒙姑娘不棄,楚某想請姑娘小聚一番。」
沈絳回頭,好整以暇的望著他,許久,她輕聲道︰「你最好還是別知道我的名字吧。」
要不然,你只會陷入無窮無盡的痛苦與奔潰。
這世間大概總有幾個字,天不遂人願。
沈絳正要離開,沒想到正好有個聲音喊住她︰「阿絳。」
她頓住腳步,耳邊這些周遭嘈雜人聲如潮水般退去,她扭頭,就看——不遠處一個戴著銀色面具的男子,站在燈火闌珊處。
沈絳閉目了片刻,以為自己是出現幻覺。
今日皇上攜皇室宗親,與城門上觀賞鰲山萬歲燈,他怎麼會出現呢。
她再睜——眼楮時,火樹銀花間,他挺拔的身軀依舊站在那里。
楚凜眼看著突然出現的一個男人,叫她的名字。
阿絳?
電光火石間,楚凜腦海中竄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他竟不管不顧伸手拉住沈絳的手腕,問道︰「阿絳?沈絳?」
自從回京之後,沈絳這個名字便日日夜夜出現在他的耳邊。
很多人說她瓊姿玉貌,明艷動人,宛若神女,京城第一美人之名非她莫屬。
他眼前的這位姑娘,當初乍然見到,哪怕他當時身邊已——蓁蓁,依舊被她的容貌——驚嘆。
這天底下怎麼就湊巧,——這麼多如此驚人美貌的姑娘。
除非……
除非她們兩人是同一人。
楚凜又想起他遇——眼前姑娘的日子,好像就與沈絳進京的日子很相近。
還未等他再次質問,只見不遠處走來的銀色面具男子,上——,捏著他的手骨,厲聲道︰「松手。」
楚凜手腕被捏的發麻,對方周身透著隱隱殺氣。
可是他卻望著沈絳,幾乎是祈求般問道︰「你不是對吧。」
下一秒,謝珣竟毫不猶豫運動,竟要折斷他的手腕。
沈絳面無表情道︰「我是。」
嚓一聲,楚凜的手腕月兌了骨。
他整個人猶如陷入死寂般,望著沈絳,突然絕望到放聲大笑。
「原來一切都是我自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