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星星湖正是一天最熱鬧的時候。
勞作一上午的流民三三兩兩聚在湖邊, 有掬水洗把臉的,有稍微潤潤喉的,還有干脆躺在湖邊的草地上, 吃著蟲肉土豆糊糊蘑菇餅稍作休息的。
有風從湖面吹過, 仿佛也洗去了荒野的酷烈, 變得溫柔起來。
伴著熱鬧的喧囂, 一條游魚突然自水中躍出,濺起的水花四散, 點點漣漪微蕩, 幾只黑毛鴨子輕快地游了過來。
湖邊聚集的流民好奇又渴望地盯著這幾只鴨子, 听說這幾只鴨子是有人送給小唐老師的禮物,是沉默團巡邏小隊重點關注的對象。當然要是這些流民听過沉默團員私下討論的「烤鴨、紅燒鴨子、三杯鴨、老鴨湯」等話題, 就不會這麼緊張了。
數萬里之外,隔著投影屏幕,汪秀清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他長久的、沉默地盯著屏幕, 臉上的表情像是困惑, 又像是恍然,還有一些渴盼和塵埃落定。杜遠猜不到他的心思, 謹慎地閉著嘴一言不發。
直到汪秀清悵然地收回視線, 沉吟地問他︰「你說這座湖以前沒有, 是在一個雨夜突然出現的?」
杜遠點點頭︰「這件事這里的流民都知道, 據他們說這座湖下面原是一個巨大的廢棄蟲穴,是一場大雨導致地面塌陷,形成了星星湖。」
「星星湖……」汪秀清念叨著這個名字, 「安城說湖里有靈?」
杜遠謹慎地點點頭,猶豫道︰「不僅是這座星星湖,還有腳下的大地, 安城說都有靈的感應。只是星星湖的靈太過活潑,他才先發現的星星湖。」
汪秀清沒有說話,半晌語氣低沉︰「這一切都是韓為來了之後才有的變化?」
杜遠嗯了聲。
「唐令呢?他什麼時候來的這里?跟韓為又是怎麼認識的?」汪秀清問出了自己關心的問題。
杜遠更謹慎了。
「我們剛來打听到的消息不多,只是剛剛在湖邊听那些流民說起唐令都稱呼為小唐老師。好像是說唐令是某個農研所的學生,湖邊從種白香菌到其它東西都是唐令負責教導的。至于他什麼時候來的這里暫時沒打听到,但肯定他跟韓為是在這里認識的。」
頓了下,他又道︰「還有避難所種的樹,听說也是唐令喜歡,韓為才購買樹苗種下的。」
「也就是說白香菌的種植肯定跟唐令有關。」
杜遠點點頭。
「韓為很喜歡唐令?」汪秀清突然問。
杜遠愣了下,想了想說︰「之前我們在沉默團總部基地見過兩人幾次,韓為確實表現得很在意唐令。」
汪秀清不說話了,垂眸想著什麼。
「對了,還有一個傳聞……」杜遠遲疑。
「什麼?」
「是有人說唐令好像失憶了,對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
「失憶?」
……
羅義戴著的通訊儀亮起時,他正愁眉苦臉地站在一家售賣各種珍稀變異種子的店門口,盤算著他手頭的積蓄。可算來算去他全部積蓄拿出來也買不了幾樣種子。
要不先攢攢錢再說?
