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驗田的成功讓整個避難所沉浸在一種喜氣洋洋的氣氛里。特別是當收獲的第一批蘑菇, 充作福利分發到?每個人手?中後。
這天傍晚，隨著避難所各處勞作的流民如?溪流匯聚回到?避難所，裊裊炊煙冒出, 獨屬于白?香菌的香氣很快彌漫了整個避難所上空。
「好?像今晚大?家都在煮蘑菇湯。」
有風吹過，帶來了熟悉的味道。
唐令嗅嗅鼻子, 心情很好?地回頭?看向在小鐵爐前忙碌的韓為。
「下班」後的韓為月兌去黑色的沉默團制服, 在唐令已經?套上毛衣的現在, 依然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正將打開的肉罐頭?倒入咕嘟咕嘟冒泡的蘑菇湯里。
作為五號避難所的主人，韓為也是分到?一些試驗田的蘑菇的。
「餓了嗎，很快就好?。」韓為回頭?, 目光含笑，「顧霜說離著大?廈不遠, 有幾個自發聚集的小型夜市，吃完我們可以?去看看。」
「真的？」
唐令對這個提議有一霎的心動, 但很快便?搖搖頭?︰「算了。」
他?走到?韓為身後，把重量靠在對方背上，小聲嘀咕了一句︰「最近感覺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少?年的聲音傳入耳中, 韓為輕輕笑了起來。
隨著試驗田的成功, 整個避難所看唐令的眼神已經?不是炙熱, 而?是狂熱了。
「避難所的人都很高興。」韓為道。
「我知道，我也挺高興的。只是白?香菌長這麼?好?都是小苗的緣故, 感覺我也沒做什麼?。而?且你知道盧珊珊吧，其實她比我能?干多了……」
「盧珊珊……」韓為頓了下，「我听?說她想要介紹阿令你去天攸城上學。」
不知道是不是唐令「失憶」的人設，讓幾個來自安全區的小姑娘腦補了什麼?。盧珊珊幾人私下說起唐令, 都是一副可惜的神色。特別是在盧珊珊眼里，唐令屬于天賦卓絕的那種，即使失憶也應該回安全區繼續上學，而?不是在荒野種什麼?蘑菇。
她自己因為真理會的緣故被?迫離開安全區，就想把唐令介紹給她的老師。
在盧珊珊想，這對唐令來說是一件好?事，不說天攸城第一農研所是集團最好?的農業大?學，只說安全區的生活也絕非荒野可比。說不定身處熟悉的人類文明，唐令還能?回憶起什麼?。
可惜……
唐令靠著韓為，小聲道︰「她提過一次，我已經?拒絕了。」
「其實我覺得盧珊珊的提議不錯。」
在蘑菇湯越發濃稠的香氣里，韓為轉身把少?年攬入懷里，低頭?目光溫柔地看著他?說。平時從少?年口中，他?曾窺探到?少?年之前生活的那個世?界的一鱗半爪，意識到?少?年曾經?生活的樣子。他?很難想象少?年從那個富饒文明的世?界來到?荒野，是如?何適應了這里的生活。
從私心講，他?想要把少?年留在身邊，荒野的復蘇似乎也離不開少?年。但盧珊珊說得對，荒野比起安全區實在太貧瘠了些，而?少?年也實在太年輕。
這個年紀少?年更應該在安全區悠閑地讀著大?學享受生活，看看這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而?不是跟著他?在荒野一日忙碌勝過一日。
「你覺得我應該去安全區讀大?學嗎？」
唐令仰頭?，有些困惑︰「可是我即便?去讀完大?學，最後還是要回到?荒野，繼續種地種樹，和現在還是一樣啊。現在小苗扎根在雪山，我不想和它離開太遠……」
或許是因為從小什麼?都不缺的緣故，唐令頗有些知足常樂的意思。在這個世?界絕大?部分人眼里，安全區代表著人類文明的存在，荒野只適合蟲子生存。想當初，老人豁出命去襲殺韓為，也不過是想要給唐令爭一張能?進入孔雀公司安全區的門票。
可唐令偏偏對安全區沒什麼?太大?的感觸，反而?很滿意現在避難所的生活。
從剛來到?這個世?界差點餓死，到?靠著種蘑菇在避難所立足。從一開始只能?吃得起蘑菇餅，到?現在天天都有罐頭?吃。唐令覺得生活一直是越來越好?的，沒必要非得去安全區。
