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稀薄, 星光飄搖。
遠處的星空號燈火輝煌，熱鬧喧囂。
馮守從星空號上收回視線，高大的身影半蹲在陰影里, 有些煩躁地撥拉著手腕上的通訊儀。這是他離開星空號時唯一帶著的和人類社會相關的東西。可惜通訊儀完全沒有亮起的意思。
馮守撇撇嘴, 還說是集團最新型號的軍用通訊儀呢, 連青古拉買的大眾便宜貨都比不上。
「嘿，別拽他的領章。」
余光掃過，馮守注意到小尸鬼正對韓瑜的領章生出興趣, 試圖扣下來，趕緊制止道。
此時他們已經不在之前的鐵皮窩棚區, 而是趕在有人循著槍聲出現前，借著夜色換了地方。好在之前沉默團對雪山衛隊的清洗殺了不少人, 又有不少人還在廣場等著領取蘑菇餅, 整個避難所空下來可以躲藏的地方不少。
這其中唯一的失誤就是馮守情急之下把昏迷的韓瑜一起帶走了。
事後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他抓韓瑜做什麼啊？他可是沉默團的人，他又不怕韓瑜說出他或者小尸鬼的存在。可帶都帶了，他總不能把韓瑜再隨便找個地方丟下。只能等聯系到韓為再說了。
馮守換了個姿勢繼續蹲著, 其實避難所要全是沉默團的人，他就直接去找韓為了，反正他的存在沉默團知道的人不少。但偏偏青古拉也在……馮守有點逃避地想，他還是沒做好準備去見青古拉的人，不管是誰。
小尸鬼見他盯著遠處發呆，氣呼呼地抓起一團雪砸到了他頭上。
馮守抹了把臉，懶得搭理小尸鬼，繼續琢磨著怎麼聯系韓為。白天救下亞之後，他們三個隨著尸鬼隊伍退回到了雪山，但並未往雪山深處去, 而是停留在了離著避難所不遠的一座小雪峰上。
一來亞身上有傷，不太適合長距離趕路。二來，是馮守自己惦記著回星空號。他再怎麼是尸鬼的外表，心理還是人類，做不到像亞一樣離群索居孤零零生活在雪山幾十年。哪怕在沉默團他的生活也不像是正常人類，但總歸是活在人類社會。
他琢磨的入神，小尸鬼見馮守一直不理自己，自個找著樂子圍著韓瑜跳來跳去。馮守看了眼沒管，只要小尸鬼不像之前突然跑出去惹麻煩，馮守對它的行為都十分寬容。
說實在的，比起用沉默團試劑引誘整個雪山尸鬼群，馮守還是更喜歡小尸鬼現在肆意搗亂的樣子。他自覺是人類，亞也是人類，但曾經小尸鬼給他的感覺更像是一個和人類相似的、懵懂的智慧種族在覺醒。他不敢想是只有小尸鬼這樣，還是在看不到的地方有更多的尸鬼在覺醒。萬一小尸鬼不是特例，人類該怎麼辦？
想的有點遠了，馮守抓抓頭，這種思考不適合他。還是想想怎麼跟韓為說一聲，他找到了亞。
「誒，別揪他的臉。」
馮守再一次制止了小尸鬼的行為，有點後悔在發現小尸鬼跟著他下山後，沒把小尸鬼送回去。或者說他有點後悔在沉默團和青古拉戒備最森嚴的時候跑回來了。明明亞十分肯定，韓為會知道他們在哪里，等有時間一定會去找他們。是他沒有听。
「馮、馮……」
小尸鬼又在叫，馮守無奈地看過去。
「動、動。」小尸鬼指著地上昏迷的韓瑜說。
「什麼動？」
馮守視線掃過，小尸鬼細長的手指差點戳到韓瑜眼楮上。他立刻發現韓瑜的眼珠在動。想都沒想馮守一掌揮過去準備再來一下子。反正都這樣了，他實在懶得從頭解釋。
但韓瑜的蘇醒顯然比他預計的更快，就在他馬上踫到韓瑜前，韓瑜睜開了眼。
「亞？」
昏迷前听到的最後一句話浮現腦海，韓瑜下意識喊了聲。
「？」
馮守的手掌停在韓瑜面前，突然咧嘴一笑，沒有否認他的話。
「你知道我？韓為跟你說了？」