羅義很快否決了這個念頭。韓為他們去雪山待得夠久了,也該返回五號避難所了。指不定下次他再去就能見著了唐令。想到唐令在收容所種的那幾株燈籠草,他就熱切地盼著跟唐令搞好關系。
可話說回來,這搞關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要是只有唐令,一個小屁孩還不是兩下就被忽悠的找不著北。偏偏唐令背後有個韓為,那他就得多花點心思,又不能太刻意,還又得讓小孩念著他的好。
上次他給唐令捎了點種子,小孩挺高興,還拜托後勤部給他還了一份禮。他轉頭就借著還禮太多了,又給小孩送了幾只鴨子。他覺得這樣就挺好,東西也不貴,一來一往不久熟了嘛。
現在是他琢磨著小孩該回來了,想著投其所好再送點珍貴的變異種子。誰知道珍貴是珍貴了,價格也貴啊。
羅義伸出左手,恨恨地拍了右手幾巴掌︰「讓你控制不住賭,讓你控制不住賭!」
本來嘛,他羅義也算是汪老大手下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了,可為什麼過得這麼落魄,為什麼明知金燦燦號有問題都舍不得修,為什麼各種千方百計摳搜錢,還不是他有點拿不上台面的小愛好。
現在怎麼辦?羅義正發愁,汪秀清的頭像就在這個時候亮了起來。
「汪老大。」羅義正心虛著呢,本能一顫,對著屏幕露出一個諂媚的笑。
「你跟韓為關系怎麼樣?」屏幕里,汪秀清似乎漫不經心地看過來。
「挺好,挺好。」羅義下意識說道。
「韓為佔據了夏馬爾的地盤,年輕有為啊。」汪秀清眯著眼,「你知道他平時有什麼喜好嗎?譬如什麼東西,什麼人之類的。」
這是打算給韓為送禮?羅義心里嘀咕著,眼楮一亮,擺出一副跟韓為熟稔的樣子︰「韓為這個人就是標準的集團精英,不會對外輕易表露出什麼喜好。不過……」他話題一轉,「韓為身邊有個小情人,挺得韓為喜歡的。」
「就是你上次說的被飛行異獸抓走那個?」
「救回來了,救回來了。」羅義趕緊強調。他心里月復誹著汪老大狗記性,臉上還的陪著笑︰「老大您忘了那艘魔動飛艇了?就是韓為去雪山救他小情人的路上順手拉回來的。嘿,當時人人都說韓為被他小情人迷昏了頭,誰知道人家就是這麼命好,去雪山還能撿個……」
說到一半羅義又想起來,上次他也是這樣說結果汪老大不信,還踢了他一腳的事,趕緊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果然汪秀清哼了聲︰「那頭飛行異獸呢?被韓為給宰了?」
「那倒沒有。」羅義也覺得奇怪,「那頭飛行異獸還時不時來找唐令……哦,就是韓為的小情人,看著對那小孩還挺親近的。」
「你跟韓為的小情人關系怎麼樣?」汪秀清順著羅義的話問。
羅義馬上打起精神,拍著胸脯保證道︰「特別好,那小孩好像是哪個農研所的學生,興趣愛好就是種點什麼。汪老大您不知道我其實對這方面也挺感興趣,然後跟那小孩挺能說一起,就關系挺好的。」
隔著屏幕,羅義就看到汪老大听了他的話笑了。他本能回想剛剛自己哪句話說的有問題,就听汪老大滿意道︰「很好,你干得不錯。」不等羅義謙虛,又听得汪老大問︰「關于韓為那個小情人你還知道些什麼?」
「這個……」羅義搜腸刮肚想著︰「那小孩長得挺好,看著不像是荒野流民出身,倒像是安全區里有錢人家的孩子。跟韓為感情也好,跟沉默團的人看著也好。對了……那小孩自己說他受過傷失憶了,應該是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我看那小孩更像是被韓為騙上床的,嘿……」
羅義自顧自說著,沒注意汪秀清眯起眼,掩去了里面一閃而過的流光。
等羅義掛斷通訊儀,他賬戶上多了一筆錢,是汪老大讓他給唐令買禮物的錢。羅義自覺又佔了汪老大的便宜,得意地跨入了種子店。而隔著數萬里之外的西南十萬大山里,汪秀清也滿意于從羅義這里得到的消息。
和汪秀清熟悉的人都知道,黑街的生意他喜歡用西南那邊的人。但西南只是一個統稱,有人出自西南十萬大山深處,有人只是西南邊緣討生活。前者是汪秀清的心月復,後者如羅義這樣,雖然跟著汪秀清,卻接觸不到什麼核心。
也因此汪秀清信不過羅義,對于他剛剛說的這一番話也要打個折扣,但關于唐令失憶的事,汪秀清現在已經有了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失憶嗎?
汪秀清站在高高的吊腳樓上,遙望著遠處依然被異獸佔據的山峽。已經幾天的時間了,異獸依然沒有散去的跡象,而更多的異獸還在源源不斷朝著這里匯聚而來。
如果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下去,腳下這座延續了幾百年的寨子就不適合住人了,得要盡快安排把寨子里的人遷移到其他寨子里去。
這還只是小事,更大的危機在于聖物在水潭,而異獸佔據了那里,他們失去了對聖物的掌控。一旦獸潮再次爆發,恐怕整個西南十萬大山的人口都將淪為異獸的血食。
汪秀清難掩憂慮地想,這里發生的事和山海章到底有什麼聯系?是那個叫唐令的小孩做了什麼嗎?他說自己失憶了,會不會這就是山海章消失數百年又突然冒出來的原因?