況且，他?低聲道︰「我也不想和你分開。」
少?年的聲音透過胸腔，悶悶的，韓為的心軟的一塌糊涂，立刻便?被?這個理由說服。
「不分開。」
他?目光溫柔，低頭?在少?年眼楮上落下一吻，「以?後也不分開。」
「嗯。」
唐令心滿意足，伸手?要跟韓為拉鉤。韓為眼神帶著笑意，就要拉住少?年屈起的手?指，不料手?腕的通訊儀突然亮起。
「什麼?事？」他?動作一頓。
谷熊的聲音傳出，伴著風聲有些沉重︰「是前進基地派出的調查小隊，他?們在x-1i區西北方向遇到?了蟲潮，我們是離著最近的避難所。」
谷熊口中的前進基地在集團的正式名稱叫晉源城。位于s區同x區的交界，是集團面向荒野的最前沿。平時沉默團跟集團打交道最多的便?是這里。無論是總部基地的鐵礦還是五號基地的煤山，運輸的目的地都是晉源城。
考慮到?沉默團和集團的關系，韓為立刻道︰「我知道了，集結人手?我親自帶人去。」
掛斷通訊儀，對上少?年擔憂的眼神，韓為解釋了一句︰「這個季節的蟲潮規模一般都不大?，只要做好?準備救人出來應該沒什麼?問題。」
「嗯，韓大?哥你要多加小心。」
唐令不清楚這個季節的蟲潮規模，但他?不能?拖韓為後腿。要是小狼崽在就好?了。他?有點後悔下午放小狼崽出去捕獵。在遇到?蟲潮預警方面，小狼崽可比大?多數基因者敏銳多了。
韓為沒有多耽擱，安頓好?避難所的事便?匆匆離開。等送走韓為，唐令看著煮的濃香的蘑菇湯也沒了吃的興趣。
畢竟是蟲潮，他?有些心神不寧，想了想從櫃子里找出一份簡易的荒野地圖，試圖尋找谷熊說的蟲潮的位置。
一邊找，唐令一邊努力?回憶著爺爺曾經?講過的蟲潮特點。好?像是有一點蟲子在秋冬季節會比較安靜，沒有春夏繁殖季那麼?活躍。有一部分蟲子還會降低捕食的頻率，陷入一種半冬眠狀態。
輕點著地圖，他?又想到?一件事。說來說去還是他?種樹種的少?，大?地靈的面積太小了。要是大?地的靈能?夠覆蓋整個荒野，遇到?這種情況他?就不用只是干看著，而?是能?幫上韓為的忙了。
心思轉念間，山海章出現在唐令的手?掌心。他?無意識摩挲著山海章，滿心都是明年一定要再多種樹的念頭?，直到?被?外面的敲門聲打斷思緒。
「小唐。」
「霜姐？」唐令收起山海章，打開門。
顧霜站在門口看他?︰「老大?帶人走了，讓我來看看你。」
「哦。」
唐令已經?習慣韓為不在時，顧霜或者葛輝其中一人來陪著他?。他?讓開門等顧霜進來。顧霜站在房間中央環視一圈，目光落在煮好?的蘑菇湯上。
「沒吃飯？」
「嗯。」唐令乖乖點頭?。
「正好?我也沒吃，一起吃吧。」顧霜想到?韓為的囑咐說道。
唐令本來想說自己沒胃口，猶豫了下沒說話，轉身找了兩個碗過來。濃稠的蘑菇湯冒著香氣，大?塊的紅燒肉在湯里上下翻滾，白?色的蘑菇浸滿了油脂，土豆炖的軟爛，輕輕一戳便?是一個洞。
「還有中午的小麥餅和腌蘿卜。」他?擺好?碗筷說道。
顧霜喝了一口蘑菇湯，滿意的豎起大?拇指。
「是韓大?哥做的。」唐令補充道。
「老大?現在這麼?賢惠的嘛！」
顧霜挑眉打趣了一句，明顯調侃的口吻消弭了唐令因為韓為離開一直縈繞在心頭?的擔憂，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霜姐你知道前進基地的人來荒野做什麼?嗎？」
「好?像是調查極境雪山的事。」
「那邊航路不是早就斷了嗎？」唐令吃了一驚，「怎麼?現在才來調查？」
顧霜笑笑沒說話。任何一個組織發展到?後期都會面臨著人員冗余、機構繁雜重疊、行政效率低下的問題。集團作為盤踞在東方大?陸的強權之一，無論初期組織結構如?何合理，在發展了將近一百年之後，也難以?避免這個問題。
如?少?年所言，雪山異變已經?有段時日了，集團也早就收到?了雪山航路斷絕的消息。但層層報告批示下來，現在才正式派人來調查這件事。
「集團來的人里有高階基因者嗎？他?們會不會進到?雪山深處？」
