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明星稀, 雪山附近安靜地很，似乎自一周前尸鬼從避難所退去，整個雪山便安靜了下來。
韓瑜走在路上, 只能听到風掠過群山的呼嘯聲，和腳步落在雪里的沙沙聲。
他本來是心浮氣躁的, 出來前王正祥說的那些話總是在他腦海里不停跳來跳去, 每一句話里面都離不開韓為的存在。韓瑜快要煩死了，覺得韓為簡直是陰魂不散。但繞著避難所這麼一圈走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有風撫過他，韓瑜的腦子逐漸放空，整個人都平靜下來。
他很喜歡這種感覺，這種安靜的、寧靜的、耳邊只有自然的聲音。在天攸城時，他總覺得太吵了。有太多的人生活在那座號稱「遠東明珠」的城市里, 也有太多的人圍繞在他的身邊, 試圖插手他的生活。
他腦海里驀地蹦出一個念頭, 難怪韓為決絕離開天攸城……想到這里, 他表情一僵, 搖搖頭要把韓為的影子趕走，一個雪團突兀朝他砸了過來。
韓瑜沒有感受到危險，但本能讓他擰身躲開, 左手摁住了腰間的信號發射器。只要稍微用力, 附近的王正祥和小隊其他人員馬上就能趕過來。
「小力, 不可以。」
月光下, 一個小小的黑影從雪堆後面鑽出，扭曲變形的手掌里捏著第二個雪團。
是上次那個會說話的小尸鬼。
「韓、韓瑜。」小尸鬼指著韓瑜叫出了名字。
韓瑜心中一松，摁著信號發射器的手微微放開。黑暗中傳來故意加重的腳步聲, 他警惕地扭頭看去，一個高大的身影繞過雪堆走了出來。
「你好，我是亞。」
明亮的月色下，高大的身影扭曲變形，正是韓瑜熟悉的尸鬼模樣。但不知為什麼，韓瑜一眼看過去，印象最深的是對方的眼楮，透著溫和跟平靜，那是一雙屬于人類的眼楮。
韓瑜不知道該說什麼，上次他被馮守騙了，以為馮守是亞。現在真正的亞站在他面前，他突然有種感覺，馮守不說話時，很容易被認為是尸鬼。但亞不是。亞不管說不說話，只要看到他的眼楮，誰都會認為那是一個真正的人類。
似乎是看出了韓瑜的謹慎，亞微微笑了起來。他的笑容略帶一些猙獰，但目光太過溫和，消融了恐怖的感覺。
「我知道你，阿令跟我說過，是你告訴了韓為我被夏馬爾抓住的消息，多謝你。」亞語氣真誠地跟韓瑜道謝。
韓瑜有些不太適應地咳了聲，神色淡淡道︰「不用謝，我也是受人之托。」想到那個黑瘦的女人，韓瑜加了句，「是個叫丹珠的女人。」
「我知道。」亞微笑地看他，「也感謝你對丹珠和她同伴的幫助。」
如果不是韓瑜他們伸出援手，丹珠一行恐怕就要凍死在荒野了。
「亞，你們怎麼……」遠遠有聲音傳來，打斷了亞跟韓瑜的對話。高大的尸鬼從半山腰跳下，很快來到韓瑜面前。「原來是你。」馮守沒想到會遇到韓瑜，有點不好意思地咧嘴，「上次不是故意騙你的啊。」
「馮、馮……」小尸鬼看到馮守很高興，跳到他面前叫了起來。
馮守大咧咧地揪著小尸鬼，想到什麼看韓瑜︰「正好，我們給韓為送點東西，要麻煩你去通知一聲了。」
韓瑜︰「……」
他就知道，踫上韓為總沒好事。雖然不情願，韓瑜還是摁下了信號發射器，通知王正祥過來一下。
不一會，丟下大部隊的王正祥匆匆趕來。對于亞、馮守和小尸鬼這麼一個奇怪的組合，他並未表現出任何的詫異，似乎尸鬼開口說話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
「我帶你們去見韓為。」王正祥很快道。
韓瑜看了他一眼，猶豫地跟在了後面。
一行人很快回到了避難所。亞停在了避難所的邊緣遙遙望去，往常這個時候，整個避難所已經被黑暗和靜默所籠罩，只有夏馬爾的行宮和附近荒野獵人醉生夢死的場所能享受到電的照明。
但此刻沿著避難所的邊緣，藍白兩色的立柱分布在每一個分叉路口。有昏黃的光亮起，照亮著路口周邊隱蔽的角落。
亞仰頭看著離他最近的立柱，馮守隨口解釋︰「這是陽光能路燈，裝好後白天太陽照著，晚上就能亮起來，不錯。」
他在沉默團五號避難所見了不少這樣的東西，還挺受大伙歡迎。
「是太陽能，蒼龍雲海的東西。」韓瑜下意識糾正了一句。
「哈哈哈。」馮守不在意的笑，「太陽能、陽光能這不是一個東西嘛。」
亞好奇地問︰「這些不需要電線嗎？」
「不需要。」回答他的是王正祥，「這是沉默團昨天送到的，安裝也十分簡單方便。」
亞溫和地對著王正祥點點頭，他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對他的好奇，里面或許參雜著一些其他東西，但並沒有惡意。
「走。」馮守從柱子上揪下已經爬了一半的小尸鬼，嚇唬它︰「看到亮燈的地方了嗎？踫一下就爆炸。」
