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要不要和韓為坦白山海章的秘密, 唐令其實已經糾結很久了。有兩次在避難所他差點都要說了,但最後又忍了下來。
捫心自問,唐令信任韓為嗎?
他覺得是信任的。大概是因為來到這個世界, 他第一眼見到的人就是韓為, 他對韓為本能便有一層美化的濾鏡。然後在避難所的生活, 證明了韓為確實是可信的。如果非要有什麼例子的話,他想到了白香菌的生意。那會他在避難所只認識幾個人, 恐怕就是消失了也沒人會說什麼。但韓為沒有強取豪奪, 而是選擇和他公平的做生意。
唐令覺得他就是從那件事開始信任的韓為, 後來再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事情, 韓為知道了他挺多秘密, 卻一直遵守承諾幫他把秘密保護的很好。所以他從未懷疑過韓為。
再退一步講, 他擔心韓為知道山海章的秘密嗎?
答案是否定的。
上次大地的靈蘇醒,韓為說荒野復蘇他很高興,不是因為復蘇的是他佔據的土地,而是因為荒野復蘇意味著希望。他想要在荒野做些什麼, 和他一起來到荒野的沉默團的人想要做些什麼。韓為、葛輝、顧霜……他們完全可以選擇安全區的生活,身居高位、手握權柄、前途無量。但他們放棄了舒適、平坦的生活,跑到荒野自討苦吃。
唐令覺得韓為就是他以前在書上看到的那種理想主義者,雖然韓為不承認。他相信韓為的話,而從本質上說他和韓為的目的應該是一致的。所以就算韓為發現了山海章的秘密又會如何?總不會把他囚禁起來, 殺人奪寶吧?
他以前沒和韓為在一起時, 還想過被韓為發現山海章的秘密後,兩人可以合作呢。那現在當韓為放下避難所, 不顧危險跑到雪山上找他時,他更不擔心韓為會對他做什麼了。
事實上對唐令來說,他一直糾結顧慮的並非是山海章, 而是山海章背後的穿越和地球世界。
本來他還沒想好要不要說,但雪山的靈就快要死了,他想要做些什麼,一直瞞著韓為的話很多事不方便做,也對不起韓為對他的信任。當然唐令覺得也可能是他被韓為親昏了頭,一時沖動了。
總之不管什麼原因,唐令從頭開始向韓為坦白了自己的秘密,關于山海章、關于穿越、關于地球世界,還有那場倒霉的綁架。
「……就是這樣了。」
雪山上的夜晚並不平靜,遠處的風吹過帶來尸鬼的呼嘯。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下起了雪,落在艙室頂部發出沙沙的聲音。唐令一鼓作氣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完了,有種既放松又忐忑的感覺。
坦白說一個人背負著秘密的感覺並不怎麼好,這意味著他需要不斷用謊言來包裹這個秘密,欺騙周圍的人。尤其是唐令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不能說謊,這讓他更糾結了。
「其實我一開始不打算跟任何人說的,想要把這些藏在心底。」他猶豫道,「但現在我們在一起了,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
唐令覺得如果他一直瞞著這個秘密,那麼他的出身來歷對韓為來說將是永遠繞不過去的坎。就算韓為信任他,並不追問他這件事。但換位思考,假如是韓為瞞著他呢?或許一開始唐令不會覺得什麼,可若時間久了又如何?他會不會一直惦記著這件事,經年累月之下會不會覺得他在韓為心中是不值得信任的人?
他又想到上次買樹苗的事。如果當時韓為知道山海章的存在,買樹苗的錢是不是就能節省下用來做別的?
他抿了抿唇,鼓起勇氣看韓為,但煤油燈昏黃的光照下,韓為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完全看不出什麼。
「你……」唐令遲疑,「你相信我說的吧?」
後知後覺的唐令反應過來,他說的這些除了山海章可以證明,穿越和地球世界根本無法證實真偽。韓為完全可以認為他說的這些都是編的,為了隱瞞他的來歷。
大約是少年臉上的忐忑太過明顯,韓為心中柔軟,俯身在少年眼楮上親了親。
「我信!」
雖然只是短短兩個字,但唐令提著的心立刻便放了下來,轉念他又開始擔憂別的。「那、那你沒什麼說的嗎?」
「說什麼?」韓為眼中露出了笑意。
「比如說關心另一個世界、比如說求證我說的真偽,比如……」唐令說不下去了。
「那些不重要。」韓為低頭看著少年,「雖然我也好奇你曾經生活的世界,但更重要的是你現在生活在這里,生活在我身邊。而且你不是說那個世界已經回不去了嗎?如果能回去,我或許要擔心哪天你突然消失……」頓了下,韓為低頭又親了唐令一下,「雖然這樣說不合適,但你能來這個世界很好……」
「你不會覺得我是外星人嗎?」
「有這個顧慮。」韓為慢悠悠道,「你介意我月兌衣服檢查下嗎?」
唐令臉驀地紅了。
「為了保證公平,是你說的剛來這個世界懷疑我不是人類,特意檢查過……」韓為想到什麼挑眉,「你檢查什麼了?」
唐令︰「……」
他不想跟韓為說話了。
韓為輕輕笑了起來,低頭親了又親少年,掩去了眼中的擔憂。剛剛少年說的這番話讓他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恍然。為什麼少年身上沒有一點荒野的影子,甚至沒有多少安全區生活的印記。為什麼少年對他的過去含糊其辭,那本他從少年房間拿到的筆記,還有少年在水面上幻化的人影……
比起少年糾結的穿越和另一個世界,他更擔心山海章。
他想到少年筆記里記載的那個故事,唐家因為身懷異寶,全家被殺的只剩下一個人。現在呢?元老會、研究院、蒼龍雲海、天鵝堡……他們知道山海章的存在會不會好奇動心,會不會想要研究一下里面的奧秘?