韓瑜謹慎地點點頭。尸鬼、保留人性、會說話，他幾乎立刻就把眼前的尸鬼同那個女流民形容的亞聯系到了一起。坦白說在今晚見到「亞」之前，他並沒有完全相信了女流民的話。
畢竟他接受了集團二十年的教育，又因為身份的緣故，平時沒少接觸各大實驗室。而無論是集團的教育還是實驗室一直以來對尸鬼的研究，都一再表明尸鬼完全是沒有人性的、退化的野獸。
哪怕有韓為遇襲的事在前，他對王正祥的說法也還是半信半疑。
但此刻，看著咧嘴沖他笑的尸鬼，韓瑜一瞬間真有點世界觀坍塌的感覺。不過多年的教育還在影響著他，對于「亞」，他沒法做到太多的信任，也就是說他不敢賭尸鬼的人性。因此在「亞」提及韓為時，他沒有解釋他知道亞的存在和韓為無關，甚至他們兄弟感情惡劣到連話都不想說的地步。
見他點頭，馮守心里嘀咕了一句，韓為這不是跟他弟感情挺好嘛，那會青古拉伏擊韓為時誰說兩兄弟感情不好來。
他大咧咧地坐到了韓瑜身邊，指指自己︰「那你應該知道韓為來雪山衛隊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救我。」
韓瑜嗯了聲，緩緩坐起來。
在一旁的小尸鬼看看韓瑜，又看看馮守，跳到馮守身邊叫他︰「馮……」
不等小尸鬼清楚地發音，馮守眼疾手快把小尸鬼摁在懷里，捂住了它的嘴。
「嗚嗚嗚~」
馮守沖著韓瑜咧嘴︰「你知道就好，我現在不方便去見韓為，你能幫我告訴他我在這里等他嘛。」
這個要求看似簡單，但對韓瑜來說卻不那麼容易。不過對上馮守猙獰的笑容，韓瑜還是果斷點了點頭。
馮守大喜，想到什麼囑咐道︰「你告訴韓為拿點外傷藥過來。」
韓瑜什麼也沒問，再次點點頭。
「去。」馮守爽快道。
一直目送著韓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馮守才松開手，放小尸鬼出來。小尸鬼氣呼呼地要抓馮守，馮守嚇唬它︰「我不可是亞，不听話是要挨揍的啊。」
「壞，告訴亞。」小尸鬼控訴道。
馮守︰「……」
……
回到星空號，韓瑜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夜色沉沉其實什麼也看不到，但他總有種錯覺，「亞」在一直看著他。
韓瑜倒沒有失信于亞的想法，也沒什麼必要。沉默團在避難所的人手不少，亞總會找到人替他給韓為傳信。想了想韓瑜直接拉住一名路過的沉默團員問︰「韓、我哥現在在哪？」
對方顯然是認識韓瑜的，臉上沒忍住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
「老大在會議室，底層左拐301房間。」
韓瑜點點頭，無視了對方奇怪的眼神，朝著星空號底層走去。轉過黑色的金屬舷梯，韓瑜想起了表哥踏上這艘魔動飛艇時對韓為的評價——一個無趣的實用主義者。
大概是因為這是一艘帶著濃厚孔雀公司風格的魔動飛艇，但韓為就是能無視原先那種雖然有些浮夸，卻富有特色的裝飾，而把整艘飛艇改造成以黑、灰兩色為主，集團最普通最沒什麼特點的裝修風格。
韓瑜胡亂想著，遠遠看到了谷熊。他用力抿了抿嘴，把心頭不知什麼時候悄然浮現的微妙緊張壓下，走到了對方面前。
「阿瑜找老大？」谷熊有些意外地問。
韓瑜點點頭。
「等下。」谷熊沖他笑笑，抬手敲了敲門。
臨時的會議室內，青古拉的人剛剛離開不久，現在只有韓為和沈溫雲、顧霜三人。
「穆明輝這個人還行。」
開口說話的是顧霜，她難得穿著整齊的沉默團制服，白皙俊美的面孔雌雄莫辨，懶洋洋地靠著辦公桌說道。