小尸鬼氣呼呼地掙扎著︰「亞、亞……」
亞已經習慣了馮守和小尸鬼的這種相處方式，沒有去管小尸鬼。只是對于進入人類的活動範圍，亞稍微有些猶豫。王正祥和韓瑜都沒有說話，只有馮守拎著小尸鬼嗅了嗅說︰「不管怎麼說今天都得給它洗個澡，知道嗎？你是人，要養成干淨的習慣。」
後半句是跟小尸鬼說的。
小尸鬼掙扎的更用力了。
不知道哪句話說服了亞，亞點點頭，跟著王正祥繞過路燈，朝著星空號的方向趕去。走到一半亞回頭望向避難所邊緣，一盞盞昏黃的路燈亮起，驅散了雪山的森冷和黑暗，點點星芒宛如一道包圍圈將整個避難所庇護在里面，給人一種溫暖安心的感覺。
雖然沉默團來到雪山的時間不長，但變化似乎已經開始了。
十幾分鐘後，唐令收到了亞來避難所的消息。此刻他正趁著信號好跟遠在總部基地的老人視頻，聞言眼楮頓時一亮。
「是有朋友來了嗎？」投影屏幕里，老人看著少年亮起的臉龐，啞著嗓子問。
「嗯，是很好的朋友。」唐令認真地說。
「那你先去見朋友。」老人說完就要掛斷通訊，手頓了下，又加了句︰「我在總部基地都好。」
「爺爺。」唐令急忙喊住他，「等這次雪山回去了，我和韓大哥去總部基地看您。」
「好。」
等老人那邊掛斷了通訊，唐令看著黑下去的屏幕打定主意，再去總部基地他一定要把老人接回到五號避難所，這次不管老人怎麼說，他都不會再听了。
「阿令？」
韓為穿好衣服回頭就見少年對著通訊儀發呆，挑眉叫了聲。
「韓大哥。」唐令回神，幾下穿好外套，一把抓起小狼崽，拉著韓為匆匆朝著甲板趕去。走到一半他想起阿吉，上次他已經跟亞和阿吉分別說好，下次介紹兩人認識。這應該算是下次了。
「等等，我跟阿吉說一聲。」
唐令點開通訊儀，阿吉正無聊地在床上打滾。听說亞來了，馬上表示他們在甲板匯合。
「我就說小叔剛剛接到一個通訊請求丟下我就出去了。」阿吉邊穿外套邊嘀咕著。
唐令忍著笑結束了通話。「對了。」他又想起一件事，「亞和馮大哥是怎麼進來的？」
星空號人來人往，沉默團和青古拉的人不少，以亞的性格肯定不希望受到關注。他看韓為，韓為輕笑︰「是韓瑜把亞和馮守帶進來的。」
唐令︰「……」
他想起上次韓瑜被馮守打暈抓住的事，總不會這次又被馮守打暈抓住？
事實證明唐令想差了，這一次韓瑜和馮守見面的過程還算愉快。甲板上，亞跟唐令說起下山的經過，唐令下意識看了韓瑜一眼。對方一個人冷著臉站在舷梯旁，小尸鬼偷偷跟在他後面不知道打什麼主意。
因為韓為童年的經歷，唐令其實並不怎麼喜歡韓瑜。不過連續兩次韓瑜都幫了亞，也沒有表現出對亞和馮守的排斥，讓他覺得韓瑜其實還是有些優點的。
他從韓瑜身上收回視線，注意到不遠處韓為正跟王正祥說著什麼。
甲板的另一角，是匆匆趕來的阿吉紅著眼跟馮守說話，馮守哈哈笑著，對自己的異變毫不在意。
真奇怪，明明此刻的甲板亂糟糟的，集團、沉默團、青古拉、尸鬼……大家好像分成了不同的陣營，但唐令看看亞，又看看大伙，嘴角不由翹了起來。
……
亞直到早晨才啟程返回雪山，唐令大包小包給他帶了不少的東西。
——補給車兩次送來的各種口味的罐頭，新鮮采摘的白香菌，唐令最喜歡的糖浸小蘿卜，還有一個利用太陽能的漂亮提燈。
對尸鬼而言，白天晚上其實沒什麼區別，它們身體的進化天然便可以在夜里視物，但亞或許是保留著人類記憶的緣故，更喜歡有光的世界。
唐令記得亞有一個小的煤油燈好像快要沒油了，干脆托顧霜幫著新買了一個不需要油的提燈。
亞微微笑著沒說什麼，小尸鬼倒是挺喜歡，拎著提燈一路看了又看。
這次亞回去，馮守也跟著一起回了雪山。唐令听韓為的意思是馮守打算留在四號避難所，不跟著他們一起回星星湖了。
不知道是否因為這里離著小苗更近的緣故，亦或者馮守的異變趨于了穩定，他現在已經不需要費力克制對人類的憎恨和渴望。每每世界痛苦的哀鳴響起，雪山靈溫柔的吟唱便會撫平他的躁動，這讓馮守決定就留在這里，可以離著青古拉更近一些，也能陪著亞。
韓為對此倒是沒有反對，現在就看沈溫柔的意思了。
遠遠看著亞和馮守小尸鬼的身影消失在雪山里，唐令輕輕打了個哈欠，顧不得其他又馬不停蹄趕回了避難所。邱明已經帶人在廣場等著他了。今天是說好要種雪蘿卜的日子。
而在遙遠的荒野上，隸屬沉默團的其他幾個避難所，也不約而同選擇了在同一天種下青稞。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麼麼噠(ゴ▔ 3▔)ゴ~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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