答案必然是會的。
那山海章的擁有者會如何?韓為曾經見過實驗室內是如何對待尸鬼和流民的,會有人想要把山海章從少年身上剝離下來嗎?大概率還是會的。他能在意外發生時保護少年嗎?
下意識的韓為抱緊了唐令。
「你勒住我了。」唐令小聲道。
韓為微微松開,抬手揉了揉少年的頭發︰「你不擔心我奪走山海章嗎?」
「你不是那種人。」唐令肯定道。
韓為微微一愣,輕輕笑了起來。
「要是能帶你到山海章里看看就好了。」唐令想到什麼,「你可以見見小苗,小苗肯定也會喜歡你。避難所周圍種的樹苗都是你買的,小苗能長高要多謝謝你。」
可惜他剛剛試過了,韓為無法進入山海章,還是只有他一個人可以進去。
韓為沒說話,低頭親了下少年。
唐令紅著臉看韓為,懷疑韓為根本沒注意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光顧著親他了。但不管怎麼說,說出秘密的唐令覺得無比輕松。想到以後有一個人在這個陌生的世界知道他的過去,他可以跟對方分享地球世界的趣事,他可以表現出回憶、懷念、開心……而不需要打著失憶的借口,對過去閉口不提。在遇到需要水珠的情況下,他可以有人商量有人建議,他忍不住看著韓為笑了起來。
「很高興?」
「嗯。」
韓為模了模少年的臉,想到什麼︰「關于雪山的靈,你想好做什麼了嗎?」
「還沒有。」唐令有些遲疑,「星星湖的靈是新生的,大地的靈是從沉睡中喚醒的,雪山的靈……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不過我覺得水珠淨化多少管些用吧。」
「明天我們出去看看。」韓為耐心道,他看了眼時間,放緩了聲音︰「今天先睡覺。」
「嗯。」
唐令听話地答應了一聲,裹著被子看韓為︰「你要一起睡嗎?」
他說完朝里面蠕動著讓出了位置,韓為輕笑一聲,月兌掉外套上床把少年摟在了懷里。和上次在避難所無知無覺不同,唐令這一次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身邊好像裹著一個小太陽一樣。雖然艙室內並不冷,但他還是本能地朝著熱源靠了靠。
「睡吧。」
韓為抱緊了他。
唐令真的閉上了眼,坦白秘密也是需要力氣的,起碼唐令現在就覺得困了也累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和韓為已經算是「坦誠相對」了,他反而不擔心發生什麼了。他揪著韓為的襯衫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迷迷糊糊就要睡著了,驀地想到什麼,又強撐著睜開眼。
「土豆沒有回來。」
「土豆跟大鷹在一起,不會有事的。」韓為安撫了一句。
唐令含糊地嗯了聲,抱著韓為的胳膊沉沉睡去。
……
嗷嗚~
深夜的雪山上,小狼崽咆哮的聲音回蕩在群山之中。他興奮地扇動著翅膀,緊緊跟在巨大的飛行異獸身後。
听到這聲略顯稚女敕的聲音,有尸鬼從洞穴悄悄探出頭,準備捉個宵夜吃。但巨大的陰影劃破夜空,發出一聲響亮的鷹唳。無數蠢蠢欲動的尸鬼縮回了洞穴,夜行的蟲子瑟瑟發抖。
巨大的飛行異獸猛地掠過雪谷,尖利的爪子抓出一頭雪白的蟲子來。
小狼崽緊跟在飛行異獸身後,學著飛行異獸的樣子掠過雪谷,半天什麼都沒有揪出來。它氣呼呼地哼哼著,巨大的飛行異獸不耐煩地丟下蟲子重新掠過雪谷,鋒利的翅膀在雪中劃過,十幾只小蟲子被驚得四處奔逃。
小狼崽嗷嗚叫著猛地扎下去,抓著一只小蟲子飛到了半空。
驀地小狼崽好似看到了什麼,朝著不遠處一座低矮的山頭掠去。它記得曾經來過這里,灰茫茫一片什麼都沒有。但此刻山峰頂上,紅色的蘿卜、綠色的葉子、一簇簇粉紅色的小花出現在小狼崽的眼前。