一旁的沈溫雲推了推眼鏡︰「一個可能儲存著數億噸石油的巨型礦藏，我要是穆明輝，天上掉下這麼大的餡餅也會收斂貪婪，謹慎行事。」
「明明是放低姿態，知道分寸，被你這麼一說哪都不對味了。」顧霜沖他翻了個白眼。
沈溫雲聳聳肩︰「青古拉再狂妄也不會覺得他們在我們和集團之間能說上什麼話。」
「這倒是。」顧霜突然笑了起來，「不是說三角形是最穩固的存在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韓為像是沒听到一樣，低頭翻看著沈溫雲整理的會談記錄。
其實今天跟青古拉談的，沉默團內部已經討論過幾次了，是關于x-iii輻射區下面發現的石油如何開采的問題。早在一個多月前，羅振把消息賣給沉默團之後，葛輝就帶人去了x-iii輻射區，一直到現在還沒回來，但x-iii輻射區下面有石油的消息已經確定了，而且儲量還相當可觀。
對世界上的各大強權來說，藍金當然是最重要的資源。可現在一個很緊迫的問題是，各大強權已經很久沒有發現新的藍金礦了，而目前尚在開采的一些藍金礦出產也越來越低。
為了發展，各大強權不得不將目光轉向一些傳統能源，譬如煤炭譬如石油。
如今x-iii輻射區發現石油，沉默團便面臨著一個選擇。是自己獨自開采，還是和青古拉合作。畢竟x-iii輻射區屬于青古拉的傳統勢力範圍，沉默團跑去勘探本就是越界的行為。
不過沉默團背靠集團，真獨自開采，青古拉恐怕也無法說什麼。
之前沉默團內部幾次討論，獨自開采和同青古拉合作的意見針鋒相對，最後是韓為一錘定音選擇了跟青古拉合作，但合作要以沉默團為主。
對此，包括沈溫雲顧霜等人在內都很贊同。
理由倒不是因為顧慮青古拉，而是更多的考慮集團內部的平衡。誰讓韓為的身份太過敏感，背後站著兩位元老會成員。為了避免來自集團的麻煩，適當的妥協也不是不行。
而韓為沒有說的是，同青古拉的合作固然是為了安撫青古拉背後的集團勢力，同時也是為了避免集團直接插手荒野。放在以前，韓為並不在意集團對荒野的關注，但隨著小苗長大荒野復蘇，集團遲早會發現荒野的變化。
韓為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可能地拖延集團投向荒野的目光，等到小苗喚醒整個荒野，少年的安全也就有了保障。
他合上手中的會談記錄正要說話，谷熊敲門進來。
「老大，阿瑜找你。」
「讓他進來。」韓為神色如常，對韓瑜來找他並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很快韓瑜出現在門口，視線飛快瞟了韓為一眼，沒有廢話直接道︰「亞在外面，它想見你。」
韓為︰「？」
……
幾分鐘後，唐令匆匆跟著韓為出了星空號，一起的還有韓瑜跟穆明輝。
听說是韓瑜替亞傳的話，路上唐令沒忍住偷偷看了韓瑜好幾眼，想不通他是怎麼認識亞的，又為什麼會幫著亞傳話。
「到了，就在前面。」韓瑜假裝沒發現唐令的視線，沒一會停住腳步道。
唐令激動地跑過去︰「亞。」
「小唐是我。」
馮守胳膊夾著小尸鬼從坍塌的石頭屋後面走出來，正要咧嘴笑，突然看到穆明輝也在，頓時愣在了那里。
「老、老老大？」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麼麼噠明天見~(ゴ▔ 3▔)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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