因為失憶,他忘記了自己的出身,忘記了山海章的重要性,才無所謂地把山海章顯露于人前。
但問題又來了,他是如何失憶的?不管是羅義還是杜遠,都說唐令不像是流民,一個安全區長大的人怎麼會跑去荒野?他的家人呢?
轉念汪秀清又想到了韓為,不管兩人如何在一起,韓為知道山海章的存在嗎?
一個又一個問題在汪秀清腦海徘徊,這個縱橫西南十萬大山,心狠手辣的黑街主人想到這里忽的冷笑起來。韓為知道了也沒什麼,總比便宜了唐春來那個王八蛋強。
當務之急是先把唐令或者說山海章拿到手里。一剎那,汪秀清因為肥胖而擠在一起的眼楮驀地睜開,迸射出一道銳利的光。
……
遠在雪山第四避難所的唐令並不知道背後的這些,還在驚訝于杜遠一行突然離開雪山,前往了五號避難所的事。
他依稀記得杜遠他們好像是來荒野調查什麼,前不久剛從青古拉跑雪山第四避難所。他有點懷疑是不是沉默團天天拉著杜遠他們干活,影響到他們的調查,所以……
他給了韓為一個你懂得眼神。
韓為輕笑︰「是杜遠說五號避難所那邊有了線索,所以急著去看看,擔心去晚了錯過了。」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找什麼?」唐令隨口道,余光掃過馬上忘了剛剛的問題,驚訝地說︰「你真的把牆上的彩繪都涂了?」
此刻唐令正跟韓為把一些生活用品搬到神廟。明天穆明輝一行要回青古拉,星空號會送他們回去。然後直接從青古拉前往其他幾個被沉默團佔據的原雪山衛隊避難所送一些補給。為了方便,今晚沉默團的人都搬出了星空號,分散到了避難所各處。
唐令和韓為被顧霜安排在了神廟。這里以前本來就是夏馬爾的行宮,房間多得很。其實早在最初,顧霜就問過唐令,要不要住行宮,被唐令拒絕了。他不喜歡夏馬爾,又因為這里關過亞的緣故,對這里沒什麼好印象。
後來顧霜說要把行宮改建成旅館,還特別說要保留里面的裝飾,吸引那些有錢的冤大頭。在唐令看來,牆上的彩繪也是裝飾,而且還是比較特色的裝飾。感覺這麼一涂,整個行宮的宗教氛圍立刻消散不少。
他忍不住看韓為,記得上次韓為問他,他說過不喜歡這些彩繪的內容。
果然,韓為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你不是不喜歡嗎?」
唐令輕輕嗯了聲,因為亞的緣故,他看到彩繪的故事總覺得諷刺。不過,他想到什麼︰「霜姐會不高興?」
「沒事。顧霜說再找人畫點別的,反正能看懂的人不多。」
唐令噗哧笑了起來,覺得這還真是霜姐的做派。
兩人一路走到行宮的中央,找到了顧霜安排的房間。據顧霜說這里以前是夏馬爾用來招待貴客的,看的出裝潢不菲,木質的大床木質的桌椅家具,還有牆上掛著的獸皮和很多獸骨制作的工藝品。
唐令忍不住盯著那張獸皮看了又看,他辨認不出那是什麼野獸的皮,但肯定是變異獸無疑,普通野獸長不了這麼大。
「是一頭變異豹。」韓為站在他身後道。
「哦。」
唐令對變異獸了解的不多,總共也就見過幾個異獸。他問韓為︰「異獸的種類很多嗎?」
韓為嗯了聲︰「下次羅義來阿令可以問問他,西南群山隔幾年便會爆發一次獸潮,各種各樣的異獸遠超人類想象。」
唐令想起上次顧霜講的他們在獸潮下逃命的事,正要問韓為,韓為戴在手腕的通訊儀亮了起來。
是留守在五號避難所的黃旭。
唐令猜到應該是避難所有什麼事,走到一旁繼續觀察著房間里的裝飾,留給韓為說話的空間。韓為點開通訊儀只听了幾句,忽的目光轉過來,落在了唐令身上。
「怎麼了?」唐令感覺不對,小聲問。
韓為掛斷通訊儀,臉色有些難看︰「杜遠他們在避難所打听你的消息。」
唐令︰「?」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麼麼噠(ゴ▔ 3▔)ゴ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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