唐令開始擔心亞了。
顧霜掰碎了小麥餅泡到?蘑菇湯里，隨口道︰「老谷問過了，這次帶隊的是王正祥，三階基因者，多半不會深入內部。誰知道雪山里面埋了多少?尸鬼。」
「哦。」
唐令稍微放了心，但還是決定要提醒下亞，也不知道大?鷹什麼?時候會來。
「說起來王正祥還是老大?的熟人。」
顧霜想到?什麼?，跟他?八卦著，「小唐你知道吧，韓將軍後娶的夫人姓王，王正祥正是夫人的親佷兒，跟老大?是軍校同期。」
唐令其實並?不知道，下意識點點頭?。
事實上，他?跟韓為在一起這麼?久，韓為提到?程家的次數不少?，卻很少?提到?父親和繼母、還有比他?小幾歲的弟弟。唐令早就腦補了挺多韓為小時候被?父親冷淡，被?繼母和弟弟欺負的小可憐形象。
雖然無論程星洲還是葛輝，都說過韓為不是那種受氣的性格，可他?想到?韓為早早沒了母親，孤身一人在程家長大?，總是不免把韓將軍幾人想成壞人。
特別是他?最初遇到?韓為，正逢韓為被?叛徒出賣差點死在山洞。而?後面韓為之所以?誤會他?，不就是懷疑他?是被?王家安插到?荒野的嘛。
想到?這里，他?忍不住思緒發散，前進基地的求助不會是陰謀吧？
顧霜只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他?的心思，擺擺手?︰「王正祥跟老大?關系還行，不像王家其他?蠢貨，前進基地的求助沒問題。」
「韓將軍也不管嗎？」
「管什麼?？」顧霜笑了起來，「韓將軍這些年一直壓著王家出不了頭?，王家恨將軍倒是比老大?還多一些。」
對上唐令疑惑的眼神，顧霜一口喝完剩下的蘑菇湯，解釋起來︰「韓夫人跟娘家關系一般，听?說當年為著嫁給韓將軍的事，跟娘家鬧翻了。後來是等到?韓瑜出生，雙方關系才緩和。其實你見了韓夫人就知道了，韓夫人人不錯，跟老大?關系也還行，韓瑜那個小混蛋性格有些別扭，倒也不是什麼?壞人。反正……」
她聳聳肩︰「老大?從來到?荒野的那天開始，便?放棄了繼承韓將軍在第三集團軍的勢力?。我們都覺得現在的生活比之前在集團自在多了。」
看唐令听?得認真，顧霜語氣柔和︰「這些听?听?就行，小唐不用放在心上。」
唐令沒說話，心里有點心疼韓為。
他?自小家庭幸福，一度以?為所有人都和他?一樣，父母疼愛，哥哥姐姐溺愛縱容。當然這都是他?小時候的蠢念頭?。隨著他?長大?，身邊的同學有和父母關系緊張的，有經?常被?父母暴力?對待的，也有父母離婚雙方誰也不管孩子的。他?才意識到?不是每個小孩子的成長都是幸福的。
然後他?遇到?了韓為，可以?說韓為是他?在這個世?界見過的最厲害的人，沒有之一。但依然無法掩去韓為童年並?不幸福的事實。
他?有些悶悶地喝著蘑菇湯，心思飄到?了韓為身上。
……
啷， 啷！
深夜的戈壁，從雪山吹來的風刮起地上拳頭?大?的碎石，前僕後繼撞向一列行進的黑色裝甲車隊。
爆裂的引擎轟鳴，渾濁的天際下，粗糙的沙礫被?車輪碾過，引發大?地一波波震顫。
打頭?的車廂里，韓為低頭?正看著集團軍部測制的x區地圖。
負責通訊的沉默團員打斷了他?︰「老大?，接到?調查小隊通訊，他?們正帶著蟲潮朝我們的方向匯聚過來。」
「傷亡情況如?何？」韓為直接問。
「三人重傷，四人輕傷，沒有人員死亡。」
「他?們出來怎麼?不坐魔動飛艇？」縮在後排的阿雅小聲嘟囔了一句。
這其實也是沉默團的疑問。一般情況下，集團人員往來荒野都習慣使用魔動飛艇，可以?避開地下的蟲潮，減少?不必要的戰斗。
然而?眾人不知道的是，這個問題的源頭?還是雪山異變。雪山航路的斷絕，孔雀公司在極境雪山損失了幾艘魔動飛艇，讓前進基地的人產生了誤會，以?為雪山那邊有針對魔動飛艇的干擾，因此才一改之前的習慣，改為從陸路通往極境雪山。
「老大?，對面申請跟你通話。」
韓為接過通訊儀︰「我是韓為。」
「是我，韓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