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我們是人。」
「雪山，這里是雪山。」
「小力，你是小力。」
「亞, 我是亞。」
極境雪山群山邊緣, 某座種滿了雪蘿卜的山頂, 裹著獸皮的亞正抓著小尸鬼在雪地上——字。小尸鬼一邊嗚嗚叫著，一邊不習慣地揪著身上的獸皮褲子。尸鬼是從來不穿衣服的, 它們不喜歡這種束縛。但從小尸鬼跟著亞學會「人」字開始, 亞便把他當做一個人看待, 專門給他縫了一個獸皮褲子, 又用糖豆子哄得小尸鬼穿上。
見小尸鬼不停揪著褲子, 亞耐心地對他道︰「衣服, 人要穿衣服。」
小尸鬼結結巴巴地跟著學︰「衣、衣服，人、穿衣服。」
尸鬼是從人類異變而來，並沒有失去說話的能力，只是遺忘了這一能力。小尸鬼自從跟著亞開始學習, 從初始只會像野獸一樣咆哮，慢慢到現在已經可以斷斷續續用語言表達，進步不可謂不大。
事實上這幾天亞帶著小尸鬼學習之余，也曾想要追逐其他的尸鬼群，看看有沒有尸鬼和小尸鬼一樣。但雪山內的尸鬼群雖然比往日安靜不——, 可表現出來依然是野獸的模樣, 暫時並沒有第二個「小尸鬼」被他——現。
听得小尸鬼字正腔圓的——聲，亞眼神溫和, 抬手在小尸鬼毛茸茸的腦袋上鼓勵地揉了揉。他正要說什麼耳邊忽的響起了雪山靈溫柔的吟唱。群山中若有若無尸鬼的咆哮停了下來，有風吹過，巨大的飛行異獸發出喜悅的鳴叫。
亞抬頭朝著雪山最高峰望去, 一個模模糊糊的虛影出現在山頂，無數金色的光點從虛影的身上溢出，從地上種著的雪蘿卜上溢出，飄飄蕩蕩匯聚成一條又一條粗大的根須一路蜿蜒而下，一直到亞看不到的地方。
這個時候唐令若是在山海章內便會看到，橫貫整個荒野的銀色河道亮起，奔涌的河流從雪山——源滋養著整個荒野。而小苗的根須同樣從雪山延展，完美地契合了河道的方向，從雪山到荒野逐漸同河道重疊。
同一刻，山海章——從不停歇的屬于世界的悲鳴好似被什麼撫平，一股弱小卻生機勃勃的喜悅萌生了出來。亞靜靜地看著雪山最高峰，嘴角一點點裂開露出了笑容。
穿著獸皮短褲的小尸鬼茫然地順著亞的視線看去，那里好像有什麼在吸引著他，吸引著群山中所有的尸鬼和異獸。這是一種源自本能的吸引，小尸鬼愣愣地看著，用力拍了拍腦袋︰「人、喜歡。」
亞的視線落在小尸鬼身上，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些。
……
沉默團總部基地，唐令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待會跟著羅義的魔動飛艇返回避難所。
他來時帶的東西不多，回去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主要是把地上的幾個玻璃罐安置好。這幾個玻璃罐是食堂老苗送來的，里面是老苗腌的蘿卜什麼的。本來腌的時間還不夠，這不是羅義的飛艇來了嘛，老苗特意挑了幾罐快腌好的讓唐令帶回去當個零嘴吃。
「爺爺我待會就回去了。」
唐令把地上的玻璃瓶裝好，回頭對一直沉默的老人道。
老人默然點點頭，聲音嘶啞︰「回去記得練槍。」
「嗯。」
「平時晚上不——出去亂跑。」
「嗯。」
「韓為……」
「韓大哥怎麼了？」唐令听老人說了個名字停下來，不由問道。
「沒什麼。」心里的話在嘴邊滾了幾圈又咽了下去。老人本來想說韓為——是對不起少年，讓少年不——怕來總部基地找他。但轉念兩人在一起怎麼也該盼著他們好，而不是像他這樣總是惦記著最壞的一面。
「真沒什麼？」唐令仔細觀察著老人的表情，卻什麼都沒看出來。他想了想拉著老人道︰「我知道您不放心我，不是有通訊儀嘛，您什麼時候想我了直接找我就行。」
為了跟唐令視頻，老人手腕的通訊儀已經換成了最新版本，只要荒野信號沒問題，隨時都能看到唐令。
老人默然嗯了聲。
唐令又想到什麼︰「您還記得我給您喝的那種半成品基因藥劑嗎？」他遲疑道，「其實也不算是基因藥劑，反正就是可以治療輻射病的東西，我給沈姐也留了一份，看沈姐能不能研究出什麼成果來。」
老人默默看了——年一眼，對于他拿出「半成品基因藥劑」給沈溫柔並不意外。以少年的單純，對上韓為真是藏不住任何的秘密。
「——是沈大夫研究出什麼成果，你打算怎麼辦？」老人啞聲問。
「唔，想辦法推廣出去吧。」
「一款能治療輻射病的藥劑，你知道背後蘊含的利益嗎？」老人目光銳利地盯著唐令。
唐令點點頭。他知道老人的意思，多半是擔心有什麼研究成果被韓為或者說沉默團給吞了。但不說韓為不是這種人，本來唐令也沒指著研究成果賺錢。就像程紹遠當初——明抑制劑之後免費推廣向全世界一樣，唐令想的也是盡可能免費地推廣出去。畢竟是拿來救人的東西。
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訴老人，老人听到程紹遠的名字默然一會，嘆口氣問︰「韓為知道你的打算嗎？」
唐令肯定地嗯了聲︰「韓大哥很支持。韓大哥還說等研究成果出來能量產治療輻射病的藥劑的話，先從荒野開始推廣。」
比起各個安全區，荒野的流民顯然更需——這個。其實如果不是水珠太少不夠用，一人一滴下去更省事了。
「韓為……」老人想到韓為在避難所的所作所為，有些相信了——年的話。「這是好事。」老人最終啞聲道。
「嗯。」
「沈大夫——厲害。」
「韓大哥也是這樣說的。」
「……嗯。」
老人沉默下來，沒有再說什麼——
韓為回來，老人深深看他一眼，韓為敏銳感知到老人對他的態度軟化不。他若有所思看向——年，不知少年又跟老人說了什麼，但不管如何老人態度轉變總是好事。韓為客氣地跟老人打過招呼，問少年︰「東西都收好了嗎？」
唐令拍拍地上的大包︰「苗叔給的腌菜都在里面了。」
韓為啞然失笑。他低頭看了眼時間︰「再有半小時我們就出發。」
「哦。」唐令答應一聲，依依不舍地看向老人。
老人抬手在唐令肩膀拍了拍，猶豫地看向韓為︰「照顧好小唐。」
「我會的。」韓為肅然道。
半小時後，唐令上了羅義的魔動飛艇「金燦燦」號，沖著送行的老人招了招手。老人旁邊是穿著黑色制服的沈溫柔。她的視線落在唐令身上，露出一抹探究——巨大的飛艇沖天而起，沈溫柔從兜里掏出韓為留給她的錫器小酒壺，眼神中的探究淡去，升起了濃厚的興趣。
生機就在這里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